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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中·回声 任务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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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分析组的报告出来了。
唐清妤拿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眼睛扫过报告的第一行字,排骨差点掉进碗里。
“异象等级评估:暂定为B+,不排除升级至A级的可能性。”
“B+?”唐清妤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快速扫了一遍,“上次不还是B吗?”
分析组的结论写得很谨慎,但每一句都透着一股“这事儿有点棘手”的味道。音频分析显示,那个敲击声的节奏模式与某种未知的语言系统高度相似,但数据库中没有任何匹配记录。更奇怪的是,脉冲波打断声音之后,声音消失的位置与之前探测到的位置发生了位移——不是沿着墙体移动,而是直接从一个点跳到了另一个点,中间没有任何移动轨迹。
“类似量子跃迁。”报告里这样写道。
唐清妤把报告放下,拿出手机给林朝夕发了一条消息:“报告看了。什么时候再去看?”
林朝夕的回复很快就到了:“今晚。带上桑岚。”
唐清妤盯着“带上桑岚”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林朝夕对桑岚的态度一直很微妙——不多问,不多说,该给的权限一样不少,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这种“正常的对待”本身就不太正常,因为协会对新人的流程至少有一个月的培训和考核期,桑岚从报到到出任务只间隔了不到一周。
但唐清妤没有追问。林朝夕做事有林朝夕的理由,她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理由。
她把报告收进包里,拿起筷子继续吃那块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
下午三点,唐清妤去了六十二层。
桑岚不在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摞成一摞,笔按照长短排列,窗帘拉了一半。唐清妤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回复很快:“楼顶。”
岚星科技大厦的楼顶不是对外开放的区域。楼顶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还有一些通讯设备和太阳能板,四周有高高的防护网。唐清妤以前来过几次,都是跟着父亲参加什么活动的时候来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上去过。
她坐电梯到了最顶层,然后走消防楼梯上了楼顶。
门推开的时候,风很大。
黄昏的天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楼顶染成了金红色。桑岚站在防护网前面,面朝西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唐清妤的脚边。
唐清妤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西边看。太阳正在落山,半个圆盘已经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剩下的半个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唐清妤问。
“昨天。”桑岚说,“走楼梯上来的。”
“门不是锁着的吗?”
桑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权限卡,晃了一下。唐清妤认出来了,那是协会配发的门禁卡,权限等级比她低一级,但足够打开公司大部分非核心区域的门。
“协会的卡能开公司的门?”唐清妤有些意外。
桑岚把卡收回去。“沈鹤鸣帮我升级了权限。”
唐清妤挑了挑眉。沈鹤鸣帮桑岚升级门禁权限?那个沈鹤鸣?她印象中的沈鹤鸣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连给她做体检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居然会主动帮一个编外成员升级权限。
她觉得今天奇怪的事情有点多。
“你来看夕阳的?”她问。
桑岚没有回答。他看着西边的天际线,光线在他的瞳孔里燃烧,把那双总是安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唐清妤没有催他。两个人并排站在防护网前面,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处城市边缘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晚高峰开始时地面上涌动的喧嚣。
太阳完全落下之后,天边还残留着一层深橘色的光,像是燃烧后的余烬。楼顶的灯自动亮了起来,照出一小片白色的光圈。
“走吧。”唐清妤说,“今晚还有任务。”
桑岚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饭了吗?”他问。
唐清妤愣了一下。这是桑岚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最日常的、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吃饭了吗。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还没。”她说,“你呢?”
桑岚摇了摇头。
“那先去吃饭。”唐清妤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吃完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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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飞行器再次降落在老城区的空地上。
这一次唐清妤带了更多的装备:两个增强型探测仪,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还有一把功率更高的电磁脉冲枪。桑岚背着一个战术背包,里面装着水和应急用品,手里拿着频谱分析仪的探头。
居民楼比前几天更安静了。唐清妤注意到有几个窗户的灯没有亮,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些窗户是亮着的。
“住户可能搬走了。”她低声说,“被那个声音吓的。”
桑岚没有回应。他正在调试频谱分析仪,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眉头微皱。唐清妤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串复杂的波形图,她看不太懂。
“有异常吗?”
“还没有。”桑岚把探头举起来,对准了居民楼的外墙,“进去再看。”
他们从上次那个单元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唐清妤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地上多了一个烟头,烟头已经灭了,但烟灰没有散——说明是最近两天有人在这里站过。
她蹲下来看了看烟头的品牌,是一个很普通的牌子,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她拍了张照片,站起来继续上楼。
到了上次那个位置,唐清妤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没有声音。
她把探测仪贴在墙面上,屏幕上显示的墙体结构和上次一模一样——砖块、水泥、管线,没有空洞,没有异物。但声音消失了。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真的不在了。墙上没有任何震动,探测仪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频率。
“跑了?”唐清妤自言自语。
她正准备收起探测仪,桑岚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力道很轻,但唐清妤立刻停住了动作。
桑岚举着频谱分析仪的探头,对准了头顶的方向。他的目光沿着探头所指的方向慢慢上移,从楼梯拐角的天花板移到上面一层的楼梯,又移到更上面的楼层。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变化。原本是一条几乎平直的线,忽然跳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直。
“三楼。”桑岚说。
唐清妤二话不说,收起探测仪,往楼上走。她的步子很快,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桑岚跟在她后面,探头一直举着,像一根无形的触须,追踪着那个移动的信号。
三楼走廊。
频谱分析仪的波形图开始有规律地跳动,像是心脏的搏动。桑岚放慢了脚步,沿着走廊慢慢移动,每经过一扇门,屏幕上的波形就会变化一点。
他在305号房门口停了下来。
唐清妤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猫眼的玻璃碎了,用胶带粘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
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你好,我是异端处理协会的。请问有人在吗?”
门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什么事?”
“我们接到报告,这栋楼里有异常声音。想进去检查一下。”
“我这里没有异常。你们走吧。”
唐清妤把手环上的工作证照片调出来,从门缝下面塞进去。“这是我的工作证,您可以看一下。我们不是来打扰您的,只是例行检查。”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看了唐清妤一眼,又看了桑岚一眼,然后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旧睡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你们要查什么?”她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戒备。
“主要是检查墙体。”唐清妤说,“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敲击声或者别的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变化,但唐清妤捕捉到了。
“没有。”女人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卧室的方向瞟了一下。
唐清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和客厅昏暗的光线不同,卧室里的灯很亮——太亮了,亮到光从门缝下面溢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我们可以进去看一下墙体吗?很快的,不会弄乱您的东西。”
女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随便看吧。看完了赶紧走。”
唐清妤走进客厅,桑岚跟在后面。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张餐桌,餐桌上摆着一副用过的碗筷,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茶几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唐清妤没有多看。她走到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那面墙前,把探测仪贴上去。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墙体结构正常。
她又走到卧室门口,把探测仪贴在门上。
门是木质的,不厚,探测仪的信号可以直接穿透。屏幕上显示出卧室内部的结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的光线很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声音源不在这里。
唐清妤看了一眼桑岚。桑岚举着频谱分析仪的探头,正对着卧室的门。屏幕上的波形图又跳动了一下,然后平直了。
“不在这里。”桑岚说。
唐清妤收起探测仪,对女人说:“打扰了。如果有任何异常,请及时联系我们。手环上有报警功能,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就行。”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在卧室的门和唐清妤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保护幼崽的母猫,紧张、警惕、随时准备驱赶来犯者。
唐清妤和桑岚走出305号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有楼梯间透过来的一点光。唐清妤站在黑暗中,把手环的亮度调到最低,看着屏幕上的平面图。
声音源又移动了。这一次在四楼。
“它在躲我们。”唐清妤低声说。
桑岚没有回答。他把探头举高了一些,对准了天花板的方向。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波形图跳动得比刚才更频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一层楼快速地移动着。
“四楼,410号附近。”桑岚说。
唐清妤上楼。
四楼的走廊和三楼差不多,一样窄,一样暗,一样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她走到410号门口的时候,发现这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门是开着的。不是虚掩,是敞开的,像有人匆匆离开时忘记关上一样。
唐清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房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探测仪对准门内,屏幕上显示房间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电器,甚至连墙上的开关面板都被拆掉了。
但频谱分析仪的波形图在这里达到了峰值。
声音源就在这里。在这个空荡荡的、黑暗的、没有人的房间里。
“进去看看。”唐清妤说。
她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一束白光切开了房间里的黑暗。光柱扫过空无一物的墙壁、裸露的电线接口、地上散落的几页旧报纸——最后停在了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
地板上有一个洞。
不大,直径大约二十厘米,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出来的。洞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唐清妤蹲下来,把手环的光对准洞口。光柱往下延伸了大约一米,照到了洞壁——不是水泥,不是砖块,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材质。灰黑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有机物的表面。
她伸手摸了摸洞壁。
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活的东西的凉——像摸到一条蛇。
唐清妤飞快地缩回手。
“别碰。”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要快一些,像是一种警告。
唐清妤站起来,回头看桑岚。桑岚蹲在洞口另一边,探头伸进了洞口,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变成了一连串密集的、不规则的跳动,像是一颗失控的心脏。
“它在下面。”桑岚说。
“什么东西在下面?”
桑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唐清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唐清妤看到他的喉咙在动,像是有话要冲出来,但冲到喉咙口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它是一种——”桑岚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发不出来。
唐清妤看着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因为推理,不是因为分析,而是一种直觉上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理解——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能。
“行了。”唐清妤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不说了。”
桑岚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探头从洞里抽出来。
“回去吧。”他说。
唐清妤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关了手环的照明,转身走出房间。桑岚跟在后面,经过那张褪色的符纸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
符纸上写着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字。
“镇。”
唐清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410号房。门还敞开着,像一张黑色的嘴,无声地张着。
她转过身,继续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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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协会已经是凌晨。唐清妤把探测仪和频谱分析仪的数据导出,打包发给分析组,然后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桑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从技术部借的书,翻到了他之前读到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唐清妤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在移动——他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
“桑岚。”
桑岚抬起头。
“你刚才想说什么?”唐清妤问,“在410号房里,你想说它是什么?”
桑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唐清妤看得很清楚。他的嘴唇确实在动,试图发出某个音节,但他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那个声音卡在他的喉咙深处,怎么也上不来。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痛苦的神色。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痛苦——一个被剥夺了说话能力的人,在面对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好了好了。”唐清妤赶紧说,“不想了,不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桑岚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着我。别想那个了。想点别的。比如——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
桑岚看着她,眼里的痛苦慢慢褪去了一些。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切换大脑的某个开关。
“粥。”他说。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很轻,但很清晰。
“什么粥?”
“白粥。”
“就白粥?”
桑岚点了点头。
“那太素了。”唐清妤说,“我给你带皮蛋瘦肉粥,再加一根油条。”
桑岚没有反对。
唐清妤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写任务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报告的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建议对该楼栋410号房间进行深度勘探。地面存在不明孔洞,洞壁材质非已知建筑材料。需地质探测设备和生物采样工具。”
她保存了报告,合上电脑,看向桑岚。
桑岚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书还拿在手里,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很浅很均匀。
唐清妤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件备用外套搭在他身上。
桑岚没有醒。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很清晰。唐清妤看了他一秒,然后转身走开,关掉了休息室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夜灯。
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把外套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夜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和B3层那个房间里的灯光一模一样。
唐清妤忽然想到一件事。桑岚在地下住了那么久,每天对着暖黄色的灯光、假窗户、白噪音,会不会已经习惯了那种环境?六十二层的房间灯是白色的,窗帘可以拉开,窗外是真实的天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好的吗?还是说,他其实更喜欢地下那种被控制好的、恒定不变的、不需要适应和调整的环境?
她不知道。
她想问他,但她知道他可能回答不了。
或者,他能回答,但答案会让她难过。
唐清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
休息室里很安静。桑岚的呼吸声从椅子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像心跳。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