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13、八月 八月中

　　八月中旬，榕城的夏天到了最盛的时候。
　　病房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又闷又长。温棠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比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深了一些，边缘有几片已经微微发黄。枝头上的果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果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苏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半个月前发的，下面没有回复。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去。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医生说她的心脏功能稳定了一些，可以下床走几步了。她每天下午会在走廊里走一小段。经过612的时候，她总是放慢脚步，但门永远关着。她看不见里面。她只是经过，然后走回自己的病房。
　　她不再敲墙了。她也不再问护士了。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一会儿。隔壁有时候有拖鞋声，有时候有护士的说话声，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听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隔壁，612病房。
　　苏郁的身体没有变好。周医生给她换了两次药，加了氧气，但效果有限。她每天还是吃药、等恶心、数叶子。只是叶子越来越少了。窗外的海棠树在八月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她坐在床上，面朝窗户，把手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那天早上，周医生来查房。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郁正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有几片已经黄了。周医生站在床边，翻了翻她的病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她看着苏郁，开口说了一句：“苏郁，你的指标不太好。肾功能在继续下降，心脏的负荷也在加重。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可能撑不了太久。”
　　苏郁坐在床上，手放在被子上。她开口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病历夹在胳膊下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如果你继续治疗，我们可以再争取一段时间。也许一个月，也许更长。但效果会越来越有限。如果你决定停——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苏郁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周医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周医生，我已经签了捐献协议了。”
　　周医生看着她。“我知道。但你的身体还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也许能等到配型，也许能等到别的办法。”
　　苏郁摇了摇头。“不用了。”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你再想想”，没有说“你确定吗”。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点滴。
　　她推着药车走到床边，把旧的输液袋取下来，换上新的。她看了一眼苏郁，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气色不太好。要不要吃点东西？”
　　苏郁摇了摇头。“不用。”
　　护士把点滴调好，又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摆正。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在替一间正在变冷的房子重新添上一些温度。然后她推着药车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苏郁靠在枕头上，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有几片已经黄了，落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凉的。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一小片区域慢慢变温了。
　　她想起温棠。想起温棠住在隔壁。想起温棠每天晚上把手贴在墙上。想起那一下敲墙。她想起温棠说的那句话——“海棠花的花语是温柔、美好、苦恋。”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平稳而安静。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海棠树在八月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些叶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海棠不会枯萎。我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