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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骨里血    ...


  •   沈临越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是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的阳光好得不讲道理,透过沈家老宅那扇雕花木窗,在沈临舟的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兄长正坐在窗边看书,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微微弯曲,翻过书页的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好看的锁骨。

      沈临越当时刚从外面疯跑回来,浑身是汗,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他推开门的动作很响,沈临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晨雾里的远山,却让沈临越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心脏跳得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后的剧烈跳动,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潮湿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沿着血管爬遍全身。沈临越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疯长。

      “越越,把门关上,有风。”沈临舟的声音不大,带点无奈的笑意。

      沈临越哦了一声,随手把门摔上,那根冰棍化了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透明的、黏腻的印记。

      他盯着那滩水,忽然觉得那就是他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心动。更准确地说,叫心动的第一个变种——禁忌的那一种。

      因为他心动的人,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是一母同胞、血肉至亲、这世上最不该也不能被爱的人。

      沈临舟比他大三岁。在沈临越的记忆里,兄长这个人就像一棵树,从他出生起就站在那里,替他挡风遮雨,替他遮天蔽日。小时候沈临越怕打雷,每逢夏夜雷雨,他总是赤着脚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踮着脚尖推开沈临舟的房门,然后不管不顾地爬上兄长的床,把脸埋进那个尚带着少年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沈临舟从来不推开他。他会伸手搂住弟弟的背,轻轻拍着,声音低低的像哄一个婴儿:“越越不怕,哥在呢。”

      那时候沈临越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兄长的臂弯。他无数次在那样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梦见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田,梦见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被一只更大的鸟托着翅膀飞过万水千山。

      可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过去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还是怕打雷,还是会赤着脚跑进兄长的房间,还是会钻进那个怀抱。但不一样了。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沈临舟身上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好闻”,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味道,像某种上瘾的毒药。他开始在意沈临舟的手指、沈临舟的喉结、沈临舟洗澡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后颈的样子。

      他开始在意沈临舟和别人说话。

      沈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世家。沈临舟作为沈家长孙,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言行举止无一不合规矩,待人接物无一不周到妥帖。他在外面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不慌不忙地端着茶杯撑住。

      所有人都喜欢沈临舟。沈家的长辈们提起他,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欣慰。沈父沈母更是把这个大儿子当作门面,走哪儿带到哪儿,逢人便夸“我们家临舟啊”。甚至连佣人们私下闲聊时,都会感叹一句“大少爷真是没得挑”。

      沈临越以前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兄长本来就是最好的,最好的长相、最好的性情、最好的教养,值得全世界的喜欢。

      可是自从那个夏天之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那种不对劲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总是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

      比如沈临舟对林知遥笑的时候。

      林知遥是沈临舟的同班同学,沈母闺蜜的女儿,长相清秀,性格温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沈母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撮合她和沈临舟,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年纪相仿,看起来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临舟对林知遥的态度和对所有人一样——温和、礼貌、恰到好处的距离。但沈临越就是能从那些细微的区别里嗅出危险的气息。比如沈临舟会记得林知遥不喝冰水,会提醒佣人给她倒温水。比如沈临舟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林知遥,自己淋着雨跑回车上。比如沈临舟看林知遥的眼神里,有一种沈临越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爱。沈临越觉得不是爱。但也绝不是无所谓。

      十七岁的夏天,沈临越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他对沈临舟的感情,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任何人接受。这不是什么青春期短暂的迷惘,不是什么可以被时间冲淡的幼稚冲动。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和血脉一样深,和生命一样长。

      他尝试过反抗。

      他开始刻意疏远沈临舟。不再在打雷的夜晚跑去兄长的房间,不再在吃饭的时候挨着兄长坐,不再在兄长叫他“越越”的时候乖乖答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耳机音量开到最大,用震耳欲聋的音乐掩盖那些不该有的心跳。

      沈临舟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那天晚饭后,沈临越正要上楼,沈临舟叫住了他。兄长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递过来的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越,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沈临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临越没接那杯牛奶。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没有。”

      “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

      “忙。”

      “忙什么?”

      “打游戏。”

      沈临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没有声音却有痕迹。他把牛奶塞进沈临越手里,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行,那哥哥不打扰你。但牛奶要喝完,别又放在床头柜上放到坏。”

      沈临越的指尖触到沈临舟的手指,那一瞬间的温度像电击一样从指尖窜到心脏。他猛地收回手,险些把牛奶打翻。沈临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牛奶杯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最终稳住了。

      沈临越几乎是逃上楼的。他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用力咬着枕头,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是沈临舟的弟弟。恨自己为什么会长出一颗无法无天的心。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规矩,把最真实的爱钉在耻辱柱上,贴上“禁忌”的标签,然后告诉所有人:你不可以。

      可是他更恨沈临舟。

      恨沈临舟对他那么好。恨沈临舟用那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把最危险的毒药裹上糖衣,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恨沈临舟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在他的心脏上刻字,一笔一划,深入骨髓。

      如果沈临舟对他坏一点,哪怕只是冷漠一点点,他或许就能把那份感情连根拔起。可是沈临舟不会。沈临舟这个人就像一团温热的火,不会把人灼伤,却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融化,变成一滩再也无法复原的、温热的液体。

      沈临越在那年冬天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写完又用黑笔涂掉,涂得面目全非,但那些字迹透过纸背,仍然清晰可辨:

      “如果爱你是罪,那我甘愿万劫不复。”

      时间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沈临越十六岁了。沈临舟十九岁,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开始住校。这个消息是沈母在饭桌上宣布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临舟啊,学校离家也不远,周末还是回来住吧。你弟弟一个人在家,我怕他没人管又野了。”

      沈临舟看了沈临越一眼,点了点头。

      沈临越把碗里的饭扒得飞快,一个字都没说。他不敢说话,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他更不敢抬头,因为他怕沈临舟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那些肮脏的、不可告人的东西。

      沈临舟住校以后,沈临越的世界安静了很多。安静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那些不该有的心跳正在减弱,那些见不得光的幻想正在褪色,他正在变成一个正常的、合格的弟弟。

      可是每个周五的傍晚,当沈临舟的车驶入沈家庭院的时候,所有的“正在”都会被瞬间打碎。

      沈临舟回家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面包店里的蛋挞,因为沈临越小时候最喜欢吃。有时候是一本新出版的书,因为沈临越说过想看看。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比上周回来时长了一点,眼底多了一点疲惫。

      沈临越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兄长从车上下来,看着他提着东西走进大门,看着他在玄关换鞋时微微弯下腰的动作,看着他走进客厅后和父母打招呼时温和得体的笑容。

      然后沈临舟会上楼。他会敲沈临越的房门,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越越,我回来了。”

      沈临越每一次都会回答。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措辞,一样的漫不经心:“哦。”

      然后他会打开门,靠在门框上,用一种不耐烦的表情看着沈临舟。他会伸手接过沈临舟递来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觉得沈临舟一定能听到。

      沈临舟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有时候他会微微皱眉,伸手探一探沈临越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担忧:“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

      沈临越会拍开他的手,翻个白眼:“你才发烧了,你全家都发烧了。”

      然后沈临舟会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对着小孩子胡闹的纵容,又像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沈临越看不懂,也不敢去看懂。

      他怕自己一旦看懂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沈临舟二十岁那年,沈家出事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足以让整个沈家震荡——沈父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还怀了孩子。沈母知道这件事的方式极其惨烈,是在一个沈家的重要宴会上,那个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哭诉沈父始乱终弃。

      那天的场景沈临越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母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她坐在主位上,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沈临舟是第一个动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母身边,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说了什么。沈母的眼眶红了,但终究没有哭出来。沈临舟扶着母亲离场,经过那个女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绝对的冷静。

      沈临越站在角落里,看着兄长挺直的背影穿过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那是心疼,是愤怒,是无力,还有一种他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欣慰——欣慰于沈临舟在最狼狈的时刻,仍然保持着那种近乎残忍的体面。

      那天晚上,沈家炸开了锅。

      沈父和沈母在主卧里吵了整整三个小时,摔了无数东西,最后以沈父摔门而出告终。沈家祖父祖母连夜赶来,整个老宅灯火通明,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沈临越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到很小,看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他没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有多大的冲击——沈父那个女人,沈父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唯一在意的,是沈母哭了。

      还有沈临舟。

      沈临舟从宴会回来后就不见了人影。沈临越找遍了整栋房子,最后在三楼的书房里找到了他。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惨白的光。沈临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并不在书上。他的眼睛望向窗外,瞳孔里倒映着月亮,明亮得不像真的。

      沈临越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沈临舟之间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隔着三年的岁月,隔着比这三年的岁月更深更远的东西。

      “进来吧。”沈临舟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

      沈临越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临越觉得月亮都移了位置。

      “哥。”最后还是沈临越先开了口。他很少叫沈临舟“哥”,大多数时候都是直呼其名,或者用“喂”代替。但在这样的夜晚,他觉得只能叫“哥”。

      沈临舟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沈临舟的脸上,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此刻有了裂缝。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崩塌式的裂缝,而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细密、幽深,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妈没事。”沈临舟说。

      沈临越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事,我会处理。”沈临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不能让那种东西进沈家的门。”

      那种东西。沈临越被这四个字刺了一下。他想说“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临舟说的“那种东西”,不只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更是那个孩子所代表的一切——背叛、耻辱、分裂,和沈家这个精致外壳下的腐烂。

      “哥。”沈临越又叫了一声。

      沈临舟的目光落回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沈临越看不懂的东西。疲惫、隐忍、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还有一些什么别的、更危险的、像暗流一样在深处涌动的东西。

      “怎么了?”沈临舟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些裂缝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临越张了张嘴,想说“你还好吗”,想说“别太累”,想说“我在这里”。但所有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此刻的重量。于是他说了另一句话,一句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哥,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会替你出头。”

      沈临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不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甚至有点苦涩的笑。他伸手揉了揉沈临越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停留了很久。

      “知道了,越越。”他说。

      沈临越低下头,不让沈临舟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怕沈临舟会看到他眼睛里那些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东西。

      他想说:哥,你知不知道,我不只是想做你的弟弟。

      他当然没有说。

      沈父的事最后以沈家祖父的雷霆手段告终。那个女人拿到了一笔钱,带着肚子离开了这座城市。沈父被剥夺了在沈氏集团的所有职务,虽然没有被扫地出门,但从那以后在沈家说话再也抬不起头来。

      沈母没有离婚。沈家的女人没有离婚的资格。她只是在那之后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讲究体面,更加用那些繁复的社交礼仪把自己包裹成一个精美而坚硬的壳。

      沈临舟在这件事里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决让沈家祖父大加赞赏。老人家在家庭会议上公开表示,“沈家的未来,还是要看临舟。”这句话等于宣告了沈临舟作为沈家第三代接班人的地位,沈父的脸色在那之后更难看了,但没有人关心。

      沈临越觉得这一切都荒诞极了。他的兄长用二十岁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族的尊严和体面,而代价是失去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本应拥有的自由和任性。沈临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发脾气,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失态,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他像一个完美的、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没有人问过这台机器愿不愿意这样运转,也没有人在意机器内部的零件是否已经磨损到快要散架。

      沈临越在意。

      但他在意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心疼沈临舟的疲惫,心疼沈临舟的隐忍,心疼沈临舟那些只有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才会露出的脆弱。但同时,他又自私地庆幸沈临舟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沈临舟不是这样温柔、这样克制、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人,那么沈临越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早就无所遁形了。

      沈临舟的温柔是一把双刃剑。一边保护着沈临越那些隐秘的心事不被发现,一边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把这些心事磨得更加尖锐、更加锋利。

      沈临越十七岁那年,沈临舟二十岁。

      两年的时间过去了,沈临越对兄长的感情不但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淡化,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蔓延到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他开始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想到沈临舟,在每一个睡梦中梦见沈临舟。他记得沈临舟喜欢喝的茶是什么品种,记得沈临舟睡觉时习惯侧向右边,记得沈临舟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甚至记得沈临舟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洗衣液、茶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沈临舟的气息。那气息让沈临越安心,也让沈临越疯狂。

      他开始写日记。不是那种流水账式的日记,而是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哥”,结尾都没有署名。他把这些信藏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把小锁锁住,钥匙藏在枕头套里面。

      他在信里写:“哥,我今天又梦到你了。梦里你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条很长的路,路的两边开满了花。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写:“哥,我今天在学校看到一对情侣接吻。他们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以为没有人看到。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我变态,而是我在想,接吻是什么感觉?和你接吻又是什么感觉?”

      他写:“哥,我是不是有病?为什么全世界那么多人,我偏偏喜欢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不能是别人?任何一个别人都好。哪怕是林知遥,哪怕是顾诗,哪怕是街口那个卖早餐的阿姨的女儿。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写:“哥,如果我下辈子不是你的弟弟,你会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些信永远不会有回音。沈临越知道。可他还是不停地写,好像只要把那些滚烫的字句从心脏里倾倒出来,心脏就不会爆炸。

      高二那年,沈临越的班主任找沈母谈话。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沈临越的成绩下滑得有点厉害。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两百名开外,上课经常走神,作业偶尔不交,整个人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沈母回家后很生气,指着沈临越的鼻子骂了一顿。骂完又觉得心疼,拿起电话打给沈临舟,让大儿子周末回来好好跟弟弟聊聊。

      沈临越站在楼梯上,听到沈母在电话里说:“临舟啊,你弟弟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骂也骂了,没用。你是哥哥,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沈临越冷笑了一声。他的魂不守舍,他的成绩下滑,他的一切反常,都是因为沈临舟。现在让沈临舟来劝他,这不是让火去扑灭火吗?

      周五傍晚,沈临舟回来了。

      他这次带的东西比以往都多——沈临越爱吃的零食、一套新出的游戏卡带、一本沈临越提到过的漫画。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沈临越的书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等着沈临越从学校里回来。

      沈临越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沈临舟坐在他的床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衫,手里捧着一杯茶,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里。

      沈临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回来了?”沈临舟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过来坐。”

      沈临越把书包随手扔在地上,走到书桌前坐下,刻意和沈临舟保持距离。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怕如果坐得太近,沈临舟会听到那些震耳欲聋的鼓声。

      沈临舟没有在意他的疏离,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妈说你最近成绩掉得厉害,怎么回事?”

      “不想学。”

      “为什么不想学?”

      “就是不想。”沈临越的语气很冲,像是要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砸在沈临舟身上,“你不就是来当说客的吗?说完就走吧。”

      沈临舟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得沈临越喘不过气。他不敢回头看沈临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会因此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越越。”沈临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沈临越的心上,“我不是来说你的。我是来问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

      沈临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尖锐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开来。沈临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沈临越在心里冷笑。我的心思就是你。我该怎么跟你说?说“哥我喜欢你”?说“哥我想亲你”?说“哥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想到发疯”?

      “我没有心事。”沈临越听到自己说。

      沈临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站了起来。沈临越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回弹,感觉到沈临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让他浑身发软的气息越来越浓。

      然后沈临舟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烫在沈临越的皮肤上。沈临越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越越。”沈临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沈临越从未听过的、复杂到无法辨认的情绪,“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在。”

      沈临越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拼命忍着,咬紧牙关,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狠狠咽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哭就输了。哭就代表他真的有“心事”,哭就意味着沈临舟会追问,会探寻,会一步一步逼近他拼了命想藏起来的秘密。

      可是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听理智的话。

      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沈临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无声无息地落在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几滴泪痕,像在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证。

      沈临舟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头顶,然后把他整个人轻轻按进了怀里。

      沈临越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被按进那个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听到沈临舟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规律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抚人心的鼓点。

      而他的心跳是乱的。乱得像暴风雨中的海浪,像失控的马车,像他整个人生里所有不该有的、不该想的、不该要的东西。

      “哥。”他的声音闷在沈临舟的胸口,听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呜咽。

      “嗯。”沈临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要的更多。因为我会贪得无厌。因为我会以为你也喜欢我。因为我会从你的温柔里找到证据,证明我不是一个人在这条绝路上狂奔。

      沈临越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沈临舟的怀里。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一次。让他贪心一次。让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怀抱里多待一秒,哪怕多待一秒就好。

      之后的事情,沈临越以为会回到原点。他以为那天的脆弱只是一次意外,以为沈临舟会像往常一样,继续做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而他会继续做那个乖张叛逆的弟弟。

      但他错了。

      从那以后,沈临舟变了。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沈临越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在注视着这个人,根本不会察觉。

      沈临舟回家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周末回来,现在有时候周三、周四也会突然出现,理由是“学校没什么事”。沈临舟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兄长的温和,而是多了一些什么,一些沈临越不敢辨认的、像暗火一样隐隐灼烧的东西。

      沈临舟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在沈临越打完篮球回来的时候,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冰水和毛巾。比如在沈临越熬夜打游戏的时候,会准时在十二点敲门,端着一碗热汤面,说“不吃东西对胃不好”。比如在沈临越和朋友出去玩晚归的时候,会发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到哪了?”

      沈临越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信。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妄想症太严重,把兄长的正常关心都扭曲成了别有用心。他宁愿相信沈临舟对所有人都这样体贴周到,只是他自己太在意,所以才觉得特殊。

      他宁愿相信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天他去找沈临舟,想问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烤肉店。沈临舟不在房间,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笔还搁在上面,像是刚被主人放下。

      沈临越本来没有偷看的打算。他只是瞟了一眼,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他的名字。

      沈临越。沈临越。沈临越。

      有些写得工整,有些写得潦草,有些被反复描摹了很多遍,墨迹深到几乎要戳破纸面。还有一些字迹被用力划掉了,划得面目全非,但沈临越还是能看出那些被划掉的字是什么——

      越越。

      沈临越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页纸,盯着那些他的名字,盯着那些被划掉又写上的、被写了又划掉的“越越”。

      他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敢确定。

      他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是沈临舟上楼的声音。沈临越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个房间。他把自己关进卧室,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这一次,不只是心跳快。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像岩浆,像洪水,像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裂缝想要喷涌而出的某种东西。

      他想笑,又想哭。他想尖叫,又想沉默。他想冲进沈临舟的房间,把那本笔记本抢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临舟来敲他的门。

      “越越,该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

      沈临越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全是那页写满他名字的纸。

      “越越?”沈临舟又敲了两下,声音里带了一点担心。

      “知道了。”沈临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沈临舟轻声说:“那我先下去等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临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沈临舟的气息。昨晚沈临舟来他房间坐了会儿,在他床上靠了几分钟。那些气息已经淡了,但沈临越还是能闻到,像某种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属于兄长的独特印记。

      他忽然想起那页纸上的字迹。那些被反复描摹的“沈临越”,那些被用力划掉又忍不住写下的“越越”。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破土,细小却不可阻挡。

      他翻过身,从枕头套里摸出那把钥匙,打开书桌最下面抽屉的锁,拿出那本日记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他不是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哥,你是不是和我一样?”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他想,也许今天放学回来,他会有勇气把这页纸放在沈临舟的书桌上。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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