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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预缴二十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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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得很好。”沈曼感觉有人拍自己肩膀,“伤口包扎得及时,炭的吸入量也还保守。”

      她和苏倪被一扇抢救室的门隔离,沈曼停下了,腿却还在原地踏步。护士过来扶她坐下,又端来一杯温水。温水有用,沈曼十指触到杯壁,回了些神。

      苏倪求死之心非常坚决,不仅烧炭割腕,还吃了整整一管不知是什么的药。

      “你好,请过来缴费。”
      像识别到什么入侵,身体不经过大脑把水杯打翻了。沈曼站起来。
      “哎!你还好吗?”
      “我好。”

      八千块钱被划走,短信提示音响起,沈曼的瞳孔仍不聚焦,突然自言自语:“我想喝牛奶……”

      护士很关心她:“医院对面就有家24小时的便利店,需要人陪你去吗?”
      “不需要。谢谢。”

      或许不是身体想喝奶,但那个东西和她的身体长在一起。小时候沈曼经常梦魇,家璇睡前便给她温一盒牛奶。双方父母组成家庭后,两个女孩的成长资源变得有限,要用来供养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家璇那瓶牛奶往往是她第二天的早餐,沈曼舍不得喝太多,捏着吸管又递给家璇。

      两个小女孩缩在阁楼杂物间的门板床上,被一瓶瓶牛奶滋养出浓于血水的亲情。

      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医院大门时,沈曼回过神。

      有个中年女人看她浑身是血地要冲进雨里,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伞,沈曼脑子一片浆糊,谢谢说得不看人眼,今后回想起来她定然自责。

      买到牛奶了,750毫升的纸盒装。沈曼直接站在便利店廊下,潦草地拆开一个口子仰头大口大口灌。好冰,她皱起眉,直到嘴角溢出奶液,沈曼干呕了一声停下。

      周围人的目光为她驻足,而她盯着整个城市在水洼中的倒影,思绪毫无阻碍地回到父亲那年自杀的房间。

      父亲比苏倪体面。那天他穿戴整齐,甚至系了领带,将自己悬在房梁,尸骨完好。那年沈曼四岁,早早起了要拉便便,习惯性找爸爸。来到灰蒙蒙的客厅,以为他在晨练,跑过去抱,抱到两双晃荡的腿,冰冰的。

      年少的子弹正中眉心。

      沈曼猛地抬起手擦了擦脸,也分辨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匆匆忙忙地跑开。

      那把好心人的伞被孤单地遗忘在垃圾桶边,沈曼也始终没察觉身后近咫尺的雨幕中,泊着一辆沉默而昂贵的车子。

      -

      晚上十一点,急救室的灯灭了。走出来的医生取下口罩,问沈曼是不是病人家属。

      她积极迎上去:“我不是,她是我房东。”

      “那你尽快联系到病人的家属,准备各项治疗费用。”

      家属……她从未问,苏倪从未提。

      “很严重吗?”沈曼抠起指甲,“大概需要多少钱?”

      那头报出一个粗略的数字,又落下同情地一眼,疾步离开。

      沈曼觉得站不稳。
      十六万……苏倪怎么可能拿得出十六万?

      她怎么可能拿的出十六万?

      午夜的医院走廊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十二点报数钟声响起时,沈曼一鼓作气起立,抛下这个烂摊子逃走。然而某种仪器运作的声响扣留了她,一秒一下,仿若心跳。

      她的每一步都在裁决两个念头,但就这么走到了护士站。护士冲她微笑,沈曼呆了呆,问能不能看看病人。

      从ICU病房观察窗里望进去,苏倪身量微小,像座瘦弱的坟冢。

      暴雨接连下了三天,沈曼也就来了三天。

      她一刻没歇,解锁了苏倪的手机后,通讯录里的名字挨个拨去,终于联系上她的一个亲戚。

      “小贱人,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苏倪存的名字是舅妈。

      沈曼不放弃任何希望,介绍了自己,又交代了苏倪目前的处境。然而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姑娘,我劝你也离她远点,等下——碰。”

      “苏倪她有病的!脑子有病,身子也有病!被她沾上甩都甩不掉!八条!哎,我奇了怪了,她为什么存我的号码?”

      沈曼茫然地啊了一声。

      “九万!呵呵,她和她舅舅的那点烂事还有脸存我号码啊?慢着——胡!”

      “……”

      从早打到晚,沈曼刚坐下来喝了口水,又翻到海哥两个字。

      她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哥、姐、叔、姨,那头刚一接通便脆生生喊:“海哥!”

      海哥的声音冷不丁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沈曼怔住,对方似乎没认出这不是苏倪的声音。她下意识顺水推舟问:“什么事?”

      “耍我是吧?”海哥那头有羊在叫,“失忆了?”

      话说到这里,沈曼的记忆板块复苏了。
      是那天卫生间外那个男人。

      她隔开手机给了自己一个深呼吸的时间,而后拿回来,镇定地套话:“你再说说。”

      “说一百遍还是那样!操!”海哥突然提高音调,“让那贱人的男人跟老子登门道歉,否则你那些照片我发你学校贴吧!”

      沈曼举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途径电梯口,一个男人正好没入电梯,金属门无声合拢,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不知为何,她心头莫名一紧,仿佛错过了什么。
      但思绪大半还在电话里。

      “什么意思?”沈曼持续带入苏倪角色,“你是说……我的室友?”

      “你他妈是真失忆了啊?头两天怎么求我的?”海哥火了,“你说你那美女室友好说话,一定让她男人给我道歉!我也没跟你开玩笑!赶紧的!”

      海哥挂了电话。

      沈曼攥着手机,原地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往通风口移动。
      这口子很小,仅容纳一个成年人,窗框上积了两片新鲜烟灰。

      她模模糊糊地想——首先苏倪没有告诉过她什么道歉的事,她一直拒绝沟通。

      其次,这会是导致她自尽的缘由吗?沈曼不了解苏倪,于是这个答案可以无限接近于否。可只要存在那么一丁点“是”,沈曼不会心安。

      十六楼看下去是医院停车场,昨天沈曼数过,大概有三百个车位,每天座无虚席。

      沈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春节,那年家里人都回了郑叔叔老家,剩她一个人过年。家璇本想留下,但弟弟郑家玺要人带,家璇是免费的小保姆。

      她那晚发了烧,大年三十的晚上,基本拦不到车。沈曼蜷缩在马路边等了很久,终于被一道光闪了闪,一个好心的私家车车主送她去了医院。

      第二天,她的病房很热闹,所有人都来了,一些不认识的亲戚也来了。母亲很高兴,还给她削了一个苹果。

      她听着其乐融融的喧嚣,看着手里的苹果,自个想了个问题:哪里的团圆最多呢?

      是医院。

      -

      台风的余威在第四天散尽,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普照。

      去医院前,沈曼先到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到门口把郑家玺拉出黑名单,然后打去电话。

      洛杉矶这会儿应该才早上六点,但郑家玺接得很快。

      “不睡觉啊?”沈曼听他那嘈杂,问了一句。

      这个全家人的宝贝正在南加州念书,倾家荡产送去的。

      郑家玺好像不清楚自己接的谁的来电,听到声音才大惊道,“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老实交代,在干嘛。”沈曼咬一口饭团。

      郑家玺支支吾吾,躲进了房间,声音也干净起来。

      “同学家玩。”

      “玩一个通宵?”

      “……这边都这样,有什么奇怪的。”郑家玺最怕家里这个大姐,小时候可是被她打断了一根手指的,“你呢,给我打电话干嘛?”

      “不能想你哦?”

      他的青少年别扭劲还没退化,会对这种话虚张声势:“哈!哈!”声音又低下去,“我才不信……”

      “是啦,骗你的。”沈曼笑,“给我转点钱。”

      “……”

      “那加黑啰。”

      “……你要多少?”

      太阳游出云层,沈曼仰起脸,接住阳光。
      她抬起手中饭团看了眼价签,然后说:“十一块八毛。”

      郑家玺是个没心没肺又天性乐观的小青年。他会沉默,是因为无语。

      沈曼笑出声:“行了,不逗你了,好好学习,十月回来给你过生日。哦还有,别把女生肚子搞大。”

      那头急忙说什么女生什么肚子,被他姐拿捏得不行。

      末了却囫囵说了句十月份不回来了。

      沈曼微微正色:“怎么不回来了?”

      “就,我偶像啊,他十月份在西班牙有场为期三天的赛车比赛,我辛辛苦苦打工挣到车旅费和门票……”

      “白皮肤黑皮肤?”

      那头太自由,就怕这小子沾上不该沾的。

      “什么啊!中国的,香港人,高富帅的天花板好吧。”
      “你是直的吧?”
      “……姐!”

      “在呢。”沈曼手机发烫,她取下来看一眼,快没电了,“既然不跟我抢,那就抓回来给你当姐夫。”

      “我倒想呢。”

      “行了,挂了啊。”

      “你!你别把我拉黑了。还有,怎么也不更新朋友圈啊……我好几个同学都记得你,说想追你呢。”

      “哦。”沈曼起身收拾垃圾,“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拉黑了吧。”

      她扫了个充电宝,就在便利店窗前座位待着,认真查起手机。
      短暂的温柔乡一游,她终归要回到现实世界。

      旁边有两个高中女生,书包上挂着玩偶,各吃一碗哈根达斯。

      沈曼看她们举起手机在拍什么,她有点近视,嘘起了眼往对面瞧。

      “好帅……嘻嘻……”
      “你看我的,我像素比你好。”
      “坏死了,你在拍哪儿啊……”

      对面公交站有个男人,斜靠在站牌边抽烟。一派洁净清贵的模样。
      皮肤蛮白,肩宽宽一条,头小小一颗,五官足量。只这么远远看着,都晓得眼是眼鼻子是鼻子。

      好像在望这边儿……偷拍被发现了?不是我啊。
      沈曼赶紧埋下头去。

      半小时后她跑回到护士站,迫不及待展示手机屏幕,整个人很亢奋:“你好!我刚刚查了,像苏倪这种情况应该可以申请紧急救助基金和社会慈善,你看这一行——”

      护士探过头看了会,微笑:“这个需要提供低保证或者社区证明哦,不过病人苏倪的费用已经预缴了二十万,应该是足够的,所以——”

      “什么?!”沈曼很少破嗓,“什么二十万?!”

      护士诧异她竟不知情,懵懂地眨眨眼,说详细了点:“啊,就是刚刚有位先生过来,说是苏倪的朋友,然后给她缴了费。”

      沈曼莫名扇了自己一巴掌,护士吓着了,绕出来抓她手:“你干嘛呀?”

      沈曼盯了好一会儿的地板。

      抬起头来,她神情紧绷:“男的?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哎。”
      “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吧,很高,戴了个口罩,眼睛……总之挺帅的。”

      那或许应该是苏倪的朋友,她的群发短信见效了,沈曼讪讪地点头。

      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护士指着电梯:“刚走几分钟。”

      不早说!沈曼回头就去追,劲儿突然多得用不完。护士正想说人留了名片呢,哪晓得她能跑那么快。

      这正是暴雨后初晴的头一天,本地宝上说,接下来气温将重返三十八度。

      一切潮湿的,蔫的,颓败的,都将被阳光普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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