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恋人》沐知春

4、第 4 章 ###

　　### 颜料的温度
　　周日的阳光比往常更加热烈，将南城的柏油路晒得有些发软。
　　彧珩站在市中心最大的画材店门口，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店内陈列着整整齐齐的进口画材，那些精致的包装在射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同时也散发着一种名为“昂贵”的疏离感。
　　“怎么不走了？”聿怀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看起来清爽又随性，与周围奢华的商业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太贵了。”彧珩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有些发灰的帆布鞋尖，“这里的颜料，一支顶我一周的生活费。我……我还是去学校门口那家小店买国产的就行。”
　　“那家店的颜料颗粒太粗，混色容易脏，配不上你的画。”聿怀瑾说得理所当然，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人拽了进去，“而且，我说了要给你买最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室外的燥热。店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钢琴曲在流淌。
　　导购小姐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货架，看到两人进来，目光在聿怀瑾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职业化地迎了上来。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彧珩时，眼神明显冷淡了几分。
　　“两位需要点什么？”
　　“老荷兰的大师级油画颜料，要全套。”聿怀瑾连价签都没看，直接开口，“还有温莎牛顿的亚麻仁油，几支0号到6号的貂毛笔，再来两卷进口的高纹亚麻画布。”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好的先生，请稍等，我这就去库房帮您取。”
　　彧珩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他听得懂这些名词，这些都是他在美术杂志上看过无数次的顶级品牌，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真正拥有它们。
　　“太贵了，聿怀瑾，真的不行。”彧珩拽了拽聿怀瑾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慌乱，“这一套下来得好几千甚至上万，我不能让你花这么多钱。”
　　聿怀瑾转过头，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和因为紧张而发白的指节，心里微微一疼。
　　他知道彧珩在介意什么。
　　在这个少年的世界里，金钱代表着尊严，而接受馈赠，往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施舍”或“低人一等”。
　　“彧珩。”聿怀瑾忽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把它当成借钱不行吗？”
　　彧珩一愣：“借钱？”
　　“对，投资。”聿怀瑾指了指货架上那些昂贵的颜料，“我是投资人，你是潜力股。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画卖出天价了，再连本带利还给我，怎么样？”
　　彧珩怔怔地看着他。
　　聿怀瑾的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但更多的是认真：“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的才华。这笔买卖，我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
　　彧珩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那……我会努力还你的。”他小声说道。
　　“好，我等着。”聿怀瑾满意地笑了笑，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管颜料塞进他手里，“先别想钱的事了，来看看颜色。”
　　导购很快将东西取来了，整整一大箱，沉甸甸的。
　　聿怀瑾让导购先去结账，然后拉着彧珩走到色卡区。
　　“虽然有了全套，但有些特殊的颜色，还是要自己调配才有灵魂。”聿怀瑾拿起一支试色笔，在画纸上涂抹了一下，“你平时最喜欢用什么色系？”
　　“蓝色。”彧珩下意识地回答，“普鲁士蓝，群青。”
　　“太冷了。”聿怀瑾摇摇头，他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最后抽出一管深红色的颜料，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又混入了一点那不勒斯黄。
　　“试试这个。”
　　他将调好的颜色涂抹在试色纸上，推到彧珩面前。
　　那不是刺眼的大红，而是一种接近于干涸血迹的暗红，但在黄色的调和下，又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冬日里即将熄灭的余烬，虽然微弱，却依然滚烫。
　　“这叫‘燃烧的灰烬’。”聿怀瑾看着那抹颜色，轻声说，“我觉得很适合你。”
　　彧珩盯着那抹颜色，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还有这个。”聿怀瑾又挑了一支翠绿，混入了一点白，“这是‘雨后的苔藓’，生机勃勃，顽强又安静。”
　　接着是“黎明前的紫”，“深海里的金”……
　　聿怀瑾像是变魔术一样，不断地调配出各种奇怪却又迷人的颜色。他一边调，一边给这些颜色起名字，每一个名字，似乎都对应着彧珩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
　　彧珩从一开始的拘谨，渐渐变得放松。他忍不住伸出手，拿起另一支笔，在聿怀瑾调出的颜色旁边，涂上了自己的理解。
　　“这个红色，不像是灰烬。”彧珩看着那抹暗红，轻声说，“更像是……心脏跳动的颜色。”
　　聿怀瑾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彧珩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
　　“心脏跳动的颜色？”聿怀瑾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你摸摸看，现在是什么颜色？”
　　他抓起彧珩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掌心下，是强有力的、急促的心跳声。
　　“砰、砰、砰。”
　　彧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缩回手，却被聿怀瑾紧紧按住。
　　“感觉到了吗？”聿怀瑾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磁性，“它现在跳得很快。如果非要定义颜色，我觉得……它是热烈的绯红。”
　　彧珩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你……你胡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想要挣脱。
　　“我有胡说吗？”聿怀瑾松开手，却顺势帮他理了理耳边有些凌乱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廓，“大画家，感受力要敏锐一点。”
　　彧珩捂着耳朵，不敢看他，眼神四处乱飘，最后落在收银台的方向，像是看到了救星：“那个……结账……”
　　聿怀瑾看着他这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结账。”
　　……
　　走出画材店时，彧珩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画材箱。
　　虽然聿怀瑾几次想帮他提，但他坚持不肯。这是他用“未来”换来的“投资”，他想自己承担这份重量。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饿不饿？”聿怀瑾问。
　　“有点。”
　　“那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虽然环境一般，但味道很正宗。”
　　彧珩惊讶地抬头看他：“你吃路边摊？”
　　“怎么？觉得聿家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聿怀瑾挑眉，“我不仅吃路边摊，还会翘课，打游戏，偶尔还会去废弃教室撩拨某个小画家。”
　　彧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是他这几天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走吧。”聿怀瑾自然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吃完回去，我监督你把那幅《暴雨》画完。既然颜料到位了，那抹光，也该出场了。”
　　“嗯。”
　　彧珩重重地点了点头。
　　手中的画材箱依然很沉，但他却觉得脚步轻盈。因为他知道，这箱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颜料，更是有人小心翼翼捧给他的、关于未来的无限可能。
　　而走在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那个为他点亮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