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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归人 筱悠取来纸 ...

  •   一片沾着晨露的竹叶轻飘飘落下,正好掉进筱悠的粥碗里。筱悠握着勺子,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竹叶,又抬眼望向石案对面。小沧蹲在面前,雪白尾巴垂在身后,嘴里还叼着第二片叶子,一双深金色竖瞳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见她看过来,它低头将叶子放到爪边,湿润鼻尖轻轻一拱,那片叶子便顺着窗台滑落,停在她面前。

      “又送?”筱悠夹起碗里那片,见叶尖还沾着一点泥,忍不住问道,“昨日三片,今日两片……怎么,最近竹林行情不好,送礼也开始缩水了?”

      小沧自然听不懂什么叫行情,只将脑袋微微歪向一旁,两只耳朵在晨风里动了动。

      青萝端着新蒸好的灵米糕进门,恰好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道:“仙尊,您就别自作多情了。它哪里是在送礼?我看它就是从竹林里钻了一圈,毛上挂了几片叶子,回来以后随便抖在桌上。”

      “随便一抖,能连续几日都抖到我面前?”筱悠把竹叶擦干净,夹进案边那本琴谱里,认真纠正道,“这叫知恩图报。它虽然不能说话,心里却清楚着呢。”

      “真知恩图报,怎么从来不摇尾巴?”

      青萝把灵米糕摆到案上,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沧眼前晃了晃:“狗见到主人要摇尾巴,知道吗?这样——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她一边说,一边举着手左右摆动,教得十分认真。小沧的目光跟着指头缓缓转了两次,随后像是觉得此人实在有些无聊,低下头舔了舔前爪,连尾巴尖都没动一下。

      “看吧!”青萝立刻转头,仿佛终于拿到了什么有力证据,“我就说它是狼。狼才不会见人便摇尾巴。”

      “那是它性子稳重。”

      “巴掌大的一只,稳重什么呀?”

      “小孩子也有少年老成的,怎么能以体型判断性格?”筱悠掰下一小块灵米糕,放到小沧面前,“再说了,人家也不是完全不会摇,只是不爱当着你的面摇。”

      青萝显然不信,索性抱起胳膊守在一旁。小沧低头闻了闻灵米糕,并没有吃,反倒跳到筱悠腿上,鼻尖先碰了碰她的手腕,随即将身体蜷起来,尾巴顺着她的小臂轻轻一绕,尾巴尖在袖口处摆了一下。动作很轻,但的确动了。

      筱悠立刻挑眉看向青萝:“看见没有?”

      “这也算摇尾巴?”

      “怎么不算?不过摇得比较含蓄罢了。”

      “它分明是拿尾巴圈住您,怕自己掉下去!”

      “那便更难得了。”筱悠摸了摸小沧的脑袋,煞有介事地总结道,“普通狗只会摇尾巴,我们家这只还懂安全防护,果然不是普通品种。”

      青萝被她绕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好抓起一块灵米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反正就是一只狼,您早晚会承认的。”

      小沧住进听澜阁已经是第十日,姜灵均留下的药十分有效,它左前腿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痂,后腿淤青也散去大半,原本瘦得能摸清每一根肋骨的身体,终于长出一点软肉。只有背脊那道撞伤与颈侧暗红纹路迟迟不退,前者一碰便痛,像是伤进了骨头;后者每到夜里月亮升起,皮下便会隐隐发热发红,而小沧则会变得痛苦难忍。

      为了缓解入夜后的痛苦,筱悠每日夜里都要弹两遍《清心调》。曲子能让它安静下来。第一夜,小沧还咬着软垫强忍;到了第三夜,琴声一起,它便会主动爬到琴案旁伏好,鼻尖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安静等她弹完。

      白日里,它也渐渐养成了许多习惯。筱悠去主峰议事,它便趴在门槛后面等;她从外面回来,它先嗅一嗅她的手腕,再低头检查她的袖口,像是在确认她出去一趟以后有没有少块肉。偶尔筱悠在竹林里走远了,它还会拖着没有好全的后腿跟上来;一时找不到人,也不乱叫,只蹲在石阶上,竖着耳朵辨认她的脚步声。除了不会说话、不肯当着青萝的面摇尾巴,还有怎么看都不太像狗,其他方面都很好。

      奇怪的是,它对“沧渊”两个字毫无反应,对“小沧”却渐渐有了回应,到了今日,筱悠隔着半个院子唤一声,它便能从竹丛里准确跑出来。

      这让筱悠越发确定,它变成小兽以后,不仅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连神识和记忆也一并丢了。否则一个令仙魔两界闻风戒备的魔将,怎么会把“小沧”这种一听便像乳名的称呼记得如此认真?

      因为一直藏在内院,现下还没人知道它就是沧渊。厉锋把第七峰山道上的仙兵增到了两队,每日从竹海上方扫过;青萝只当自家仙尊收留了一只受伤灵犬;姜灵均虽然猜到这是一只身带封印的麻烦妖兽,却不曾亲眼见过它,更没有将它同那个魔界失踪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筱悠守着这个秘密,白日照常议事、看琴谱,顺便听青萝带回来的各种消息;夜里便关好门窗,替小沧换药弹琴。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却又莫名多了些热闹。

      这日傍晚,青萝收拾完茶具,忽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仙尊,您知道外面如今都怎么传沧渊吗?”

      筱悠正在替小沧梳开尾巴上的细毛,闻言手指一顿:“怎么传?”

      “有人说他杀了魔尊以后,已经逃回魔界,准备把四位长老一并除掉;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走,正藏在碧落山地底,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吸尽九峰灵气,破土而出。”

      筱悠皱眉,“……竹笋还是蘑菇啊……”

      青萝没接茬,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比划道,“最离谱的一个,说他能变成任何东西,说不定已经化成了哪位仙尊的模样,混在议事殿里呢!”

      筱悠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白团子,忍着笑问道:“他若真能变成任何东西,为何非得变成仙尊?变块石头,变棵竹子,不是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青萝认真想了想:“也对……那岂不是满山石头和竹子都有嫌疑?”

      “所以谣言不能细想,一细想,仙兵便得把整座碧落山扛去审。”

      青萝扑哧一声笑了。她又说了好一阵闲话,直到童子坞的晚钟响起,才收好东西离开。院门合上以后,筱悠低头叫了一声“小沧”,白团子立刻仰起脸;她试着换成“沧渊”,它眼中的神色却依旧茫然,仿佛这两个字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筱悠摸着它耳后的软毛,低声嘀咕道,“外面都快把你传成三头六臂的大魔王了,你倒好,连尾巴究竟会不会摇都没弄明白。”

      小沧向前挪了一点,湿润鼻尖碰上她的指腹,温热而柔软。筱悠心里一软,正想将它抱起来,院外忽然传来巡查符掠过竹海的嗡鸣。小沧浑身一紧,下一刻便钻进她怀里,四只爪子牢牢攥住衣襟,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这几日每当仙兵靠近,它都会如此,像是已经知道,只要藏好、不发出声音,外面的人便不会进来将它带走。

      “别怕。”筱悠一下一下抚着它的背,等那阵嗡鸣渐渐远去,才轻声道,“他们不会进来。”小沧伏在她胸前,过了许久,攥住衣襟的爪子才慢慢松开。

      ——————————————————

      满月前夜,月色比往日更亮。将圆未圆的月亮悬在竹海上方,银白光芒穿过窗棂斜落进来,将屋中的琴案与软榻分成明暗两半。

      筱悠弹完第二遍《清心调》,见小沧颈侧的暗红幽光已经消失,便将它抱回藤篮,又在篮边多垫了一层薄毯。

      “灵均说你会跟随月相变化,不知今晚的琴声是否消除了你的痛苦,还是会随着月相加重……今夜你若是难受,记得叫醒我。”她蹲在藤篮旁,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小沧额头,又想起它根本不会说话,只好改口道,“挠床也行,拽帐子也行,实在不成便叫两声汪……总之不许咬垫子,听见没有?”

      小沧舔了一下她的指尖,金色眼睛缓缓合上。

      筱悠白日里被元嵇叫去议事,来回爬了两趟主峰,累得两条小腿隐隐发酸,回到床上不久便睡沉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响忽然撞进梦里,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掀翻了藤篮;紧接着,床帐被猛地拽住,木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从梦中惊醒,睁眼便看见一只陌生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袖。那只手骨节修长,掌心与指腹覆满薄茧,手背横着数道已经发白的旧伤。五指抓得极紧,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攥住了一截浮木,指骨突得惨白。

      筱悠顺着那只手往下看,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霎时清醒过来。床边藤篮已经翻倒,软垫与薄毯落了一地。一个高大的男人蜷在床榻旁,银白长发散落满身,一直铺到青石地面,在月色中泛着极淡的蓝。

      他肩背宽阔,腰腹紧实,四肢修长,更要命的是,不着寸缕。

      筱悠的惊叫刚冲到喉咙口,男人便抬起了脸,一双深金色竖瞳越过凌乱银发,直直望向她,硬生生将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那张脸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紧抿着,金色瞳孔因疼痛缩成极细的一线,五官冷峻立体,双眼却写满无知与茫然,像是只梦游的幼兽。

      “小……沧?”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动,攥住她袖口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真的是他。

      筱悠张了张嘴,目光不慎向下一落,脸颊霎时烧了起来。她慌忙扯过床上的锦被,兜头盖到他身上,动作太急,连他的银发也裹进去大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与两只金色眼睛。

      “先盖住!不是……你别动,我也不看。”她背过身,慌张地命令道:“虽然你大概什么都不懂,也听不懂我的话,但我还是希望你把被子裹好,听到没,一定要裹好……讲文明是基本礼仪,尤其是现在……十分基本!”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低且促的呼吸声。

      筱悠等了片刻,没听见响动,只得慢慢回头。男人从床边滑倒在地,蜷在冰冷的地板上,锦被被他抓得皱成一团,冷汗打湿了鬓边银发,他的身体也抖得厉害,盖在肩头的锦被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露出半边肩背。

      筱悠的目光落在那里:他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刀痕、烧伤、贯穿伤,还有数道像被利爪撕开的疤痕,层层叠叠的旧伤之间,右侧肩胛下方还横着一片颜色新鲜的青紫,边缘平直,正是小兽背上那道怎么也消不下去的撞伤。

      筱悠看得胸口发紧,连尴尬都被压了下去。她没有再耽搁,随手抓起床边的外袍,披到他肩上,又拉起锦被裹住腰腿。

      男人起初被衣料激得一抖,待闻到熟悉的气息,才一点点放松下来,低下头,将额头抵进她的掌心,仍是小狗平日寻求安抚的动作。

      “你还认得我?”筱悠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抚摸着他的头,“你现在能说话吗?”男人没有回答,只用那双金色竖瞳望着她。

      “那你现在能听懂我的话吗?”男人依旧没有反应。

      筱悠迟疑了一下,低声试探道:“沧渊?”名字出口的刹那,他颈侧蓦地亮起一道暗红光芒。

      男人痛苦地甩头,五指骤然收紧,额头、脸颊和颈脖间渗出密密的冷汗,筱悠吓了一跳,连忙拨开垂在他颈间的银发,只见那圈平日藏在白毛下的凸痕已经完全显露出来。

      暗红纹路环绕颈侧,首尾以两枚弯钩紧紧相扣,细小分支一边没入锁骨,一边向后延伸至脊骨,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每亮一次,纹路便向内收紧一分,宛如一根烧红的细索勒进血肉。

      “不叫了,不叫了。”筱悠立刻改口,掌心贴住他的额头,一遍遍唤道,“小沧,看着我。小沧……”

      第二声落下,男人剧烈收缩的金瞳微微放松。颈侧暗红纹路仍在发亮,向内收紧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他顺着她掌心的温度靠近,额头抵得更紧,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沧渊”会令他痛苦,“小沧”却能让他安静下来。筱悠这些日子也曾试着唤过他的本名,彼时他除了茫然,分明没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可今夜临近望月,他又恢复了人形,那道平日藏在白毛下的封印忽然像活过来一般,死死咬住了这个名字。

      筱悠盯着那圈随呼吸起伏的红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宴席上的沧渊虽然从未开口,却至少知道跟随阎烬进退,也会留意殿中动静;可现在的他,明明恢复了人形,却依旧听不懂、说不出,甚至脆弱得随时要奔溃发疯一般。

      她原以为,沧渊变成小兽以后是因伤势太重,暂时失去了法力和神识。如今看来,他的伤势早已好转,也能化回人形,那道脖子上的封印才是关键。至于它究竟从何而来,什么时候烙上的,又与阎烬的死有没有关系……眼下没有一件能够确定。

      筱悠不敢再用名字试探。男人身上冷得厉害,手掌心冻得和冰块无异,她先把人扶到软榻上坐好,重新替他裹紧锦被,又用火折子点亮炭炉。失去仙力以后,她连暖屋都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蹲在炉边吹了半晌,烟气呛得连声咳嗽,火星才终于从炭缝里亮起来。

      “仙尊当到我这份上,也算开了眼界……”她一边咳,一边往炉里添炭,“别人挥挥手能烧一座山,我趴在这里,连一块炭都点不着。你可得撑住,不然我收留你这么多天,算是白忙了。”

      男人坐在软榻上,锦被严严实实裹到肩头,目光始终跟着她移动。待筱悠回到榻边,他便伸出手,再次攥住她的袖口。

      “我去拿琴,弹琴给你听吧?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男人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一转眼便会消失。

      “好好好,我不走。”筱悠轻声安抚,将那截袖子留在他手中,“你先躺下,等天亮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亮起蓝光,半透明屏幕自行浮现,筱悠大喜,翻开一看。

      【攻略目标十分虚弱,是否购买商店道具进行施救?】

      还以为刚才的话让沧渊有了心动反应,系统发来SK奖励,结果并没有!

      筱悠失望地戳开商店,几行商品立刻跳了出来:

      【灵力种子·高级|重塑无垢仙脉,继承原身修为,效果持续两个时辰|2000SK(不可购买)。】

      【灵力种子·中级|重塑丹田灵脉,恢复原身三成修为,效果持续三炷香|1000SK(不可购买)。】

      【灵力种子·初级|修复丹田灵脉,消除负面效果|500SK(不可购买)。】

      【仙力护体符|抵御一次致命攻击|200SK(可购买)。】

      【基础灵力丹|恢复一成仙力,效果持续一炷香|50SK(可购买)。】

      合着自己只能买基础灵力丹,有什么用呢?作为琴韵仙尊,恢复了一层仙力也没法施展医术,还不如不买。筱悠关了黑心的系统推销窗口,决定自己照顾攻略目标。

      她扶他慢慢躺好,自己则靠坐在榻边,银发铺得到处都是,筱悠只好替他一缕一缕拨开,免得压在肩下扯疼头皮。折腾到最后,他的额头仍抵着她的掌心,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姿势与小兽时没有半点不同。

      月光在屋内缓慢移动,颈侧暗红纹路亮了又暗,到后半夜终于渐渐平息。

      筱悠不敢睡沉,隔一阵便起身加炭火,再探探他的额头,再试一试鼻息,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晨钟,她才因为疲惫合了一会儿眼睛。

      再醒来时,掌心下只剩一团柔软白毛。外袍与锦被堆在软榻上,小白狗蜷在衣料中央,巴掌大的身体睡得正沉,前爪仍勾着她的袖口。颈侧暗红细痕重新藏回白毛之下,昨夜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筱悠低头看了许久,才轻轻抽回发麻的手,取来纸笔,将记忆中的红纹一笔一笔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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