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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热身赛 三个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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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三个0-3,毫无悬念。
一句话总结就是跑位混乱、打法冲突,关键是还毫无交流。
打完下来,秦轩的脸冻得比训练馆外的石狮子还要硬。
倪才良的脸色竟然是罕见的温和,还是问他:“感觉怎么样?”
“打不了。”秦轩深呼吸,用尽全力把火气压下去,“真打不了,倪指。”
“才打一天就说打不了?”
这是一天的事吗?再打一百天都是这个结果!秦轩忍耐不住,一口气把一下午的憋屈倾斜而出:“反手扛不住,正手拉不穿,近台守不住,远台还挡视线,这让我怎么打?”
其余队友围在旁边,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其余人全都忍不住了,笑得东倒西歪。
秦轩火气更旺。
今天的热身赛是和女队一起打的,男女双打和混双各凑了四对,分别进行单循环。
男双这边除了秦轩、段清栩,还有上届男双奥冠,两对国际排名前二十的固定配对。
都是国内和国际赛的老面孔,秦轩和宋笙配的时候没少和他们打。
其中男双奥冠司靖和江思博也是一左一右,配合多年,秦轩和宋笙上周期输多赢少。但司江二人毕竟伤病缠身行将退役,加上秦宋这两年进步迅猛,奥运之后的交手记录已经达到三胜一负了。
至于后面两对,均是双右组合,属于男双中坚储备力量,寻常想在秦宋手上拿一局都很勉强。
但是今天的情况大不一样。
秦轩旁边不再是宋笙了。
须知秦轩和宋笙搭档六七年,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他总是习惯守在反手位左半台,因为宋笙作为左手能在身侧覆盖整个右半台。
但段清栩是个右手,反手位的球同样需要来到左半台处理。
这直接导致两人频频挤在同一个区域,轻则碍眼,中则挡路,重则相撞。对手抓住漏洞,要么调左压右冲得他们俩满场乱飞,要么频繁追身位,将两人死死锁在左半台腾不开手。
最糟糕的是,段清栩压根不是秦轩想象中那种控制为主、专职喂球的搭档,这人进攻欲望比他还浓厚,有球就上手,出台就反拉。
放在别人身上,敢打敢拼也许是个好事。但段清栩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孩,绝对力量上怎么比得过那群老牌主力?
段清栩勉强抢攻,不仅丧失台内优势,回球质量不足,反倒给了对手绝佳的进攻机会,越来越凌厉的反击让秦轩疲于招架。
打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技战术和配合可言了,两个人都在各打各的,宗旨是用自己的方式把球送上台,用自己的方式让对面接不到球,至于队友?
没有那种东西。
最后一场,说是1V3也不为过。
奥冠左手司靖同情地拍秦轩的肩:“两个右手是难打一点。”
他们是第一场交手的,起先还以为教练组挖掘出了什么新东西,束手束脚试探深浅,一局过后啼笑皆非,后面打秦轩和段清栩跟玩儿一样。
男双八个人,六个都围在秦轩旁边,七嘴八舌地安慰。秦轩苦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双手里狠狠揉搓。
再抬头的时候,看到段清羽一个人默默站在球台对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甚至孤零零,看着有些可怜。
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孩子,自己和他置什么气。
心里的火气倏地被兜头浇灭。秦轩嘴唇开合,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我也不是说你打得差,但是我们俩,技术真的不适配!”
倪才良没点评,只是朝段清栩扬了扬下巴,问:“清栩有什么想法?”
段清栩抬起眼,却没有去看倪才良。那双狭长的凤眼一扫人群,最后直直落在中心的秦轩身上。
秦轩对上了那双眼。
像深潭下静置的石,像雨夜里亮着的灯,像赛场上抛之于黑暗中,被万千道目光一齐追捕的那颗球。
冰冷、平静还有近乎赤裸的嘲讽。
秦轩的呼吸蓦地慢了半拍,不自觉抓紧了手里的拍子。
真是奇了怪了。
人人都是从小队员成长起来的,人人曾经历过自诩天才但进入成年赛场后屡屡碰壁的挫败,人人都有过面对队内前辈心生敬畏、拘谨忐忑的时刻。
但段清栩好像没有。
这里有主力,有世冠,有奥冠,有教练,但段清栩丝毫不惧,秦轩只从那双眼里看出令人胆寒的冷漠和不服输的气性。
“我觉得可以打。”段清栩的声音清脆落地。
男双组长乐了,问:“这么有信心?”
“两个月时间,我没有问题。”
倪才良便又用脚尖踢了踢秦轩。
秦轩将将从那一眼中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两个月时间他没问题?那是我有问题?
到底谁是主力,谁是世乒赛候选人员?
一股荒谬涌上心头,秦轩忍不住冷冷笑了一声:“那我又能有什么问题?”
“既然都没问题。”倪才良挑眉,悠悠一笑:“那就再配两个月。”
秦轩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圈套,但是他没有证据。
男双组嘻嘻哈哈散开了,结伴去旁边的女双和混双组看热闹。秦轩跟着过去,临走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段清栩孤身一人,抱起一筐球,朝着角落的空桌走去。
他在心里一嗤,假正经。
热身赛彻底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
总教练王延勋照例作了赛后总结。因为不涉名额和备战,今天的点评便没有那么严厉,有褒有贬,连秦轩和段清栩这种全输的都能捞着两句好话。
而后话锋一转。
“巴黎世乒赛是今年的重中之重,我们单打、双打、混双三线出征,任务繁重,每个人都要认清自己的责任。尤其是男双,两年旁落,奥运都拿下来了,伊朗杯拿不回来?”
没人敢说话,倪才良的脸色更为严峻,目光从男双八人身上一一扫过。及至秦轩的时候,近乎严厉。
而后是上半年的行程安排,几乎是围绕世乒赛做准备:一月赴琼岛冬训;二月上旬出战国际赛,月底举办队内选拔赛;三月初将凭借选拔赛结果,确定世乒赛名单,并赴国际赛场以赛代练;四月则将全面启动赛前封闭训练。
时间紧任务重,赛程和训练环环相扣,所有人屏息凝神,感觉肩上无端重了不少。
会后解散。因今天是周六,又打了热身赛,是没有晚训的。一群半大小子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涌向乘车点,响起猿声一片。
秦轩知道倪才良有话要说,因此慢吞吞地收拾,落在最后。
“压力大?”
“没有。”秦轩背起运动包,“我能有什么压力,小孩才有压力。”
“你不要有偏见。”出了训练馆,倪才良烟瘾又犯,在外套里掏了半天没找着,只能作罢,“段清栩的反手技术非常先进,和他搭档,你也有收获。”
秦轩没说话。
“男双后备力量也不多了。司靖和江思博最多打完这一届,只剩下你和宋笙。趁着宋笙康复这段时间,如果你能把小段带出来,下一批的男双也算有着落了,到时候一保一冲,你们压力也能小点是不是?”
秦轩还是沉默。师徒两站在候车点,直等到大巴出现在街边拐角了,秦轩才问:“宋笙回来了就能拆对?”
倪才良一愣,旋即喜笑颜开:“拆,肯定拆,到时候你不想拆我都给你拆了。”
回到公寓,另外两名队友出门嗨皮去了,里面空无一人。
秦轩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他仰靠着,用手遮住眼。
明明挡住了所有光线,却感觉有道眼神像烈日凌空一般,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团红痕。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人……
秦轩也曾狂傲,甚至以桀骜不驯闻名一队,但是三年的成人赛经验足以让他明白,比赛有赢就有输,漫长的登顶之路向来是痛苦比骄傲更多。
再打几年比赛,多吃几次败仗,段清栩还能维持那样的眼神吗?
他不知道。
起身准备回房,走到次卧的时候,不禁又停了下来。
秦轩还留着这间的钥匙,打开,床铺虽然空空如也,人却好像未曾离开。
胶皮和底板堆了一桌,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他们俩去年公开赛夺冠的照片。当时宋笙笑着说,等世乒赛夺冠了,就把它换掉,战绩嘛,总是要摆最耀眼的。
现在……
秦轩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出房间,海报上的灿金奖杯也一同没入黑暗。
·
1月3日,全队启程琼岛冬训。
每年赴琼岛冬训也是队里的惯例了。这里气候适宜,场地完备,非常适合队员沉淀心性、打磨技术。
因为是公开行程,不少球迷前来送机。秦轩身为队内主力,外形亮眼,簇拥在他身边的粉丝声势浩大,甚至比前面的两位奥运冠军还要夸张。
“借过一下,麻烦让一让。”
秦轩步履维艰,不得已收下了两张明信片。正往前挪,身侧忽然一阵涌动,倪才良推着行李箱,像条泥鳅似的从人群缝隙里穿过,连头都没回一下。
“……”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艰难抵达登机口附近,背后又响起一片喧嚣。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段清栩。他好像真的不怕冷,队服外面裹了一件浅色轻羽绒,干净清爽得像是大学生放假回家。
有女生递上拍子想要个签名,段清栩摇了摇头。
招蜂引蝶。
秦轩点评完,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肩头忽然被人一撞。
舍友李友明凑过来:“轩哥,这次你和谁住一间?”
说是舍友其实不太准确,一队在首都的公寓多为三室一厅,主力住主卧单间,次主力住次卧双人间。近年住宿管理放松,不少主力外租或者买房,公寓空房增多,部分次卧也改成了单间。
秦轩、宋笙还有李友明同住一套三居室。之前他和宋笙住次卧双人间,后来主卧主力退役后,秦轩搬了进去,宋笙那间房也升级成了单间。李友明则和卢嵩一起,住在另一个双人间。
琼岛训练基地是老据点,条件不比首都。虽然前几年翻新过一次,但住宿仍然拮据,历年冬训,除了教练能独享单间,运动员一律住双人标间。
往年秦轩自然是和宋笙一间,现在宋笙因伤缺席,和谁住确实是个问题。秦轩想了想,问:“你想和我住?”
李友明嘿嘿一笑:“行不?”
李友明和卢嵩都是主攻混双,多少有些竞争关系在身上,秦轩没有多问,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四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骤然从干冷的首都抵达南海之滨,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秦轩闷出了一身薄汗,到酒店拿了房卡就上楼,目的地——浴室!
进得太匆忙,毛巾忘了拿。秦轩有洁癖,断然不会用酒店的公共浴品,正想着反正也没人,要不要坦坦荡荡出去拿,却听见轮音轱辘。
看来是李友明办完入住上来了,秦轩在浴室扯着嗓子嚎叫:“小明,帮我拿一下毛巾。”
没人回话。
李友明那个话痨居然还有不吭声的时候,真真奇怪。
秦轩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又喊了一声:“李友明?”
哒哒,两声迟滞的步伐。秦轩循声望去,脑子一炸,声音都惊恐得变了调:“怎么是你?”
段清栩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小方巾,站在浴室门前。
他用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房卡,又侧头看了看大门,最后视线重新回到门缝里□□的秦轩身上。
半晌之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段清栩犹疑道:
“能刷开,我应该没走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