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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新的搭档 从今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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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马尔默体育馆,座无虚席,中央场地被顶灯照得一片通明。
“目前华国大比分2-2追平,小比分6-10落后,东道主瑞典率先拿到本场比赛的赛点。”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鸣笛在运动员弯腰准备发球的那一刹冻结,场馆内仿佛只能听见球鞋摩擦地胶的锐响,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刚才华国连追3分,将小比分从6-10追到9-10,我们还有机会!”
秦轩眯着眼,试图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个直径40毫米的小球上,却怎么也忽视不了身侧隐忍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接发球环节打出足够的优势,自己的队友已经没有大范围跑动的能力,连上步发力都十分勉强。
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能一板过……
砰!
沉重的跺脚声响起的瞬间,小白球轻盈跃出。秦轩蹬地上步,重心压前,手腕内收下压,全然发力拧拉斜线。
和球相触的那一瞬间,他心里一沉。
不是下旋。
“回球下网……这样的话,瑞典队兑现赛点,成功获得本次总决赛男双冠军。虽然我们只获得了亚军,但运动员带伤作战,敢打敢拼的精神也值得肯定……”
口哨声和呐喊声如潮水滚滚而来,刺目的闪光灯包围了整个赛场。拍子从汗湿的手中落了下去,秦轩脑中一片茫然。
他回头,看到自己的队友躺在担架上,手肘遮住了脸。
“轩哥……我好像,没法陪你继续打下去了……”
……
“秦轩!”
耳边炸开一声爆喝,有什么东西擦着脸颊飞过,秦轩猝然回神。
“一大早上走神五次了?到底有没有用心?”男双教练组组长倪才良一口破锣嗓子震颤整个场馆。
时值早上九点,训练高峰,噼里啪啦的击球声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把目光聚了过来。
灯光、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网将秦轩围得密不透风。恍惚间他又陷入了那个噩梦,血流汩汩冲击着耳膜,尖叫和欢呼像幽灵一样贴着他的皮肤游走,隐隐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北欧语言。
秦轩滚动喉结,低头看一眼拍子,然后闭上眼睛:“对不起,倪导,我昨天没睡好。”
“没睡好出去跑一万米醒醒神!”倪才良竖起眉毛,“晨练的时候就心不在焉,魂还丢在瑞典?”
最后两个字像是某种催化剂,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混合搅拌,最后发酵成一股令人焦躁的怒火。秦轩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凝成坚硬的壳。
他抿紧嘴唇,把拍子扔回桌上,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声不吭朝着场馆大门走去。
“其他人看什么看?也想跟着跑?”
那些探究的目光收了回去,击球声和喘息声又起。
秦轩脚步没停。
十二月底正是首都最冷的时候,感应门打开,冷风倒灌。秦轩还穿着室内训练的短裤短袖,刚刚因为运动而微微出汗的身体霎时打了个哆嗦。
摸了摸裸露在外的胳膊,秦轩牙一咬,抬脚便往前走。
“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找死?”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羽绒服兜头盖在脸上。
秦轩扯下来,声音闷闷的:“不是您让我跑吗?”
“我让你光着膀子跑了?”倪才良嘴硬心软,从鼻孔里出气。他推着秦轩走到偏僻的一角,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才问,“罚你罚错了?”
秦轩不吭气。
“输了一场比赛就这副德行,谁没输过?”
秦轩更是嘴硬:“我是担心宋笙的伤!”
这下换倪才良不吭声了。小老头有些怕冷,拢起领口抽着烟,顿了好一会才道:“踝关节韧带撕裂。”
秦轩抬头,瞳孔微微放大。
“比赛时已经撕裂了,镇痛后强行比赛导致伤情加重,保守治疗加康复训练至少要六个月。”倪才良深深吸一口,“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
烟圈悠悠吐出,在零下五度的冷空气里迅速消弭无踪。
倪才良说:“你得换搭档了。”
换……搭档?秦轩张着嘴,有些难以置信。
“昨天主席也找他谈过,世乒赛是肯定赶不上了,但毕竟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倒是你……”
秦轩斩钉截铁:“我也年轻,半年而已,我可以等。”
“你可以等?”倪才良气笑了,落下的烟灰被风刮得乱飞,“你能等队伍能等?你能等世乒赛能等?三月就报名截止,你真不想去我马上换人!”
秦轩咬着牙,脸色铁青。
乒乓球界三大赛事,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世乒赛是仅次于奥运会的顶级赛事,虽然两年一届,比奥运频次略高,但参加人数更多,协会限制更少,实际含金量比奥运更高。
乒乓球被誉为国球,每一场大赛都背负着决不能输的压力。但随着小球改大球、21分制改11分制、技术开发步入瓶颈期,国乒虽然依旧领跑世界乒坛,但昔日压倒性的优势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男女双打重回奥运单项,这两块金牌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肥肉。
上届奥运,队内老将拼尽全力守住荣誉,但男队整体青黄不接的问题日渐凸显。象征着世乒赛男双最高荣誉的伊朗杯已两度易主,男双的处境着实有些岌岌可危。
秦轩和宋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作为目前世排第一的男双组合,倪才良在他们两人身上倾注了巨大心血,誓要在今年将伊朗杯重新带回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周前宋笙为救球受伤,两人不仅憾负总决赛,现在连世乒也赶不上了。
秦轩当然知道自己那句“我可以等”有多么无理取闹,身在国家队,他们的使命是为国争光,而不是挑三拣四选队友。
倪才良打一巴掌给个枣:“我知道你和宋笙配得久,但是目前这个情况,只能这样。换搭档也是暂时的,等宋笙恢复了,你们还有机会。”
秦轩闭上眼,他知道倪才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服从,但情感上不能接受。
如果……如果那天自己的接发再稳重一点……
不,没有任何意义,宋笙的伤已经发生,哪怕那场比赛赢了,也改变不了换搭档的命运。
秦轩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傻小子。倪才良瞥了他一眼,把最后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捻灭:“真愧疚,就把伊朗杯稳稳当当带回来,宋笙说他也想看看。”
“……”秦轩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换谁?”
“去,跑完再说。”倪才良用下巴一点跑道,“衣服拉链拉上,别想装病偷懒。”
秦轩抿了抿嘴,把拉链拉到鼻子下面,迎着凛冽的风冲向操场。
中心的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赛道,一万米需要跑25圈。秦轩心高气傲,没少因为顶撞教练被罚。
但这次跑起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心肺好像都被堵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跑到20圈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滤冰渣子。
秦轩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倪才良的话。
换搭档?
他和宋笙是同期,一左一右,还在二队打青年赛的时候,就已经是搭档了。
秦轩球风彪悍,两面均衡,但正手抢攻威胁极大;宋笙同样均衡,反手略强,但会主动做球给秦轩提供进攻机会,两人配合默契,从世青赛到青奥会再到成年公开赛,已经狂揽奖杯二十多座。
年龄相仿,技术适配,秦轩一度以为他们会搭档到临将退役,以老带新后合体完成最后的谢幕。
现在倪才良说要换搭档?
能换谁?
男一队二十个人出头,三分之一主攻混双,两个打完这届可能就退了的老将,其余的大多已经组了固定搭配。
真要从那几队里另选搭档,和拆东墙补西墙有什么区别?
而且换谁都不会比宋笙更默契。
秦轩摇摇头,将满心的焦躁强行压下。
天上又零星飘起了雪子,还剩最后一圈。秦轩加速前冲,迷迷糊糊看到一道人影拎着行李箱进中心。
秦轩十七岁升一队,在中心已经待了三年。他天生外向健谈,连食堂打饭的大婶的儿子都认识,此刻却没法从身量体型判断进来的是谁。
那人身高目测不到一米八,瘦得跟麻杆似的。近了才发现不是瘦。零下五六度的天,这人竟然装逼只穿了一件紧身冲锋衣,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面,露出一双狭长冷淡的眼。
那双眼淡淡扫了一眼秦轩,从上到下,没有一丝情绪。
秦轩皱起眉,也将对方从下到上审视一遍,目光落到对方单薄的冲锋衣上,心里莫名燥热,遂将羽绒服的拉链拉下去,露出里面的短袖队服。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人递来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
秦轩本就心情不佳,火气翻涌:“看什么?”
那人没说话,提着行李箱骨碌碌朝着训练馆走去。
哪来的哑巴?秦轩心里憋闷,一口气跑完剩余路程,敞着羽绒服重新回到训练馆。
刚好十点,前半段技术训练结束,馆里正在短暂的场歇。队友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补水的补水,聊天的聊天。
“轩哥,跑完啦?”
见秦轩进来,有相熟的招呼他过去,秦轩心里揣着事,敷衍两句继续往里走。
倪才良在最深的球桌旁,角落的地上蹲着一株蘑菇,正在从行李箱往外拿东西。
哪怕脱了冲锋衣摘了围巾,秦轩也立马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臭起脸,用下巴指着地上的人问:“这谁家小孩?”
“什么小孩?”倪才良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人家是这次升降赛的第一名,段清栩。”
秦轩抑扬顿挫哦了一声。
总决赛期间,留守队员和二队打了升降赛,顾名思义,一队排名最尾的和二队排名最前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打循环赛,积分最高的留在或者升入一队,积分低的降回二队。
因为输球加队友受伤,秦轩心情不佳,没有关注具体名单,只知道有个二队小孩升了上来。
“来得正好。”倪才良招手让他过来,“介绍一下,清栩,这是你秦轩秦师兄。”
蘑菇听到声音,起身回过头,露出一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斜眉入鬓,双眼狭长,挺鼻薄唇,肤色白得不像是个运动员。
像个小白脸。
这种人是怎么打进一队的?
秦轩拧着眉,再次审慎地上下打量,目光从对方可以出道的脸挪到肌肉并不贲张的手臂,半晌扯了扯嘴角:“听过你的名字。”
段清栩没回话,只抬眼瞥了一下墙壁,然后伸出右手。
场馆墙壁挂着历届三大赛夺冠瞬间和主力海报,挂壁电视正在播放总决赛输球的画面——球队惯例,每当有惨败时总会循环播放,既是鞭策也是警醒。
秦轩不好说段清栩的那一眼到底是看的海报还是电视,但脸色毫无疑问更臭了。他抱臂站了许久,才施舍一般,伸出右手和对方虚虚一握。
刚想分开,倪才良肥硕的大手一道覆上,将黑白分明的两只手紧紧捏合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给你们两个月时间磨合。”
?
??
秦轩面无表情扭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