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极》杨树林林林

9、笼中·任务 唐清妤

　　唐清妤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协会的休息室里啃一个苹果。

　　消息是林朝夕亲自发的，措辞比平时简短：“来我办公室。”唐清妤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上了三楼。

　　林朝夕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和地图。她坐在桌后，面前的电子平板上放着一份文件，看到唐清妤进来，直接把平板转过来让她看。

　　“新任务，B级，需要两个人。”林朝夕说，“你带一个新人去。”

　　唐清妤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任务简报。地点是城西的一个老旧居民区，一栋居民楼连续三天出现了“幻听”报告——住户们反映听到墙壁里有敲击声，声音有规律，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工程队检查了整栋楼的管道和线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声音在工程队到达时停止，离开后又重新出现。

　　“B级？”唐清妤有些意外，“听起来像是C级或者D级。”

　　“敲击声的规律被记录下来分析了。”林朝夕调出一段音频，按下了播放。

　　音频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墙壁内部传出来的。唐清妤听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摩斯电码？”

　　“不完全是。”林朝夕说，“分析组对照了所有已知的编码系统，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但模式非常接近人类语言——有重复的节奏，有停顿，有类似标点符号的长间隔。分析组的结论是，这要么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编码，要么是有人在模仿语言但内容是无意义的。”

　　“或者，”唐清妤说，“发出声音的东西不是在用人类的语言说话。”

　　林朝夕看了她一眼。“所以定为B级。你去看看，如果情况超出预期，立刻申请支援。”

　　“新人是谁？”

　　“桑岚。”

　　唐清妤愣了一下。

　　“谁？”

　　“桑岚。”林朝夕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推荐的那个。”

　　唐清妤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推荐过桑岚？她只是跟林朝夕提过一次“认识一个朋友，在岚星科技做技术工作”，连桑岚的名字都没提过。她的目光落在林朝夕的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线索，但林朝夕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他今天早上来协会报到了。”林朝夕说，“资料已经录入系统，编外成员，权限C级。沈鹤鸣在做入职培训，你去技术部找他。”

　　唐清妤站在原地没有动。“林局，你怎么知道他的？”

　　林朝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推荐的。”

　　唐清妤又是一愣。

　　父亲？

　　“他说桑岚是岚星科技合作方的人员，技术背景扎实，希望在协会这边积累一些实战经验。”林朝夕说，“既然你认识他，那就你带。有问题吗？”

　　唐清妤摇了摇头。“没有问题。”

　　她走出林朝夕的办公室，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父亲把桑岚推荐进了协会？为什么？他不是说桑岚是保密项目的技术人员吗，怎么突然就放人出来了？而且之前宋凛还在四处找他，父亲也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

　　她一路走到地下二层的技术部，推开门，看到桑岚站在装备架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立领的协会作训服，衣服有点大，但比他之前穿的卫衣合身多了。沈鹤鸣站在他旁边，正在讲解装备的使用方法。

　　听到门响，沈鹤鸣回过头。“清妤，来得正好。这位是新来的——”

　　“我认识。”唐清妤走到桑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桑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你爸让我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唐清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细微的动作让唐清妤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你爸让我来的”而不是“你爸推荐我来的”，像是这件事不是他的选择。

　　“你跟他提过协会的事？”唐清妤问。

　　“没有。”桑岚说。

　　唐清妤想了想。也许父亲是觉得桑岚整天关在地下太闷了，让他出来做点事散散心？或者父亲真的只是想让他积累一些实战经验，为以后的技术工作打基础？不管怎样，桑岚能离开那个地下房间，能正大光明地走出公司大楼，总归是好事。

　　“行。”唐清妤笑了笑，“那你以后跟我搭档了。”

　　她转头看向沈鹤鸣。“他装备都领了吗？”

　　“基本装备都齐了，通讯器、探测手环、防护服。”沈鹤鸣推了推眼镜，“战术武器还没配，需要完成基础格斗训练之后才能领。”

　　唐清妤点了点头，对桑岚说：“那你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做的。不要擅自行动，听我指令。”

　　桑岚点了点头。

　　唐清妤带着桑岚离开技术部，沿着走廊往装备区走去。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桑岚跟在后面，步伐平稳，不急不缓。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唐清妤问。

　　“没有。”

　　“那你怕不怕？”

　　桑岚想了想。“不知道。”

　　唐清妤回头看了他一眼。桑岚的表情还是那样，安静的、看不出情绪的。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上，那道门半开着，外面是停车场的灯光。

　　“不知道”是一个奇怪的答案。大多数人被问到“怕不怕”的时候，要么说“怕”，要么说“不怕”，很少有人说“不知道”。但唐清妤觉得这个答案很真实——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怕不怕。他过去的经历里，没有做过这种选择的余地。

　　“没事，”唐清妤说，“怕也很正常。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腿都在抖。”

　　桑岚看了她一眼。

　　“真的，”唐清妤认真地说，“我当时处理的是一个异变的自动贩卖机，它追着我跑了三条街，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后来被我同事知道了，笑了我整整一年。”

　　桑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唐清妤把那个当作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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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备区在地下三层，和桑岚之前住的B3层是同一层，但在大楼的另一侧。走廊的布局完全不同，这边更宽敞，灯光明亮，墙上贴着“装备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红色标识。

　　唐清妤刷了卡，带着桑岚走进装备库。装备库很大，像一个大型超市，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装备：探测手环、电磁脉冲手雷、纳米束缚带、防护服、夜视镜、热能探测仪……唐清妤走到一个货架前，拿了一副护腕递给桑岚。

　　“戴上这个。保护手腕的。”她说。

　　桑岚接过护腕，套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魔术贴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寸的松紧度。

　　唐清妤又拿了一个探测手环递给他。“这个戴着，能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和环境数据。如果遇到异常情况，手环会自动报警。你可以通过它跟我保持通讯。”

　　桑岚把手环戴在左腕上，和护腕并排。手环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字：“用户身份确认：桑岚，编外成员，权限C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监护人：唐清妤。”

　　唐清妤看到“监护人”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成你监护人了？”

　　桑岚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唐清妤又拿了几样东西，装进一个战术背包里，递给桑岚。“背上。里面有水和应急食品，还有一些急救用品。出任务的时候这个包不能离身。”

　　桑岚把背包背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他的动作还是一样慢，一样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唐清妤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背着战术背包、穿着作训服的样子，和之前在六十二层房间里穿着卫衣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穿着卫衣的时候，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安静、沉默、小心翼翼地收着翅膀。穿上作训服之后，他的肩膀好像打开了一些，背脊也挺得更直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缩”着了。

　　“走吧。”唐清妤说，“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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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在城市上空飞行的时候，桑岚坐在唐清妤旁边，系着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一直在看着舷窗外面。

　　城市的夜景在下方铺展开来，高架道路像发光的河流，建筑群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发光晶体，飞行器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和绿色的光点。唐清妤注意到桑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亮着灯光的窗户，扫过每一条被路灯点亮的大街小巷，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

　　“你在看什么？”唐清妤问。

　　“灯。”桑岚说。

　　“灯有什么好看的？”

　　桑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些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星星坠入了深海。

　　唐清妤没有追问。她转过脸，也看向窗外。她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工作、生活，每天都在这些灯光下穿行，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的。但桑岚看它们的眼神，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灯光很美。

　　飞行器在目标区域上空盘旋了一圈，缓缓降落在居民楼前面的空地上。舱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老城区特有的味道——油烟、洗衣液、还有一点潮湿的泥土味。

　　唐清妤跳下飞行器，桑岚跟着跳下来。他的落地很稳，膝盖微微弯曲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唐清妤看了他一眼。“练过？”

　　桑岚摇了摇头。

　　“那你落地怎么这么稳？”

　　桑岚想了想。“……不知道。”

　　唐清妤没有再问。她打开探测手环，屏幕上显示出居民楼的3D结构图，六个红点在楼内不同位置闪烁——是住户们报告听到声音的楼层。

　　“声音还在。”唐清妤说，“我们在外围先观察一下。”

　　她绕着居民楼走了一圈，桑岚跟在她身后。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每户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户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

　　走到楼背面的时候，唐清妤停了下来。

　　“你听到了吗？”

　　桑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墙壁内部传出来的。节奏稳定，重复，确实像某种语言。

　　唐清妤把手环的录音功能打开，录了十几秒，然后把手环递给桑岚。“你听听，有没有什么规律？”

　　桑岚接过手环，把音频放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了第二遍，第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打节拍。

　　“它不是摩斯电码。”桑岚说，“但它的节奏和人类的语言很像。”

　　“什么意思？”

　　“人类的语言有停顿。”桑岚说，“一句话说完之后会有一个稍长的停顿，表示一个语义单元的结束。这个声音也有——每九到十二个节拍之后，停顿的时间会延长一点。”

　　唐清妤眨了眨眼。“你能听出这些？”

　　桑岚把手环还给她。“节拍是数学。”

　　唐清妤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我在胡说八道”的证据，但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安静、认真、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行。”唐清妤说，“那如果我们进去之后，你听到这个声音，能不能试着判断它大概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

　　桑岚点了点头。

　　唐清妤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居民楼的入口。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禁系统早就坏了，门虚掩着。唐清妤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音，然后灭了，又亮了，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楼道很窄，墙面上的白漆起皮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老漆。地上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些杂物，落了一层灰。

　　唐清妤打开手环的探测功能，屏幕上显示出楼层的平面图，声音源标记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位置。

　　她开始上楼，脚步很轻。桑岚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两三个台阶的距离。

　　上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时，手环上的声音源标记开始闪烁。唐清妤停下来，环顾四周。拐角处的墙面看起来很正常，白色的墙漆，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和楼里其他地方的墙面一模一样。

　　她把耳朵贴在墙上。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就在这堵墙的里面。

　　唐清妤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一个微型探测仪，贴在墙面上。仪器的屏幕上显示出墙体内的结构图——砖块、水泥、管线，和正常的墙体结构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空洞，没有异物，没有任何应该出现在墙里面的东西。

　　但声音就在那里。

　　唐清妤皱了皱眉，收起探测仪，看向桑岚。桑岚也把耳朵贴在墙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身侧轻轻点着节拍。

　　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睛。

　　“它的节拍变了。”他说。

　　“变成什么了？”

　　桑岚又听了几秒。“之前的节奏是短的、短的、长的、短的、短的、长的。现在是长的、短的、长的、短的、短的、短的。”

　　唐清妤也听了听。她听不出节拍的变化，但她听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声音的位置似乎移动了。之前听起来像是从墙的正中央传出来的，现在听起来像是偏向了左边一点。

　　“它在动。”唐清妤说。

　　桑岚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沿着墙面从左到右慢慢移动，像是在追踪什么东西。

　　唐清妤从腰带上取下一把微型电磁脉冲枪，调到了最低功率。这种枪的脉冲波可以穿透二十厘米厚的墙体，对普通的电子设备有干扰作用。如果是某种异象发出的声音，脉冲波可能会让它做出反应。

　　她扣下扳机。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电弧从枪□□出，没入墙体。

　　声音停了。

　　唐清妤等了几秒。声音没有恢复。

　　“跑了吗？”她低声说。

　　桑岚把手从墙上放下来，目光落在墙体上。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刚才的脉冲波在墙上留下了某种他看得见但唐清妤看不见的痕迹。

　　“怎么了？”唐清妤问。

　　桑岚摇了摇头。“没什么。”

　　唐清妤又等了几分钟，声音一直没有恢复。她用手环记录下了所有的数据，包括录音、位置标记、脉冲波的时间和功率，准备带回去给分析组做进一步的研究。

　　“收队。”她说，“回去写报告。”

　　他们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唐清妤拉上作训服的拉链，转身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楼，亮着零星几盏灯，从外面看一切正常。

　　“你觉得那是什么？”她问桑岚。

　　桑岚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的‘不知道’可真多。”唐清妤笑了笑，走向飞行器。

　　桑岚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居民楼的背面。

　　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位置，在一扇关着的窗户后面，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没有风。

　　桑岚看了两秒，转身走向飞行器。

　　他没有跟唐清妤说这件事。

　　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在那个地下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相信自己的感官。尤其不要相信那些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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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协会已经是凌晨一点。

　　唐清妤写完任务报告，把手环里的数据导出来发给分析组，然后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桑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技术部借的书，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时间过去。

　　唐清妤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不困。但她需要安静一会儿，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

　　父亲推荐桑岚进协会。林朝夕没有拒绝。桑岚穿着协会的作训服，背着战术背包，跟在她后面走进居民楼的楼梯间。他说“节拍是数学”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他闭着眼睛听声音的时候侧脸很好看。

　　唐清妤睁开眼，翻过身，看了桑岚一眼。

　　桑岚还坐在椅子上看书，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桑岚。”

　　桑岚抬起头。

　　“你为什么会答应来协会？”

　　桑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爸问我，‘你想出去吗。’”

　　“你说想？”

　　桑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重新落在书上，翻过一页。

　　唐清妤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桑岚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比他实际说出来的所有话都更重要。但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来。

　　她想起他在六十二层房间里说“不能说”时的表情。那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

　　唐清妤没有再问。她翻过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桑岚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沙发上，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呼吸很浅很均匀。马尾散开了，头发铺在沙发扶手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睡相说不上好看，但很真实。

　　桑岚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磨砂玻璃透进来一层淡淡的白光。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唐清妤细微的呼吸声。

　　桑岚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它比空调的白噪音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