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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新与信   温棠是 ...

  •   温棠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她躺在ICU的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在旁边嘀嗒作响。窗外的天刚亮,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很淡。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只有一盏吸顶灯。她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比以前有力,比以前稳。她的手贴在那里,没有动。
      护士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手放在胸口。护士给她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替一间刚刚亮起灯的房子做例行检查。温棠看着她,开口问了一句:“手术做完了?”
      护士点了点头。“昨天下午做完的。心脏移植顺利。你现在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稳定,明天转普通病房。”
      温棠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护士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护士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调了调输液速度,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温棠妈妈走进来。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温棠醒了,先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温棠,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
      温棠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妈,这颗心脏是她的。”
      温棠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温棠嘴边。温棠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刚好入口。她妈妈又舀了第二勺。温棠喝了几口,然后说:“妈,你告诉我。”
      温棠妈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温棠。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这是她给你的。十月二十五日,她亲手交给我的。让我在你生日那天给你。你生日那天——就是她走的那天。我没给。想等你手术做完再说。”
      温棠看着那个信封。她伸出手,把信封拿过来。信封的边角有点毛,封口没有粘。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画。水彩画的,画的是夜晚的海。海是深蓝色的,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从近到远,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光路。海边站着两个人,背影很小,被夜风吹得发梢微微扬起。她们牵着手,面朝大海。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而用力——“以我之心,渡你余生。”
      温棠把画放在被子上。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也是苏郁的笔迹——“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提前给你了。三月十五日,替我去看一次海。”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画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她把手重新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把手贴在那里,掌心贴着薄薄的病号服。她开口问了一句:“妈,她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温棠妈妈摇了摇头。“没有。她让护士通知的我们。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舅舅也来了。他握了她的手,然后走了。器官捐献处的人联系了我们。我们签了字。”
      温棠靠在枕头上,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在被子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平静,指节没有发白。她开口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什么?”
      温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周医生说,她走之前说了三个字。温棠。生日快乐。对不起。”
      温棠坐在病床上,没有说话。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她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个信封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把信封重新拿起来。她把画从信封里取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画的右下角那行字——“以我之心,渡你余生。”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感觉到那颗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比她自己的心跳更有力,更稳。她把手贴在那里,掌心贴着薄薄的病号服。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原来,就是,以我之心,渡你余生。”
      温棠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温棠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温棠的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上,摆正。然后她站起来,拿起保温桶。“我去给你热一下。你躺一会儿。”
      温棠点了点头。她妈妈走出去了。门轻轻合上。温棠靠在枕头上,把手重新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颗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苏郁。我收到了。”
      第五天,温棠才打开那封信。
      这五天里,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蓝眼泪的画放在一起。她每天打开抽屉拿药的时候会看见它,但每一次都只是看一眼,然后关上抽屉。她还没有准备好。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她只知道,那是苏郁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第五天下午,温棠妈妈出去了。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海棠树在十月的风里伸着光秃秃的枝干。温棠靠在枕头上,看了那棵树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封口没有粘,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几页纸,折得整整齐齐。她把手伸进去,把纸抽出来。纸很薄,苏郁的字,一笔一划,用力到纸面微微凹陷。
      她展开第一页。
      “温棠: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这句话我想写很多遍,但又觉得写太多遍你就不信了。但我是真的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读完大学,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去开‘海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签那些大合同的时候没有人帮你按着纸。但最对不起的是: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我知道你会说‘不怪你’。你总是这样。所以我不说对不起了。我们说点别的。”
      温棠把纸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她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想起苏郁以前说话的样子——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下沉。她继续往下看。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搬进你宿舍的那天吗?我站在门口,拎着一个行李箱,不敢看你。我说‘打扰了’。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你听过的‘最好的打扰了’。其实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学生处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说‘有没有别的宿舍’。他们说没有。我说好。那个‘好’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好的‘好’。”
      温棠把纸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那天——苏郁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拎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说“打扰了”。她当时不知道,那个“好”字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苏郁第一次被人接住。
      她继续往下看。
      “你宿舍很小。真的很小。但你把它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你的课本,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明天交个案记录’。你的杯子是白色的,有一个小缺口。你不在的时候我看了很久那个缺口,想它是什么时候磕的。你回来的时候,我假装在看书。那是第一次。后来有很多次。我假装看书,假装写作业,假装在听歌——其实都在等你回来。你开门的声音,你换鞋的声音,你去阳台洗手的声音,你坐在床上叹气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但我全部记得。我会一直记得。”
      温棠把纸放在膝盖上。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她想起那些日子——她每天推开门,看见苏郁坐在书桌前面,以为她在看书。原来她一直在等。等她回来。等门响。等那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声音。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继续看。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时候吗?不是笑的时候,是你不笑的时候。你从实践基地回来,坐在床上不说话,在想那些老人的故事。那时候你的表情很柔软,像一颗还没剥开的橘子。我看着你的侧脸,想:这个人以后要帮很多人。然后我又想:那谁来帮她?我想过是我。但我后来知道自己没有那个时间。”
      温棠把纸放在膝盖上,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只是把纸拿起来,继续看。
      “这件事我是大三知道的。就是那个秋天,你说‘你没在躲’的那个晚上。其实那天我去医院拿报告了,回来的时候你在宿舍,问我‘今天去哪了’,我说‘图书馆’。你信了。你总是信我。你该骂我的。报告上的字我一个一个看的。看完之后我没有哭。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我还能活多久’。我第一件事是:温棠以后怎么办。然后我想:我不在的话,她会不会哭。然后我想:她哭的时候谁帮她擦眼泪。然后我想不下去了。”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洇湿了一小片。她想起那个秋天——苏郁从图书馆回来,她说“今天去哪了”,苏郁说“图书馆”。她信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不知道苏郁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那么多事。
      她抬起头,把信纸翻到下一页。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很忙。你在做调研、写项目书、准备比赛。你每天都在想‘怎么帮别人’,我不想让你分心想‘怎么帮我’。我自私地想让你觉得我很正常,只是话少了点、冷了点、不那么爱理人了——但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你也不会怀疑。如果你现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在怪我,那就怪我吧。但不要怪太久。你的心,要留着放别的东西。”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感觉到那颗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她把那只手贴在那里,掌心贴着薄薄的病号服。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继续看。
      “温棠,我说几件事,你要记住。第一件:按时吃饭。你忙起来就不吃东西,我知道。你总觉得‘做完这个就吃’,然后做完又有下一个。以后我不在了,没有人给你煮蜂蜜水,没有人把点心放在你桌上。你要自己记得。早饭一定要吃。午饭不要拖到两点。晚饭……你看着办吧,但不要不吃。”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只是把信纸拿起来,继续看。
      “第二件:不要太累。你总想帮所有人。我知道。但你不是所有人。你是温棠。你也会累、会疼、会想哭。累的时候就休息,疼的时候就喊出来,想哭的时候就哭。不要忍着。我见过你忍着的样子,不好看。”
      “第三件: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不要因为我就退。这是我认真说的。我喜欢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但我不在了,你不应该一个人。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受。如果有人爱你,你就爱回去。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活着,就是最好的对得起。如果你觉得这些话我写得不情不愿——那你猜对了。写‘不要因为我就退’的时候,我停了一个小时。我不想你爱别人。但我不想你一个人。所以写吧。写了,你就会听。”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她把信纸拿起来,继续看。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四件:替我看看海。你说过你小时候住在海边。你说你喜欢海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我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但我想你站在海边的样子应该很好看。以后你替我去看。每年去看一次,不用专门为我,就当散步。”
      “第五件:也是最后一件。温棠,我的心脏在你那里。你每次心跳的时候,都是我在叫你。我写的‘打扰了’是第一次,心跳是最后一次。”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哭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颤一颤的。信纸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有捡。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脸埋在臂弯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从地上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温棠。我写的‘我喜欢你’只有那一次。但你应该知道,每一次看你的眼神、每一次放在你桌上的糖、每一次早起帮你买的豆浆——都是同一句话。如果你现在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你了。温棠。温棠。温棠。我只写三次。多了你会哭。”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三个字——“温棠。温棠。温棠。”她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照顾好我的心脏。它很喜欢你。”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把那只手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感觉到那颗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她把那只手贴在那里,掌心贴着薄薄的病号服。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好。我替你跳。”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那行字写着——“又又又及:我爱你。这句不写在正文里,因为你看了会哭。但你一定会看到这里。我知道。”
      温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压好。她靠在枕头上,把手放在胸口。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那颗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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