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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毕业了   毕业典 ...

  •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了。
      苏郁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手里握着那本画册,站在榕树下没有动。方静檀已经走远了,淡黄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林砚书和陈舟雅正并肩走向校门口,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苏郁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方静檀变了很多。"温棠站在她旁边:"哪里变了?""以前她走路很快,现在她走路会回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郁金香,"林学长和陈舟雅也变了。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空。"
      温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苏郁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那我们去宿舍吧。最后一次了。"
      "嗯。最后一次。"
      她们走过操场的时候,阳光照在跑道上,照得地面微微发亮。苏郁走得很慢,像在把这条路的每一寸都量一遍。怀里那束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花瓣的边缘在光里透出薄薄的一层淡金色。温棠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苏郁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三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以前坐在那里画图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温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现在呢?""现在觉得——那些慢的时间,好像也没有白费。"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教学楼、穿过那片草坪、穿过那棵她画过很多次的老榕树,宿舍楼在路尽头出现了——红砖外墙,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苏郁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台上已经空了,文竹已经被搬走了。但她知道,那盆文竹此刻正站在温棠公寓的阳台上,和茉莉、薄荷并排站着,像在替她等一场不用着急的归来。
      "走吧。"苏郁说。
      她们上了楼。楼梯间还是那个样子,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声控灯时亮时灭。苏郁走在前面,温棠跟在后面。走到五楼的时候,苏郁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钥匙圈上挂着两个挂件——一个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金属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另一个是一朵郁金香,同样小小的,同样的材质。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温棠。她们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毯。
      "温棠。"苏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
      "这个钥匙圈——"她把钥匙圈举起来,让温棠看清那两个挂件,"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温棠看着那两朵小花,没有回答。但苏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朵海棠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你收拾宿舍那天,我趁你不注意放上去的。"温棠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怕你以后用钥匙的时候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你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苏郁没有回答。她握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比想象中更空。床板光秃秃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台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灰尘印迹。窗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下来,像一个还在等待被接住的回应。苏郁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着这间空房间,像在看一张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道窗帘的影子投成一片浅灰色的波纹。
      "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苏郁的声音很轻,"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间房间好小。但后来——后来它装下了很多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束和画册,"它装下了毕业设计,装下了那些画不完的图,装下了那些凌晨还亮着的台灯。还有——"她没有说完。温棠站在她身后,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轻轻放了下来:"还装下了我们。"
      苏郁没有回答。她走进房间,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的边缘。那里曾经放着那盆文竹,放着她的铅笔、速写本、那盏被她调过很多次角度的台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花束放在窗台上,让阳光落在那几朵白色郁金香上。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郁金香,窗外的老榕树,树叶在风里晃成一片涌动的光影。
      她刚放下手机,电话响了。屏幕显示"程未晚"。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程未晚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标志性的川普和火锅店背景音里隐隐的吆喝:"苏郁!毕业了哇?!"
      苏郁握着手机,站在那间空房间里,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毕业了。"
      "你那边热不热?榕城是不是热得要命?这边成都也热,但热不过榕城!我今天早上起来还想——今天你毕业,我得打个电话。温棠在你旁边不?"
      "在。"
      "那就行。我跟你说,我上次给你说的那家火锅店,开业两周,翻台率爆了!我爸天天在店里笑得合不拢嘴。你啥时候来?给你留了包间,不辣锅底我都记在菜单边上了——'苏郁特供'。"
      苏郁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肩膀上,也落在那束白色郁金香的花瓣上。她听了听程未晚声音里那些遥远的锅铲和吆喝声,像在听一封从远方寄来的信被拆开时纸页摩擦的声响:"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就过去。"
      "安顿好?你要安顿啥?你毕业了不就自由了?"
      "自由了。但还是有些事要收个尾。"苏郁低下头,笑了笑,"不过快了。等我来的时候,你要煮好一锅汤。"
      "一锅哪里够?两锅!你来了,我拿最好的底料招待你。好嘛,我先挂了,后厨在喊我。"
      "好。"
      "对了——"程未晚在挂断前又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苏郁,毕业快乐。你在那边好好的。"
      电话挂断了。苏郁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着那串钥匙,那两朵小花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收进口袋。那朵海棠花和郁金香在她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过。
      苏郁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她打开衣柜,里面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旧衣服和一叠旧图纸。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图纸整理整齐放进文件袋,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封信和一张旧照片。她打开照片看了一眼——那是去年冬天拍的,她和温棠坐在阳台上,身后是那盆茉莉。苏郁低着头在画东西,温棠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她没有把照片放回信封,而是夹进了那本画册的扉页里。
      她把行李箱拉好,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床板、书桌、窗台、那扇她开关了无数次的窗户。她走到窗边,把那束郁金香从窗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温棠,你说——她们还会记得我吗?""谁?""这间房间。这扇窗。这个窗台。"温棠没有回答。她走到苏郁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郁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那种掌心贴着掌心的握法——像在替一段刚刚成型的坐标盖一个柔软的章。"它们会记得。就算以后有人住进来,换了窗帘、换了床单、换了窗台上的花——它们也会记得你在这里画过图,记得那盏台灯亮到凌晨的样子。"
      苏郁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手被温棠握着,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收拢手指,和温棠十指相扣。"走吧。"
      她们走出房间。苏郁走在前面,温棠走在后面。苏郁的手没有松开,温棠的手也没有。她们一起走过走廊,那排窗户把光一格格地切进来,落在她们肩上。苏郁在楼梯口停了一下——钥匙已经交还了,那串钥匙圈上两朵小花最后的归宿,除了她,没人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伸出手,重新握住了温棠的手,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因为她知道,那间房间已经被她收进了行李箱的底层,和那些画册、那束花、那串钥匙一起,被妥善地、安静地放在了"带走了"的那一侧。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风正穿过那排老榕树的顶端,把叶子吹得沙沙响。苏郁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握着温棠的手,侧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温棠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温棠。"苏郁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里。"
      温棠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这栋楼。宿舍楼的红砖外墙在六月的阳光里泛着暖意,台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被风推到了墙角。她想起了那个秋天,想起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孩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说"打扰了"。"是在这里。"温棠说,"你站在台阶下面,没有打伞。"
      "你把我带上了楼。"苏郁的声音很轻。
      "嗯。我把你带上了五楼。"
      她们站在那排台阶下面,没有说话。风穿过树叶,把一束细碎的光影投在她们之间,像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看不见的河。六年校园时光被压缩成这一小段光路,她们站在光的这一端,看着它延伸向路的尽头。
      苏郁忽然想到——她们是在这个秋天相遇的,在同一个地点,今天要离开了,也是在这个地方。她侧过头,看着温棠站在她身边,穿着那件白衬衫,衣领在风里微微翻动。"我们在这里相遇。今天,也要在这里离开。"她说。温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缓慢移动,露出底下那片干净的蓝,像一封正在被缓缓展平的信纸。
      "苏郁。"温棠开口了,"我们不是因为相遇才走到今天的。我们是因为走了很多路,才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
      苏郁看着她。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以后的路,我们继续走。"
      温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苏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风还在吹,老榕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替她们翻书。她们迈出那一步,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身后是宿舍楼,是那条走廊,是那间已经空了的房间。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台阶上,像两棵正在生长的树。苏郁想,她们还会在很多地方相遇。在榕城的街角,在成都的火锅店,在厦门海边那扇面朝大海的窗户——但最开始的起点,永远是这里。
      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替她们合上一本旧书。但她们知道,这本书还有下一页——而下一页的第一行字,已经被写好了:"她们不是在别处相遇的。她们是在这里。"
      ——在这里开始,在这里告别,也在这里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秋天,榕城的叶子还会落满那条路,但她们已经不急着赶路了。她们已经学会了,把路走成一封可以反复展平的信,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地址:你在,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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