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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界 沈 ...


  •   沈临越终究没有把那页纸放在沈临舟的书桌上。

      不是因为勇气不够,而是因为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在自作多情的事。

      那天是周六。沈临越把叠好的纸条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遍,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裤兜里。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沈临舟不会觉得突兀的、自然的、不让人起疑的时机。

      他下楼的时候,沈临舟正在客厅里陪沈母喝茶。

      沈家的客厅很大,装潢考究却不显浮夸,深色的木质家具配上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是沈家祖父收藏的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沈临舟坐在沈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正听沈母说着什么,时不时点头回应,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沈临越站在楼梯拐角处看了几秒。每次看到沈临舟和沈母在一起的画面,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羡慕又嫉妒。羡慕沈母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沈临舟身边,享受他的微笑和陪伴。嫉妒沈母拥有了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名正言顺。

      “越越,过来坐。”沈母看到了他,朝他招招手,“你哥难得在家,你别老躲在房间里打游戏。”

      沈临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沈临舟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沈临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就是那一瞬间,沈临越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沈临舟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裤兜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沈临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沈临舟是在看他的裤兜,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他甚至不确定沈临舟有没有真的看了那一眼。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最近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己的妄想。

      “临舟啊,你林阿姨下午要过来,知遥也来。”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你上次说想买的那本什么书,知遥说她正好有一本,要带给你。”

      沈临舟嗯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临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林知遥又要来。那个沈母钦定的“准儿媳”,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那个沈临舟会记得她“不喝冰水”的特别的人。

      “正好,”沈临舟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也有些东西想请教她。”

      沈临越的手指猛地收紧。

      请教她?请教什么?沈临舟和沈临越是同一个专业吗?不对,沈临舟学的是金融,林知遥学的是文学,有什么好请教的?

      沈母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容都深了几分:“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看知遥那孩子是真的不错,家世好,人也好,对你……”

      “妈。”沈临舟打断了沈母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茶凉了,我帮您续一杯。”

      沈临越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套白瓷茶具,觉得那白色刺眼得要命。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里,指尖触到那张叠好的纸条,纸的边缘有些粗糙,硌在指腹上,像某种提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昨天晚上,他看到那页写满自己名字的笔记本纸的时候,心脏跳得像要爆炸。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以为沈临舟和他一样,在这段不该有的感情里挣扎、沦陷、无法自拔。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幻想沈临舟会像他在日记里写的那样,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我也喜欢你”。

      可是现在,坐在沈母的客厅里,听着沈母兴致勃勃地安排沈临舟和林知遥见面,看着沈临舟没有拒绝甚至主动表示“有些东西想请教她”,沈临越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在镜子前得意洋洋地转了两圈,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结果一出门就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沈临舟只是在无聊的时候随手涂鸦。也许那些“沈临越”只是沈临舟在思考什么事情时无意识写下的名字。也许那些被划掉的“越越”,只是沈临舟写完以后觉得这样称呼弟弟太肉麻,所以划掉了。

      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沈临越的自我感动。

      他站起身,动作有点猛,膝盖磕到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沈母和沈临舟同时看向他。

      “我去打游戏。”沈临越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树叶。

      “越越,等一下。”沈临舟叫住了他。

      沈临越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下午别老待在房间里,”沈临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特殊意味的语气,“知遥来了你也出来坐坐,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沈临越在心里笑了一声。出来坐坐?看你和林知遥眉来眼去?看沈母怎么撮合你们?看你到底对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人有多温柔?

      “不去。”他说。

      “沈临越。”沈母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不悦,“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沈临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回过头,看了沈临舟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他不知道沈临舟有没有看懂,但他不在乎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砸得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说:我不高兴。很不高兴。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把游戏手柄摔在床上,然后一头栽进被子里。枕头上有沈临舟的气息——昨天沈临舟又在他房间坐了一会儿,又在床上靠了几分钟。沈临越以前觉得那气息是全世界最让他安心的味道,现在却觉得那气息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脏,不会死,但会一直疼。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

      如果沈临舟知道他的心思呢?如果沈临舟早就看穿了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藏不住的在意呢?如果沈临舟一直都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用温柔做刀,用微笑做刃,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一点一点剖开,然后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既不说破也不远离,只是默默地、温柔地、残忍地——

      把他吊在那里。

      沈临越猛地坐起来,被这个念头吓得后背发凉。

      不,不会的。沈临舟不是那样的人。沈临舟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伤害任何人,更不会伤害自己的弟弟。沈临舟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迟钝到看不出弟弟对他的感情已经变了质?只是习惯了用温柔对待所有人,所以对沈临越的特殊并不是真的特殊?

      还是说,沈临舟什么都看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伤害弟弟,又无法回应弟弟的感情,所以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维持现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日复一日的温柔把一切磨成最普通的模样。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沈临越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林知遥和她母亲准时到了。

      沈临越没有下楼。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把音量调到最大,用那些爆炸声和枪击声掩盖楼下的欢声笑语。但他还是能听到——不是真的听到,而是想象出来的听到。他能想象沈临舟坐在林知遥对面,微微笑着,听她说话的样子。他能想象沈母看林知遥的眼神,那种“这是我未来儿媳妇”的满意和笃定。他能想象林知遥看沈临舟的眼神,那种少女特有的、藏不住的羞涩和欢喜。

      他把游戏手柄握得咯吱作响,屏幕上的角色因为他的操作失误死了三次。

      第四次死掉的时候,他把手柄一扔,摘下耳机,翻身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沈临越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但现在它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头顶的整个世界。

      他想到一个词:禁忌。

      他和沈临舟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这个词定义了。同姓同骨,同生同长。血脉相连的兄弟,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却也是这世上最不该相爱的人。无论是沈家这个名门望族的体面,还是社会最基本的伦理道德,都像一道道高墙,把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他几乎闻不到沈临舟的味道。这让他觉得恐慌,好像沈临舟正在从他的生命中一点一点地消失,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临越懒洋洋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他以为是同学找他打游戏,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沈临舟。

      “在干嘛?”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越越”这样亲昵的称呼,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沈临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有三十秒,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睡。”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字太冷,太硬,太不像平时的他。沈临舟会不会觉得他在生气?他确实在生气,但他不想让沈临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沈临舟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中午没吃饭,饿不饿?我给你端上来。”

      沈临越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就酸了。沈临舟居然注意到了他没吃午饭。他下楼倒了杯水就上来了,沈临舟居然注意到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在对话框里打了“不饿”两个字,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是林知遥的声音,清脆的、银铃一样的笑声。沈母也在笑,笑声里带着欣慰和满意。沈临越没有听到沈临舟的笑声,但他知道沈临舟一定在笑,因为沈临舟在任何人面前都会笑,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把“不饿”两个字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不用了,你陪林知遥吧。”

      发完之后他又后悔了。这句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紧张地盯着屏幕,等着沈临舟的回复,心脏跳得像擂鼓。

      沈临舟的回复隔了将近两分钟才来。这两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知遥走了。”

      沈临越愣了一下。走了?这么快?这才三点多,按照沈母的习惯,这种“准儿媳”登门的场合,怎么也得留晚饭才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开门。”

      沈临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房门,那扇木门安静地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走廊的光。沈临舟就在门外。沈临舟端着吃的东西站在门外。

      他想说“别进来”,想说自己不饿,想说自己想一个人待着。但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他已经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

      门打开的那一刻,沈临舟果然站在门外。他左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汤面、两碟小菜和一杯温水。右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当然,这就是他的家。

      但沈临越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沈临舟的表情。

      沈临舟在笑,但他今天的笑和平时不一样。那笑容不是给外人看的得体微笑,也不是在家里放松时的温和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安抚。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人,在用笑容弥补什么。

      沈临越的喉咙发紧。

      “说了我不饿。”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每次都说不饿,”沈临舟端着托盘从他身侧挤进房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半夜又下来翻冰箱,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

      沈临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干过这种事。不止一次。有一次他半夜两点下楼找吃的,在厨房里碰到沈临舟,两个人隔着料理台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煮了泡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完的。

      那大概是沈临越记忆里最快乐的夜晚之一。快乐到他在吃完面回房间之后,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沈临舟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身来看他。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又回到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沈临越熟悉的温度,温暖的、柔和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那种温度。

      “下午为什么不下楼?”沈临舟问。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一个真的想知道答案的人,在认真地提问。

      沈临越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不想下。”

      “为什么不想?”

      “没有为什么。”

      沈临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临越的耳朵时时刻刻都在捕捉沈临舟发出的每一个声音,根本不会听到。

      “越越,你在生气。”沈临舟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质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临越的心跳加速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那是一双灰色的毛绒拖鞋,沈临舟去年冬天给他买的。

      沈临舟没有追问。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临越过来。沈临越站着没动。沈临舟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最后是沈临越先撑不住了。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不够强,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它想靠近沈临舟,想得发疯。他走过去,在沈临舟身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淡淡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

      “知遥来借书。”沈临舟忽然开口。

      沈临越没说话。

      “她要借的那本书我没有,所以我说‘请教她’,是因为我想让她帮我找一本相关的资料。”沈临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没有陪她坐很久。她和她妈三点就走了。妈留她们吃晚饭,她们说不方便。”

      沈临越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他不知道沈临舟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也没有权利知道这些。他是弟弟,不是女朋友。沈临舟不需要向弟弟交代自己和谁见了面、做了什么、对方待了多久。

      可是沈临舟在解释。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好像在安抚一个吃醋的恋人。

      沈临越的心跳快到了危险的频率。

      “我说这些是因为……”沈临舟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你不高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知遥不高兴,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那我想告诉你,没必要。”

      没必要。沈临越咀嚼着这三个字。没必要不高兴?还是没必要吃醋?还是……没必要对林知遥有敌意,因为她在沈临舟的心里根本不算什么?

      他想问,但他不敢。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面要凉了。”沈临舟站起身,拿起书桌上的托盘,走到沈临越面前,把碗端出来递给他,“先吃面。”

      沈临越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味。他低着头,用筷子搅了搅面,然后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面是热的。温度刚刚好。

      他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他恨自己这么容易哭。十七岁的男生,动不动就红眼眶,像什么样子。可是眼泪这种东西真的不讲道理,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管主人的面子。

      沈临舟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留出一拳的距离。沈临越能感觉到兄长的大腿隔着薄薄的家居裤贴着自己的腿,那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小团火。

      “越越。”沈临舟的声音很低。

      “嗯。”沈临越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着面。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沈临越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看向沈临舟。沈临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像两列高速行驶的列车,来不及刹车,也来不及转向。

      那一瞬间,沈临越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在沈临舟的眼底深处,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幽暗的、翻涌的东西。那不是温柔。温柔是沈临舟的面具,是沈临舟用来面对这个世界的武器。在那层温柔之下,在那片幽暗的深处,沈临越看到了——

      痛苦。

      和他一样的痛苦。被压抑的、被隐藏的、在黑暗中疯长却永远见不得光的痛苦。

      沈临越的筷子掉在了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汤汁溅了出来,溅到他的手指上,滚烫的,但他没有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临舟的眼睛里,在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让他浑身发抖的幽暗之中。

      “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沈临舟的声音也不稳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沈临越听出来了。

      “你的眼睛里……”

      沈临舟猛地偏过头,避开了沈临越的目光。那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快到沈临越来不及反应,那片幽暗就已经被温柔重新覆盖,像窗帘被猛地拉上,把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东西都遮得严严实实。

      “面真的凉了。”沈临舟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我去帮你热一下。”

      他端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沈临越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溅到的汤汁,已经开始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黏腻的膜。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清楚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楚了。沈临舟的眼睛里,那片幽暗的、翻涌的东西,不是别的——

      是恐惧。

      沈临舟怕他。

      更准确地说,沈临舟怕自己。怕自己心底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怕那些东西被发现、被说破、被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怕一旦那些东西见了光,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临舟和他一样。在同样的深渊里挣扎,在同样的泥沼中沉沦。只是沈临舟比他更擅长伪装,更擅长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压在心底,用温柔做壳,用克制做甲,把自己包裹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的兄长。

      那页写满名字的纸,那些被划掉又写上的“越越”,那些日渐频繁的回家,那些深夜的、只有四个字的“到哪了”——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沈临越把脸埋进手掌里,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扭曲的、几乎不像人的声音。

      他应该高兴的。他终于确认了,不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沈临舟和他一样,在这条绝路上走得跌跌撞撞,满身是伤。

      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确认了这个事实,就意味着确认了另一个事实——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爱而不得,而是两个人双向的、共同的、无法跨越的天堑。

      沈临舟怕的,不是被沈临越发现。沈临舟怕的,是被发现以后,两个人都会粉身碎骨。

      沈临越慢慢抬起头,擦干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了三次。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他昨天写的那行字:“哥,你是不是和我一样?”

      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如果是,那我们该怎么办?”

      写完最后一个问号,他把日记本合上,重新锁进抽屉里。钥匙照旧藏在枕头套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沈临舟上楼的声音。沈临越听到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平复呼吸,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近。

      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越越,面热好了。”

      沈临越走过去打开门。沈临舟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温和平静,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恐惧从未发生过。

      沈临越接过托盘,这一次他没有说“不饿”,也没有说“放着吧”。他只是看着沈临舟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

      沈临舟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但沈临越捕捉到了。

      “哥。”他说。

      “嗯。”

      “面我会吃的。”沈临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不用怕。”

      沈临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微笑依然完美,他的姿态依然从容,他的眼神依然温和。但沈临越注意到,沈临舟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说什么呢。”沈临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沈临越的头发,“快吃面,吃完把碗送下来。”

      他转身走了。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临越知道,沈临舟听懂了他说的那句“你不用怕”。

      沈临舟在怕。沈临舟一直在怕。怕被发现,怕被说破,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毁了两个人的人生,怕那个被所有人都夸“温润如玉、端方自持”的沈临舟,其实是一个对自己亲弟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的、肮脏的、不可饶恕的人。

      沈临越端着托盘回到房间,把面放在书桌上,但他没有吃。他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安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两个人都在这条绝路上,那么这条路,到底是绝路,还是唯一的出路?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退缩了。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发现,沈临舟比他更怕。而他不愿意让沈临舟一个人扛着这份恐惧,一个人在那片幽暗的深渊里挣扎,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然后在所有人面前维持那个完美的、温润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做不到。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临舟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那句“开门”和那句“面热好了”之间。

      他打了几个字,犹豫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发送。

      “哥,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这条消息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两个兄弟周末一起看电影,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沈临越在发送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因为他在心里给这条消息加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敢写出来的后缀——

      像约会那样。

      沈临舟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好。”

      只有一个字。但沈临越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一丝光时,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的、带着颤抖的上扬。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还是热的。

      周一上学的时候,沈临越的心情好了很多。好到连他的同桌顾词都看出来了。

      “你今天吃错药了?”顾词趴在桌上,侧头看着沈临越,眼睛里写满了探究,“居然在笑?你平时不是一副全世界欠你钱的表情吗?”

      “滚。”沈临越把书包塞进抽屉里,语气凶巴巴的,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顾词是沈临越在班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这个人和沈临越完全是两个物种——顾词乐观开朗,朋友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但他偏偏和沈临越这个浑身是刺的家伙混在了一起,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可能是同情吧。”顾词曾经这么说过,换来沈临越一个白眼。

      “说真的,”顾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临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还有打游戏、吃饭、睡觉。”顾词掰着手指头数,“但谈恋爱排第一。”

      “那你去找个对象谈,别来烦我。”

      “我倒是想找,但没找到合适的。”顾词叹了口气,忽然又兴奋起来,“对了,你哥那个同学,就是上次来学校找你的那个,林什么来着?林知遥?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沈临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认识林知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不认识啊,但上次她来学校找你哥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了一眼,挺好看的。”顾词浑然不觉沈临越的情绪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而且听说她家条件不错,跟你哥还挺配的。你妈是不是特别中意她?上次你跟我说过……”

      “她有没有男朋友关你什么事。”沈临越打断了他,语气生硬得像石头。

      顾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眨了眨眼:“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沈临越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的邪火压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顾词发脾气,顾词什么都不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林知遥和沈临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母的撮合、两家人的交情、两个年轻人的般配——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只有沈临越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没什么。”沈临越翻开课本,声音闷闷的,“她有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你问别人去。”

      顾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他看了沈临越一眼,那种探究的目光让沈临越浑身不自在,好像顾词能从他的脸上读出那些他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

      沈临越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周六下午的画面——沈临舟坐在他床边,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解释什么的语气,说“知遥来借书”,说“我没有陪她坐很久”,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知遥不高兴,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那我想告诉你,没必要”。

      没必要。

      沈临越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每念一遍,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就轻一点。

      他偷偷拿出手机,放在课桌下面,打开和沈临舟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那句“好”上面,那是沈临舟对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的回复。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周五晚上有部新片上映,我们可以看那场。”

      发送。

      这次沈临舟的回复没有那么快。大概过了五分钟,消息才来:“好。我订票。”

      沈临越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忍不住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到同桌顾词又转过头来看他,一脸见鬼的表情。

      “还说没谈恋爱。”顾词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被老师瞪了一眼,乖乖转回去听课了。

      沈临越没有反驳。他在心里想,如果这算谈恋爱的话,那他和沈临舟大概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在谈了。从他第一次赤着脚跑进沈临舟的房间躲避雷声的时候,从沈临舟第一次把他搂进怀里说“越越不怕”的时候,从他把沈临舟的气息当作全世界最安心的味道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爱。

      周五终于到了。

      沈临越从早上就开始紧张。紧张到吃早饭的时候拿不稳筷子,面条在筷子上滑下去三次,最后沈母看不下去了,给他换了个勺子。

      “你今天怎么了?手抖成这样。”沈母皱着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沈临越胡乱扒了几口面,说了句“没事”,就抓起书包跑了。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差点被鞋带绊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临越你至于吗?就是看个电影。你和你哥从小到大一起看过无数场电影,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这次的电影不一样。因为这次是他主动约的。因为他在心里把这场电影当成了约会。因为当他问沈临舟“要不要去看电影”的时候,他问的不是哥哥,是——是那个他喜欢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沈临越几乎是飞出了教室。顾词在后面喊了一声“晚上开黑啊”,他头都没回地说了句“没空”,声音被风吹散在走廊里。

      他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回到家,冲上楼洗了个澡,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哪件。最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还行,又觉得哪里不对。他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放弃了,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又不是去相亲”。

      然后他意识到,他确实不是去相亲。他是去和哥哥看电影。这个认知让他那种雀跃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黑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眼睛。五官偏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嘴唇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

      他不丑。他知道。但他在想,沈临舟是怎么看他的?在沈临舟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沈临舟的消息:“我在门口了。”

      沈临越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拿起手机和钱包,大步流星地走下楼。

      沈临舟的车停在院子里,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不张扬但也不低调,很符合沈临舟“恰到好处”的风格。沈临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刻意放慢,因为他不想让沈临舟看出他的紧张。

      沈临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随意一些,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一点。他转过头来看沈临越的时候,沈临越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吃了吗?”沈临舟问。

      “还没有。”

      “那先吃饭,电影八点的,来得及。”

      沈临越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到窗外。他不敢看沈临舟太久,因为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比如盯着沈临舟的锁骨看太久,比如伸出手去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比如弯过去亲一下沈临舟的嘴角。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按进心底最深处。

      沈临舟没有带他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去了学校附近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面馆。那家面馆沈临越以前来过,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但面做得很好吃,尤其是他们家的牛肉面,牛肉炖得软烂入味,面条筋道有嚼劲。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沈临越有些意外。

      “你朋友圈发过。”沈临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临越愣了一下。他确实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这家店的牛肉面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牛肉面。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他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确定那条动态是一年前发的。一年前。沈临舟居然还记得。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实际上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来两碗牛肉面。”沈临舟对老板说,然后看了一眼沈临越,“加辣?”

      沈临越点头。

      “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沈临越的睫毛颤了一下。不加辣的那碗是沈临舟的。沈临舟不吃辣,这一点沈临越当然知道。但他没想到沈临舟会在点面的时候主动帮他加辣,就像他记得沈临越一年前发过一条关于这家面店的朋友圈一样。

      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细节,像无数根细细的线,把沈临越的心缠得死死的,越缠越紧,紧到他觉得心脏都要被勒碎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临越低头吃着,一句话都没说。沈临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面的热气,安静得像一幅画。

      面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对老夫妻在吃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电视机里在播一个不痛不痒的综艺节目。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平常到沈临越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不是一对不该相爱的兄弟,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吃面的情侣。

      但这种错觉只持续到他吃完最后一口面。

      沈临舟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电影院离面馆不远,走路十分钟。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掌的宽度。沈临越好几次想往右靠一点,让肩膀碰到沈临舟的肩膀,但每次都在最后一秒退缩了。

      他怕碰到的瞬间,沈临舟会躲开。

      电影是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片,特效很好,剧情一般。沈临越全程都没怎么看进去,因为他一半的心思在银幕上,另一半的心思在身边的沈临舟身上。沈临舟看电影的时候很安静,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情节是两个主角在星空下接吻。那场戏拍得很美,星空璀璨,配乐缠绵,两个人的嘴唇慢慢靠近,然后贴在一起。

      沈临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不敢看沈临舟,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沈临舟的反应。沈临舟没有任何反应,表情依然平静,目光依然在银幕上。

      但沈临越注意到,沈临舟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蜷了一下。

      和他之前在家里说“你不用怕”时,沈临舟手指蜷缩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临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沈临舟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在银幕的光影中明灭不定。沈临越的右手放在自己这边的扶手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碰到沈临舟的手指。

      只要他伸出手。

      银幕上的接吻镜头还在继续,或者已经结束了,沈临越不知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上,在那个他只要伸手就能跨越的、却又像天堑一样的距离。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动,把手放在自己的扶手上,看完电影,回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心在说另一句话,那句话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血管,烧得他浑身发烫——

      碰他。

      碰他一下。

      哪怕只是手指碰一下手指,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哪怕碰完之后他会后悔一辈子。

      沈临越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从自己的扶手上抬起来,向左边移动。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觉得沈临舟一定能听到,快到他觉得整排座位的人都能听到。

      五厘米。八厘米。十厘米。

      他的指尖距离沈临舟的手指,只剩下不到五厘米了。

      就在这时候,沈临舟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躲开。沈临舟没有把手缩回去。他只是翻了一下手腕,把手从手心朝下翻成了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邀请。

      一个无声的、隐秘的、只有沈临越才能看到的邀请。

      沈临越的整个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沈临舟那只翻过来的手,盯着那五根微微张开的手指,盯着那个在银幕的暗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手掌。

      沈临舟没有看他。沈临舟的目光依然在银幕上,表情依然平静,呼吸依然均匀。但他的那只手,那只手心朝上、微微张开的手,出卖了他。

      沈临越的指尖终于碰到了沈临舟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像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触到水面。轻到几乎不存在,却又重到足以让两个人都屏住呼吸。

      沈临舟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拢。

      他把沈临越的手指握住了。

      不是牵手。只是握住。沈临舟的手掌包裹着沈临越的手指,力度很轻,轻到沈临越可以毫不费力地抽出来。但沈临越没有抽。他不想抽。他这辈子都不想抽。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太过浓烈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感情。他想哭,想笑,想尖叫,想转过身去拥抱沈临舟,想把脸埋进沈临舟的脖子里,想在这片黑暗中做所有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做的事情。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沈临舟握着他的手指,在银幕的暗光中,在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黑色的、安全的电影院里,假装他们是两个普通的、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的人。

      电影的后半段沈临越完全不记得了。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右手上,集中在沈临舟手掌的温度上。那只手不热,甚至有一点凉,但那种温度让沈临越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和两颗跳得越来越近的心脏。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同时分开了。

      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临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表情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沈临越也跟着站起来,把右手插进裤兜里,手指上还残留着沈临舟手掌的温度,那种凉凉的、却又让他浑身发烫的温度。

      他们跟着人流走出影厅,一句话都没有说。沈临越走在沈临舟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正常的、兄弟间的距离。没有人会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沈临越的头发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头发,听到沈临舟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沈临越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沈临舟的笑容还在,很淡,但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就是觉得你头发长了,该剪了。”

      “不剪。”沈临越别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沈临舟打开车门坐进去,沈临越也跟着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安静。

      沈临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临越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盯着那几根刚才被沈临舟握住的手指。

      “越越。”沈临舟的声音很轻。

      “嗯。”

      “今天电影好看吗?”

      沈临越知道沈临舟问的不是电影。他知道沈临舟在问什么。他在问:刚才那样,可以吗?对吗?应该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沈临舟。沈临舟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中相遇,像两颗在黑暗中被点燃的星。

      “好看。”沈临越说。

      他没有说电影好看。他说的是:刚才那样,好看。可以。对。应该。

      沈临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释然和更深重的担忧之间的表情。他转回去,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沈临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但右手手指上那种凉凉的温度还在,一直留到他回到家、洗完澡、躺上床,都没有消失。

      他躺在黑暗中,举起右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被沈临舟握过的手指,好像和其他的手指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套里摸出钥匙,打开书桌最下面抽屉的锁,拿出那本日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两行字:

      “哥,你是不是和我一样?”

      “如果是,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拿起笔,在第二行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哥,今天你牵了我的手。”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下定决心写出来的:

      “我的手现在还是热的。”

      他把日记本合上,锁回抽屉里,然后把钥匙重新藏进枕头套。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沈临舟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是平时那个温润如玉、端方自持的沈临舟,而是今天在电影院里,在银幕的暗光中,那个翻过手腕、张开手指、无声地邀请他的沈临舟。

      那个沈临舟,是沈临越从未见过的。

      也是沈临越这辈子再也忘不掉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哥,晚安。”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房子的另一个房间里,沈临舟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举在眼前,看着那只今天握过沈临越手指的手。

      那只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沈临舟把手放到胸口,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属于沈临越的温度。那种温度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越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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