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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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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接连几日都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对于彧珩来说,这种天气并不友好。阳光太烈,会将他那些潮湿阴暗的心事暴晒在空气里,无所遁形。
但他没有逃。
每天午休,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间废弃的美术室。而聿怀瑾,也像是和他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从未缺席。
那管普鲁士蓝颜料用得很快,彧珩画得很节省,每一笔都小心翼翼。而聿怀瑾则总是坐在一旁那张断了腿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偶尔抬起头,目光穿过飞舞的尘埃,落在彧珩专注的侧脸上。
那种目光并不灼热,却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彧珩牢牢地网在其中。
“你的线条变软了。”
这天午后,聿怀瑾突然开口,打破了画室里只有笔触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彧珩手中的动作一顿,笔尖在画布上晕开一团小小的色块。他画的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黑,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漂浮着几块破碎的冰,但在冰层的缝隙里,却开出了几朵嫩黄色的迎春花。
“是吗?”彧珩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可能是……颜料太好的缘故。”
“不,是因为画画的人。”聿怀瑾合上书,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靠得很近,而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但彧珩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
“以前你的画里全是刺,像是在防备全世界。”聿怀瑾指着画布上那几朵迎春花,“但这几朵花,是你心里长出来的。”
彧珩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长出来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聿怀瑾出现后,那个总是充斥着谩骂和冷眼的地下室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那个总是对他指指点点的教室似乎也没那么窒息了。
因为有一束光,固执地照进了他的裂缝里。
“彧珩。”聿怀瑾突然叫他的名字,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嗯?”
“这周末有空吗?”
彧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周末是他去便利店打工的时间,也是他躲避那个酗酒父亲的时间。
“我要打工。”他低声说。
“我知道。”聿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似乎觉得这样太俗气,最后只是笑了笑,“我是说,打完工之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聿怀瑾故技重施,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算是……庆祝你的画里开花了。”
彧珩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
……
周六的傍晚,彧珩换下便利店的制服,走出后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初秋的夜晚带着一丝凉意,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正准备去挤公交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聿怀瑾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
“上车。”
彧珩愣了一下:“这是……”
“我的车。”聿怀瑾解开副驾驶的门锁,“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彧珩犹豫着上了车。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空调温度开得恰到好处。这和他平时坐的拥挤嘈杂的公交车简直是两个世界。
“系好安全带。”聿怀瑾帮他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我们要去哪?”彧珩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有些不安。
“带你去见见世面。”聿怀瑾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别紧张,有我在。”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私人美术馆前。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新生”的青年艺术家联展。
彧珩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那些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宾客,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有些开胶的帆布鞋,又看了看身上廉价的牛仔裤,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不进去了。”彧珩转身欲走。
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聿怀瑾的手劲很大,直接将人拉了回来。他看着彧珩慌乱的眼睛,眉头微皱:“你想当一辈子的逃兵吗?”
彧珩愣住了。
“你的画里有光,彧珩。”聿怀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这光不能只照在那个废弃的教室里。它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说完,他不顾彧珩的挣扎,拉着他大步走进了美术馆。
展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
彧珩紧紧跟在聿怀瑾身后,像个误入皇宫的乞丐,手足无措。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钻进他的耳朵。
“那是谁啊?穿成这样也敢来?”
“好像是聿家小少爷带来的……”
“聿家?那个聿家?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彧珩的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听他们说话。”聿怀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传递过来一股安定的力量。
“看前面。”聿怀瑾拉着他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
那是一幅描绘暴雨的画。
黑色的乌云压城,闪电撕裂天空,雨水如注。但在画面的最下方,在泥泞的积水中,倒映着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星光。
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三个月前画的一幅废稿。因为觉得画得太绝望,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彧珩震惊地看向聿怀瑾。
“我捡回来的。”聿怀瑾看着那幅画,轻声说,“我把它修复了,送到了这里。”
“为什么?”彧珩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幅画……很丑,很压抑……”
“不,它很美。”聿怀瑾转过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因为它真实。它记录了你曾经经历过的黑暗,也记录了你渴望光明的本能。彧珩,痛苦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你的痛苦,让你变得独一无二。”
彧珩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抹在泥泞中挣扎的星光,眼眶突然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痛苦是耻辱,是想要极力掩盖的伤疤。却从未想过,有人会将它装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称之为“美”。
“聿少,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天才画家?”
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彧珩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男人手里端着香槟,目光在彧珩身上扫了一圈,充满了不屑。
“王少。”聿怀瑾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挡在了彧珩身前,“有事?”
“没事,就是好奇。”被称作王少的男人晃了晃酒杯,“听说你为了一个穷小子,推掉了老爷子的寿宴,还把这幅不知道哪来的涂鸦送进了展览。聿怀瑾,你什么时候品味变得这么……独特了?”
“他的画不是涂鸦。”聿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还有,他的品味,不需要你来评判。”
“哟,护上了?”王少嗤笑一声,“行啊。不过聿怀瑾,你也知道,这个圈子很现实的。他这种出身,就算你把他捧上天,也就是个笑话。你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彧珩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聿怀瑾是天上的云雀。
云雀可以因为一时兴起逗弄老鼠,但老鼠终究属于阴沟。
彧珩感觉自己的手在聿怀瑾的掌心里慢慢变冷。他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聿怀瑾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们走吧。”彧珩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想回去了。”
“彧珩……”
“我说我想回去了!”彧珩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不想再让聿怀瑾因为自己被人嘲笑,也不想再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美术馆。
……
夜风呼啸,山路蜿蜒。
彧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部传来火烧般的疼痛,直到双腿发软,他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处半山腰的观景台,下方是万家灯火的城市,璀璨如星河。
他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他本可以忍受黑暗。
“因为我不想看你烂在泥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彧珩猛地回头。
聿怀瑾站在不远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满是汗水。他显然是跑着追上来的。
“你……”彧珩慌乱地擦去眼泪。
聿怀瑾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用力地将他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彧珩几乎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对不起。”聿怀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和懊恼,“我不该带你来的,我不该让你面对那些……”
“不,不是你的错。”彧珩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是我……是我太自卑了。我不配站在那些地方,也不配……和你站在一起。”
“谁说你不配?”
聿怀瑾松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月光下,聿怀瑾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火。
“彧珩,你听着。”聿怀瑾认真地说,“出身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但未来是。你的才华,你的画,就是你的底气。我不需要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我只需要你,做你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聿怀瑾打断他,“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路不好走,那我就陪你一起走。如果你觉得前面有墙,那我就陪你把墙撞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彧珩的额头,呼吸交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的画里有光,而我……想做那个为你守光的人。”
彧珩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满是深情与坚定的眼睛。
心中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抓住了聿怀瑾胸前的衣襟。
“聿怀瑾。”
“嗯?”
“我的颜料用完了。”
聿怀瑾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底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好。”他握住彧珩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明天,我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的颜料。”
夜风微凉,但相拥的两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在这个喧嚣的城市上空,两颗年轻的心,终于跨越了世俗的鸿沟,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而在那幅名为《暴雨》的画作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