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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恭喜毕业,郁金香 六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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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榕城的夏天彻底来了。
苏郁的毕业典礼定在六月十六号。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温棠半夜醒来,发现她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很浅。"你还没睡?"温棠的声音带着睡意,像从远处传来的水声。"嗯。"苏郁没有翻身。"在想什么?""在想明天。"苏郁说,"在想穿学士服的样子。在想——终于到这一天了。"
温棠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搭在苏郁的手腕上,指腹贴着她腕骨的位置,脉搏不快不慢。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一段不需要被说出声的节拍。"睡吧。"她说,"明天我陪你站到最后。"
第二天早上,温棠比苏郁先醒。她去厨房煮了豆浆,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苏郁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你穿这件衬衫,像又回到了我毕业答辩那天。"温棠看着她,"你那天也穿了一件白衬衫。"
"那天是台上,今天是台下。"苏郁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你待会坐第几排?"
温棠想了想:"第三排。"
苏郁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碗豆浆,嘴角的弧度像一道刚刚被晒暖的屋檐。
她们到达学校的时候,阳光正好洒满整个广场。毕业生们穿着学士服,排成一列一列的队伍,在体育馆门口集合。草坪上站满了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想要记住此刻的全部。温棠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苏郁排队,阳光落在她的学士服上,把那顶黑色的学士帽沿照得微微反光。苏郁站在队列里,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温棠走进体育馆,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看手机,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像那天在走廊里等苏郁答辩时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些来回走动的人影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影,心里想:苏郁走进这个厅的时候,走过这条光带的时候,应该会知道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说了,是因为她答应过。
毕业典礼开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浑厚而沉稳,像一口正在被缓缓敲响的钟。苏郁坐在毕业生方阵里,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被照得清楚。温棠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和她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她想起苏郁搬进宿舍的那个秋天,她说"打扰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现在她坐在那排方阵里,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正在被光慢慢填满的轮廓。
校长念到"园林设计系"的时候,苏郁站了起来。她走到台前,和校长握手,微微弯腰接过那本毕业证书,然后转身,面朝台下。阳光正好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顶学士帽的影子投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下台,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温棠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衬衫,像她答辩那天一样。苏郁没有笑,但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走下台,走回方阵里。温棠一直看着她——从她起身开始,到她回到座位上把毕业证书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那张纸上,像一枚被小心放好的印章。
典礼结束后,操场和草坪上挤满了拍照的人。温棠穿过人群,走到那棵老榕树下面。苏郁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握着毕业证书,学士帽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温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没有说"恭喜",只是问了一句:"毕业证拿到了?"
"拿到了。"
"那以后就不是学生了。"
苏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毕业证书,像在看一件她刚刚认领的东西。"嗯。以后是大人了。"
温棠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帮苏郁把学士帽上的流苏拨到另一边,拨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手指顺着帽檐落下来,在她的脸颊边停了一瞬。苏郁没有躲。"温棠,"苏郁开口,"你帮我拍张照吧。就站在这里,背后是这棵老榕树。我想记住这个位置。"
温棠接过她的手机,退后几步,蹲下来,找了一个好角度。镜头里,苏郁站在榕树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正在被光重新上色的旧画。她的手里握着那本毕业证书,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温棠按下了快门。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苏郁面前,把手机还给她:"你看看,拍得怎么样?"
苏郁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站在树下,手里握着毕业证,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好。"拍得很好。我留着。"
"那你以后还会看吗?"
"会。"苏郁说,"以后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们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郁!"
苏郁回过头。方静檀站在不远处,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束花。她走过来,站在苏郁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白色的郁金香,用浅绿色的包装纸扎着,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毕业快乐。"方静檀说,"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就买了这个。"
苏郁看着那束花,没有立刻接过来。她认出了那种花——白色的郁金香,和她第一次过生日时温棠买的那束一样。"谢谢你。"苏郁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很淡的香气,像清晨刚打开窗时的风。
方静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气色好多了。春天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你。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好起来了。"苏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束:"嗯。好起来了。"
方静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退后半步,拿出手机:"我给你也拍一张。抱着花的那种。"苏郁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站在榕树下。阳光落在她身上,风把学士帽的流苏吹起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方静檀按下了快门。
"温棠!"方静檀喊了一声,"你要不要也站过去?我给你们拍一张双人的!"温棠走过去,站在苏郁旁边。方静檀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着她们。两个人站在榕树下,苏郁怀里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温棠站在她左边,手臂垂在身侧。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缠着,风来了也不会倒。方静檀按下了快门。她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张好。这张你们以后要留着。"
苏郁说:"会留着的。"
方静檀把手机收进口袋:"那我走了。学校里还有几个学弟学妹要找我拍照——他们说想蹭一下我的毕业袍。"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苏郁,毕业快乐。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找我。"然后她转身走了。淡黄色的裙摆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远的花瓣。
苏郁抱着那束花,看着方静檀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温棠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变了很多。"苏郁说。
"哪里变了?"
"以前她走路很快。现在她走路的时候,会回头。"
温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束白色郁金香的花瓣。"你也很久没有收到花了。"
"嗯。"
"以后每年都有人送。"
苏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温棠没有看她,但她的嘴角弯着。那是一个不明显的、但足够让人记住的弧度。苏郁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束花里,闻到了一阵很轻的香气。白色的郁金香,花瓣边缘微微泛着一点淡黄,像是被晨光轻轻染过。她把那束花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比她想象中要轻很多。
她们在榕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苏郁。"
苏郁抬起头。林砚书和陈舟雅站在几米外,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像两棵已经学会了如何为对方遮挡阳光的树。林砚书穿了一件白衬衫,陈舟雅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阳光落在那本书的边角上,像一枚未盖邮戳的信封。他们走过来了,站在苏郁面前。
"恭喜毕业。"林砚书说。
苏郁看着他们,目光从林砚书脸上移到陈舟雅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的停顿:"你们怎么来了?不是搬去厦门了?"
"昨天回来的。"陈舟雅把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递给她,"毕业礼物。砚书挑的。"
苏郁接过来,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精装画册,封面是一棵老榕树的速写——树冠浓密,枝干遒劲,树下有一条长椅,椅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有一行小字:"在榕城等你回来。"苏郁翻开第一页,看见内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林砚书的笔迹,干净利落:"毕业快乐。榕城和厦门,不远。"
苏郁翻了几页,合上画册。"谢谢。"
林砚书没有说"不客气"。他看了苏郁一眼,目光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事:"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苏郁点了点头。陈舟雅站在林砚书旁边,看着苏郁怀里的郁金香,说了一句:"花开得很好。"苏郁低头看了看那束郁金香。花瓣白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像被洗过一样。"我很好。"她说,"真的。"
陈舟雅没有再说话。她退后半步,站在林砚书身侧,像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为别人留出空间的人。她们又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六月正午的风穿过树叶,阳光碎了一地。方静檀在远处被人叫住,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林砚书和陈舟雅并肩站在几步外,陈舟雅手里的遮阳帽沿上落着一片树叶,林砚书没有提醒她,她也没有摘掉。苏郁站在温棠旁边,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手里握着那本画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轻声说了一句:"她们都来了。"温棠站在她身边:"嗯,都来了。"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替她们翻过了一页。
那天下午,苏郁和温棠一起去了宿舍。这是苏郁最后一次回到这间宿舍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房间——床板上什么都没有,书桌空着,窗台上的文竹已经被搬走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声音不大,像在和一个地方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转身,把门关上,锁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正在铺开的金色道路。
她们走出宿舍楼,走过操场,走过又玄图书馆门口那条长长的路。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郁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砚书送的画册,我回去要好好看看。"苏郁说。温棠走在她旁边:"那本画册是速写集,很适合你。""嗯。他画了那棵榕树——图书馆门口那棵。""他知道你会想它的。"苏郁没有回答。她把那本画册抱在胸前,像在抱着一件需要被小心收好的东西。温棠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苏郁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一棵被种了很久的植物终于移到了一个有足够光线的位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座校园。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像在把它的轮廓记在心里。"温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给风听。"我终于毕业了。"
温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苏郁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在替她确认"我还在"的握法。苏郁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想回来看看。"温棠把她握得更紧了一点:"好。每年都陪你回来。"
她们走出校门,走进六月的阳光里。苏郁怀里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手里握着那本画册——像是把一整页刚刚落定的光阴轻轻卷好,收进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而这个夏天,终于以它最该有的样子,落在了两个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