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余生》浮灯辞境

105、探视窗 朋友们

　　朋友们是在傍晚走的。
　　方静檀先站起来的。她看了一眼手机，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然后把床头柜上那袋橘子往温棠那边推了推。陈舟雅和林砚书也站了起来。陈舟雅把凤梨酥的盒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床边，看着温棠。“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看你。”温棠靠在枕头上，点了点头。
　　林砚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海棠树。他开口问了一句：“这棵树是这间病房的？”温棠说：“嗯。”林砚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拉开门，侧身让方静檀和陈舟雅先出去，然后自己跟着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三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方静檀靠在墙上，翻着手机。陈舟雅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砚书站在最外侧，把手插在口袋里。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合上。
　　走廊恢复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
　　苏郁是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推开门出来的。
　　她扶着输液架，慢慢走出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病号服，头发扎得很低，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什么颜色。她扶着墙，往卫生间方向走。走到614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614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探视窗上的百叶帘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一小条空隙。苏郁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温棠。
　　温棠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她的脸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在旁边嘀嗒作响。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棠的侧脸上。苏郁站在门口，手扶着墙，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温棠，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电梯门开了。方静檀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攥着手机，大概是忘拿了什么又折回来了。苏郁站在614门口，来不及走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把输液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像要把自己缩进墙里。方静檀走到614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看见苏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郁站在门外，隔着那道缝，听见里面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温棠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忘拿手机了。在你床头柜上。”方静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然后是脚步声响了一下，又静了。过了一会儿，方静檀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温棠，你刚才睡着的时候，陈舟雅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和林砚书上个月领证了。在厦门办的。就请了几个人。”
　　温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们说她们是合法夫妻了，挺好的。”
　　“她还说——她本来想等你找到苏郁之后再告诉你的。怕你听了难受。”
　　温棠没有说话。苏郁站在门外，手扶着墙。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那句话——“等你找到苏郁之后”。她把那只手从墙上收回来，攥在身侧。
　　方静檀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棠，我问你一件事。你找了这么久，如果一直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温棠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继续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她为止。”
　　方静檀没有接话。苏郁站在门外，靠着墙，把输液架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她想起温棠的那条消息——“我去你舅舅家了。他说你回榕城看病。”下面是她没有发出去的那些话。她想起温棠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她想起温棠每天跑一家医院，每天翻记录，每天问护士。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方静檀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棠，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就在你旁边？”
　　温棠笑了一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旁边？我隔壁住的是个肾内科转来的病人。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方静檀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要不要问问护士？也许那个人就是她。”
　　“我问过。护士说涉及病人隐私，不能透露。”
　　方静檀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去问。”
　　“别问了。”温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平，“如果真的是她——她不想让我找到。那我问了也没用。”
　　苏郁站在门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她想起温棠说的那句话——“她不想让我找到。”她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这时她听见脚步声往门口走过来。
　　苏郁的心猛地一紧。她来不及多想，转过身，扶着输液架就往自己病房的方向走。她走得太快了，输液架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她走到612门口，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靠在门板上，把输液架拉到身边，手按着胸口。她的呼吸很急，很浅，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上下冲撞。她的膝盖发软，沿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响，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门外，方静檀从614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往两边看了一眼。走廊很安静，声控灯灭着，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她皱了皱眉，往612的方向看了一眼。612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又往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她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机放进包里。她转过身，走向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
　　苏郁蹲在门背后，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还在抖，心跳还没有平复。她把手放在胸口，等那阵急促的心跳慢慢降下来。她想起刚才站在614门口看见的那一幕——温棠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脸比以前瘦了很多。她想起温棠说的那句话——“继续找。找到她为止。”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输液架，走到床边。她坐下来，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在路灯的微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她看着那片影子，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把手放在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墙很薄。隔壁很安静。她不知道温棠有没有感觉到。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