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榆沐年》祁柃裄

2、归宅 办好福

　　办好福利院的转接手续耗费了近一个钟头。办公小屋墙面泛黄，贴着边角卷起的孩童手绘彩画，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与老式肥皂淡淡的气味。福利院院长反复核对身份证明与收养备案表格，笔尖在纸面沙沙摩挲，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端坐沙发上的祁语逸。
　　一身定制黑西装的青年脊背挺直，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低调内敛的铂金腕表，明明只是安静坐着，与生俱来的上位压迫感便塞满狭小房间。一旁的祁惜年乖乖坐在侧边木凳，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纤细的手腕露在外面，指尖无意识蜷缩，视线看似好奇落在窗台盆栽，余光却一刻不停缠在祁语逸身上。
　　方才那句“往后，我护着你”还萦绕在耳畔，温热又突兀，打破了他十五年颠沛流离、从不敢奢求依靠的人生。福利院来来去去无数领养人，有人偏爱懵懂幼童，有人嫌弃年岁偏大、没法悉心教养的少年，他早已习惯用开朗笑意当做保护壳，伪装成无忧无虑的模样避开试探与怜悯，可祁语逸一眼洞穿了他藏在眼底的荒芜。
　　“祁总，所有手续全部办妥了。”院长将厚厚一叠文件整理整齐递过去，语气恭敬，“惜年这孩子懂事省心，就是心思细，往后麻烦您多费心照料。”
　　祁语逸接过文件，随手交由随行等候的特助收进公文包，视线落向身侧少年，语调平缓：“收拾你的东西。”
　　祁惜年一愣，低头看向脚边一个磨破边角的帆布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本翻卷书角的旧笔记本，便是他全部身家。他拎起布包，轻飘飘的重量衬得心底空落落的，仰头弯起眉眼：“我收拾好了。”
　　走出福利院小楼，午后热风裹挟月季馥郁花香扑面而来，墙角盛放的艳红花瓣被风吹落几片，落在祁惜年的鞋边。停在院门口的黑色宾利车身锃亮，和周遭老旧低矮的居民楼房格格不入。司机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祁语逸侧身站在门边，微微偏头示意少年上车。
　　祁惜年矮身钻进车内，真皮座椅柔软微凉，车内弥漫着清冽沉静的木质冷香，是属于祁语逸独有的味道。男人紧随落座，车厢隔绝外界嘈杂，特助与司机齐齐在前排落座，车辆平稳驶离福利院。
　　沿路高楼次第更迭，街边商铺琳琅满目，繁华景象是祁惜年在福利院十几年里极少踏足的世界。他贴着车窗，眼眸亮晶晶地打量飞速倒退的街景，看似兴致盎然，垂下的手却悄悄攥紧帆布包背带。他不清楚这位年轻矜贵的总裁为何偏偏选中自己，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图谋，多年寄人篱下的戒备，早已刻进骨血，明媚笑容之下，提防从未消散。
　　祁语逸靠着座椅，目光安静落在少年侧脸上。少年鼻梁小巧，下颌线条柔和，阳光透过车窗缝隙落在他眼睫，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明明笑得鲜活，周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他清楚自己收养的决定在外人看来荒唐可笑，二十岁不到的商界掌权人，不去挑选年幼好教养的孩童，反倒领养只差两岁的成年少年，流言蜚语日后定然少不了，可心底那点蛰伏多年的执念，在见到江白惜的那一刻，终于落了实处。
　　车子驶入城郊半山别墅区，沿路绿植繁茂，层层叠叠的香樟遮蔽骄阳，一扇雕花铁艺大门缓缓自动敞开。独栋欧式别墅伫立在草坪深处，白墙搭配浅灰屋檐，庭院铺着青石地砖，花圃里栽种着各色名贵花草，喷泉在庭院中央潺潺涌水。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祁语逸率先推门下车。
　　祁惜年拎着布包站在原地，怔怔望着气派的宅邸，脚步下意识顿住。从前他蜗居福利院拥挤的多人宿舍，十几平米的房间挤五六个孩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样精致阔绰的房子。
　　管家领着两名佣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祁先生，房间已经提前收拾完毕。”
　　“带惜年上楼挑选卧房。”祁语逸吩咐完毕，转而看向愣神的少年，放缓了几分语气，“楼层二楼三楼任意挑选，布局随你喜好，缺什么东西，直接吩咐佣人添置。”

　　别墅二楼走廊宽敞明亮，每一间卧房都自带独立卫浴与观景阳台，软装风格各不相同，或是温柔原木风，或是简约冷调轻奢。祁惜年一间间慢慢踱步查看，最后选了靠庭院喷泉的房间，落地窗正对着满院繁花与汩汩喷泉，光线充足，安静雅致。
　　佣人帮他把简陋的帆布包放进衣帽间，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祁惜年局促地捏着衣角。
　　“下午会有造型师和采购团队过来，添置四季衣物、生活用品。”祁语逸倚在门框，目光落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上，“不用拘谨，在这座别墅里，你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不必继续伪装自己。”
　　一句话戳破祁惜年长久以来的伪装，少年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一闪而过慌乱，随即又飞快掩饰过去，浅浅低头：“我没有伪装，我本来就很开心呀。”

　　祁语逸没有拆穿，只是抬步走近，再度抬手，指腹轻柔蹭过他柔软的发顶，和在福利院那一下如出一辙的温柔：“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强撑笑脸。委屈、难过，全都可以展露出来，祁惜年，你是被我收养的家人，不是需要看人脸色寄居的外人。”
　　温热的触感落在头顶，沉稳的嗓音裹着真切的包容，祁惜年心口猛地一颤，藏在深渊里孤寂的心，像是被温水缓缓裹住。他抬眸望向眼前身形挺拔的男人，澄澈眼底漫上一层薄薄水汽，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弯起唇角，声音软乎乎的：“谢谢先生。”
　　“私下唤我哥哥就好。”祁语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柔软的触感，“晚饭还有两个小时，累了便休息片刻，晚饭我叫人来喊你。”
　　　　男人转身离开卧房，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祁惜年一人，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趴在玻璃边望向楼下打理花圃的佣人，指尖轻轻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的发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
　　窗外晚风渐起，卷着花香飘进窗内，一缕细碎暖阳落在少年肩头，长久藏匿在明媚皮囊下的阴郁，在这座陌生的别墅里，又悄悄褪去了一小块。
　　　　而楼下书房内，祁语逸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翻开方才福利院转交的祁惜年过往档案，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少年从小到大数次被弃养、辗转各个收容站点的过往，他指尖摩挲纸面，漆黑眼底情绪沉沉。

　　该给祁惜年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