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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不再是小孩子了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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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棠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主管。她接起来,主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温棠,你昨天走访的那个刘奶奶,家属打电话来了,说老人早上摔了一跤,现在在社区卫生院。你能不能过去看一下?"
温棠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摔得严重吗?"
"家属说不太严重,但老人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想见你。"
温棠沉默了两秒。"好。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苏郁。苏郁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很轻。温棠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然后回到床边。她弯下腰,在苏郁的耳边轻声说:"苏郁,机构那边有个老人摔倒了,我要过去一趟。"
苏郁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醒。"……严重吗?"
"不太严重。我去看一下就回来。"
"不过……可能没法陪你去医院了。"温棠想了想,"要不,等我回来再……"
"没关系的。"苏郁笑着看向她,"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的。"
"可是……"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的。不过是个检查,学校那么多次体检我都经历了,而且……"她笑着叹了口气,抬起头,"放心吧,没事的。你安心工作,我检查完了等你回来,给你炖排骨汤。"
温棠看着她的笑颜,无法和昨晚噤声噙泪的苏郁对应起来。那双眼睛在笑,嘴角在笑,像是真的在说"我很好"——但温棠知道,真正的苏郁会说"我有点怕",会说"你陪我",会说"我能不能不去"。她没有说那些。她说的是"放心吧"。
温棠思考了几秒,像下定了决心。"好吧,"她看向苏郁,"你自己去吧。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苏郁乖巧地点点头,重新钻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温棠握住她的手。"我走了。"
"好。"
温棠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
其实她也不是不放心苏郁自己去医院,毕竟她已经这样十几年了,母亲去世后,父亲离开她,温棠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发烧时自己熬过去的样子。
门关上之后,苏郁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正在移动的金线。她没有再睡着,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光慢慢变亮——从灰蓝到浅金,像有人在慢慢掀开一层薄薄的幕布。然后她坐起来,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昨天那条,医院的检查提醒。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去了卫生间。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嘴唇还是有点干。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把水扑在脸上,然后用毛巾擦了擦。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想起昨晚温棠坐在床边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心、有紧张、有她不想让温棠看见的、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那个答案。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今天我自己去。"
她换了件衣服,拿了手机和医保卡,在门口换上鞋。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茉莉和绿萝并排放在窗台上,早上的阳光落在那盆茉莉上,花苞还没有张开,像一小盏关着的灯。她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门。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暖气混合的气味。苏郁挂好号之后在候诊区坐下来,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丈夫在给妻子剥橘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挂号单。温棠不在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她坐得很直,像一棵被单独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正在学着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生长。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候诊区电子屏上跳动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屏幕上的名字变成了她的。
广播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周医生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报告。她抬起头看了苏郁一眼,然后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家里人今天有事。"苏郁坐下来。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把报告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上次的血常规和补体结果出来了。补体C3、C4比上次又低了一些,尿蛋白也在上升。从目前的趋势来看,狼疮的活动性在增加。"
苏郁沉默了一会儿。"那……需要做什么?"
"需要调整用药方案。我建议你做一个肾脏穿刺,明确一下肾脏受损的程度。如果确认是狼疮性肾炎,我们可能需要用更强的免疫抑制剂来干预。"
苏郁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她用手指轻轻抠着牛仔裤的布料边缘。"穿刺……会很疼吗?"
"会打麻药,过程中不会有明显痛感。主要是术后需要平躺一段时间。但这是我们目前最直接的检查方式,能看清楚肾脏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那……多久能出结果?"
"穿刺住院检查,大概三到五天出报告。如果确认是肾炎,治疗方案就要上一个台阶。"周医生把一支笔放下,看着她的眼睛,"苏郁,你现在的病情发展比预想中快。从数据来看,肾脏的炎症指标在持续上升,不像是短期波动。所以,不能拖。"
苏郁说:"好。"
周医生看着她。"你一个人来,要不要打给家里?"苏郁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决定。"她停了一下,又说:"只是……结果出来之后,我还能正常生活吗?"
周医生停顿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化验单照得微微反光。她看着苏郁,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控制得好,可以。但你的身体需要一个周期来调整。你的免疫系统已经在攻击你自己的器官了。这不是'累一点'能解决的问题。"
苏郁听完,坐了很久。窗外的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像一个正在被拉长的影子。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然后说:"医生,我回去考虑一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周医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写了一张新的处方单递给她。她看着苏郁,像在看一个正在学着独自走路的人。"如果你决定做穿刺,随时联系我。不要拖太久。"
苏郁接过那张处方单,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走出了诊室。她没有在走廊里停下来,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窗边看那棵老榕树。她一直走,走到一楼的大厅,走出门诊楼的大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温棠发来的一条消息:"刘奶奶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我中午回来,给你带饭。"苏郁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像是要说一句什么话,又像是要把一句已经说出的话收回去。她最后只是按灭了屏幕,低头把那两张处方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上次那张并排放着。她对着天空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落在身后的石阶上,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放下的重量。她不急,她知道自己还有一段路可以走——但要往哪里走,她还没有完全想好。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温棠看到她现在正在看的那些数字、那些术语、那些医生没说出口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