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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去朗博恩
一、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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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旧地与新程
皇家歌剧院的夜晚,如同一场华丽而短暂的梦,随着幕布落下、马车驶离考文特花园而渐渐消散。但某些东西,如同剧院穹顶壁画上经年不褪的金粉,在记忆的暗处悄然沉淀下来。
对伊莎贝拉而言,与达西在包厢里那短暂的交集,特别是他近乎失礼的直言维护和那句意味深长的“生活需要调剂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她预想的要持久些。她反复琢磨他那时的神情、语气,以及话语背后可能隐含的意味。是单纯的绅士对受到诋毁女士的维护?是基于巴斯事件后对她“手段”的某种认可甚至……忌惮下的结盟姿态?还是,有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悄然滋生?
她无法确定。达西·菲茨威廉这个人,如同他居住的彭伯里庄园,外表是清晰冷峻的线条与不容置疑的权威,内里却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曲折与深度。想要看透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恰当的时机。
她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伦敦的生活自有其忙碌的节奏。卡特工坊在伦敦的展示厅因“御前特许”的名头和近期几件成功作品(包括巴斯慈善拍卖的“春日溪畔”)而门庭若市,订单络绎不绝。爱德华舅舅和埃莉诺舅妈频繁出入各种茶会、晚宴,巩固人脉。爱丽丝的身体已大好,也开始参与一些伦敦夫人圈子的温和社交,主要是与那些对工坊作品感兴趣或曾有生意往来的客户家眷交往。伊莎贝拉则更多地投入工坊新一季的设计和重要客户的接洽中,她的眼光和见解日益得到爱德华的倚重。
然而,一个从伯明翰传来的消息,打破了这种规律中带着进取的伦敦生活。
霍雷肖师傅写信来,提及工坊接到一笔来自北方的、数量可观的银制餐具订单,但对某种特殊合金的韧性和抗氧化性有极高要求,需要伯明翰主工坊的几位老师傅共同试验确定配方和工艺。同时,工坊仓库里一批从南美新购的、品质极佳的紫水晶原石需要爱德华或伊莎贝拉亲自去验看并决定设计用途。此外,还有几件复杂的定制首饰到了关键阶段,需要与客户最终确认细节,而客户坚持要与“能做主的人”面谈。
“看来我们得回伯明翰一趟了,贝拉。”晚餐时,爱德华放下信说道,“霍雷肖很少这么郑重地写信来。这批水晶和那批餐具订单都很重要。而且,有几件事,也确实需要你亲自定夺。你母亲在伦敦也休养得差不多了,回去住一阵子也好。”
爱丽丝点头同意。伊莎贝拉也没有异议。伯明翰是根基,伦敦是窗口,两者都需要经营。
就在他们安排行程时,另一封意想不到的信,送到了卡特家在伦敦的宅邸。信封上的字迹工整而略显拘谨,来自德比郡,朗博恩。
寄信人是伯格曼家磨坊和田产昔日的债主,后来收购了磨坊的斯蒂芬斯先生。
爱丽丝拿着那封信,手有些颤抖。朗博恩,这个地名已经很久没有被主动提起。那里埋葬着她的丈夫约翰,也埋葬了她作为“伯格曼太太”的大半人生。债务清偿后,她们与那里便只剩法律上那一点点尚未处置的林地产权关联(按照当年与阿什顿律师的约定,暂时由村里代管)。斯蒂芬斯此时来信,是为了什么?
爱德华拆开信。信的内容客气而直接。斯蒂芬斯提及,当年分割出售产业时保留的那片小林地,由于位置偏僻、树木品质普通,一直未能找到合适买家,村里也只是简单照看,未有收益。近年来林地边缘因雨水冲刷,有小部分土石滑落,影响到邻近一条乡间小路的通畅,村里和邻近的农户颇有微词。斯蒂芬斯作为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如今又经营着磨坊),受村长所托,写信询问伯格曼夫人,是否愿意将这片林地以“合理的价格”出售给他,由他负责修缮和后续管理,一劳永逸。他给出了一个价格——十五英镑。
“十五镑……”爱丽丝喃喃道,眼神有些空洞。那片林地当年估价在三十到四十镑之间,但那是正常情况。如今滑坡,需要修缮,价值自然大打折扣。十五镑,谈不上公道,但也不算趁火打劫到令人发指。斯蒂芬斯大概吃准了她们母女远在伯明翰和伦敦,无力也不愿为一块价值不大的林地费心,更不想与朗博恩再有瓜葛,所以开了这个价。
“姐姐,你怎么想?”爱德华问。
爱丽丝沉默良久,看向女儿:“贝拉,你觉得呢?”
伊莎贝拉接过信,快速浏览。她的目光在“土石滑落”、“影响小路”、“村里微词”这几个词上停留。斯蒂芬斯的话未必全真,但这种情况很可能存在。留着这块地,确实只有麻烦,没有收益。十五镑……虽然少,但卖掉,也就彻底割断了与朗博恩最后一丝物质联系。
然而,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朗博恩……达西的彭伯里庄园也在德比郡,虽然距离朗博恩不算太近,但同属一郡。她要去伯明翰,德比郡是必经之地,至少是顺路。何不……亲自去一趟朗博恩?亲眼看看那片林地,处理掉这最后的尾巴?顺便……也许可以“路过”彭伯里附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变得清晰而充满诱惑力。这不仅仅是为了处理一块微不足道的林地。这是一个重返“故事”起点附近的机会,一个可以更自然地、在非伦敦社交场合与达西产生交集的机会。在伦敦,她是“卡特工坊的伯格曼小姐”,周围是繁华与算计。在德比郡的乡间,背景将截然不同。
“妈妈,舅舅,”伊莎贝拉放下信,声音平静,“我觉得,我们应该亲自去一趟朗博恩。”
爱丽丝和爱德华都惊讶地看着她。
“那片林地,不管卖不卖,卖多少钱,毕竟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产业。”伊莎贝拉的理由冠冕堂皇,“而且,当年债务处理、我们离开,都颇为仓促。母亲也许想去……看看父亲的墓地。我也想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既然顺路,不如把事情彻底了结,也让母亲……做个真正的告别。”
她的话触动了爱丽丝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泪水瞬间涌上爱丽丝的眼眶。是的,告别。当年离开朗博恩,是被命运的狂风暴雨推着走,满心惶恐与悲伤,来不及好好道别。约翰的墓,她只在离开前匆匆去过一次。这些年,午夜梦回,朗博恩的磨坊、小屋、田野,时常模糊地出现。或许,真的需要一次正式的、清醒的告别,才能让过去真正安息。
“贝拉说得对。”爱丽丝擦去眼泪,语气变得坚定,“我应该回去看看约翰。那片林地,也要亲眼看看情况。如果斯蒂芬斯说的属实,十五镑就十五镑,卖了干净。”
爱德华见姐姐和外甥女都主意已定,也不再反对。“也好。那我安排一下。你们先去朗博恩,处理完事情,再去伯明翰与我会合。我会给斯蒂芬斯回信,告诉他你们会亲自前去商议。路上要小心,我派最稳妥的车夫和仆人跟着。”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几天后,一辆坚固的马车载着爱丽丝、伊莎贝拉、一位贴身女仆和一名男仆,离开了伦敦,踏上了前往德比郡的道路。爱德华则直接返回伯明翰。
旅途是漫长的。马车行驶在十八世纪末、路况时好时坏的英格兰乡间道路上,窗外风景从伦敦郊外的田园,逐渐变为中部地区起伏的丘陵、茂密的树林和散布的村庄。空气变得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爱丽丝一路上话不多,时常望着窗外发呆,神情时而感伤,时而恍惚。伊莎贝拉则大部分时间在阅读或思考,偶尔与母亲低声交谈,安抚她的情绪。
她心中并非全无波澜。重返德比郡,意味着再次靠近那个雨夜马车失控、她以伊莎贝拉·伯格曼的身份“醒来”的地点,靠近彭伯里,靠近达西。这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宿命感的牵引。但她的目标明确:处理林地,探望父墓,以及……创造与达西“偶遇”的机会。这需要筹划。
她让男仆在途中一家像样的旅馆停留时,去打听了一下彭伯里庄园的大致方位和最近的集镇。得知彭伯里位于德比郡北部,朗博恩则在偏东南方向,两者之间距离乘坐马车大约需要大半天。不过,从朗博恩前往伯明翰,有一条路会经过离彭伯里不算太远的一个小镇——兰巴顿。那是附近一带的贸易和社交中心,达西家偶尔也会去那里办事或访友。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几天后,马车驶入了德比郡境内。熟悉的景色让爱丽丝越发沉默。当马车拐上去往朗博恩的最后一段乡间土路时,她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伊莎贝拉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默默给予支持。
朗博恩村比记忆中似乎更小、更宁静了。磨坊还在河边矗立,水车缓缓转动,但主人已换。她们当年居住的小屋早已易主,翻新过了。村里有些老人还认得爱丽丝,惊讶地打量着她和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伊莎贝拉,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疏远。毕竟,她们已是“外人”了。
她们没有进村,直接去了村外的墓地。约翰·伯格曼的墓碑简朴,立在角落,周围长着青草。爱丽丝扑在墓碑上,压抑了多年的悲痛仿佛决堤,放声痛哭。伊莎贝拉安静地站在一旁,让母亲尽情宣泄。她对这位“父亲”没有太多情感联系,但能理解母亲此刻的哀恸。她也按照礼仪,在墓前放下一小束途中采摘的野花。
离开墓地,爱丽丝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但眼神里有一种释然后的疲惫与空洞。告别,真的完成了。
接下来是林地。斯蒂芬斯先生已经在他的宅邸(一栋比当年伯格曼家气派得多的石头房子)等着她们。他看起来比十年前发福了些,脸上带着乡绅特有的精明与圆滑。见到爱丽丝和伊莎贝拉,他态度客气,甚至带着点过分的热情,但眼底的算计一目了然。
他亲自带她们去看了那片林地。位置确实偏僻,树木稀疏,靠近山坡的一侧确实有滑坡痕迹,泥土和碎石堆积,影响了下方一条小路。情况基本如他所说。
“伯格曼夫人,您看,这地方留着真是没什么用,还惹麻烦。”斯蒂芬斯搓着手说,“十五镑,我立刻付现钱,地契一过,所有麻烦就是我的了。您和小姐也能彻底安心,是不是?”
爱丽丝看着那片荒芜的林地,又看看身边沉静的女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吧,斯蒂芬斯先生。”
交易在村长和几位长者的见证下完成。斯蒂芬斯爽快地付了十五镑金币。地契交接文书签署。从此,伯格曼家在朗博恩,再无寸土。
离开斯蒂芬斯家时,已是下午。爱丽丝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她们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前往兰巴顿镇,在那里过夜,次日再启程去伯明翰。
然而,当马车驶出朗博恩村口,经过当年马车失控的那段山路下方时(她们绕了路,没有走悬崖那段),伊莎贝拉忽然叫停了车夫。
“怎么了,贝拉?”爱丽丝疑惑。
伊莎贝拉掀起车帘,望向山坡上方。十一年过去了,草木更加茂盛,但那处断崖的轮廓依旧清晰。就是那里,她和爱丽丝被抛出马车,滚落山坡,然后,遇到了达西父子。
“妈妈,我想上去看看。”伊莎贝拉轻声道。
爱丽丝脸色一白,显然也想起了那可怕的经历,颤声道:“贝拉,别去了……那里……”
“就一会儿,妈妈。我很快回来。”伊莎贝拉语气坚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她需要去那里,站在那个改变一切的地点,以如今的身份和心境,回望过去。这像是一种仪式。
爱丽丝拗不过她,又不愿独自留在车里,便让女仆陪着,三人下了车。男仆和车夫留在路上等候。
山坡比记忆中更陡峭,灌木丛生。伊莎贝拉提着裙摆,小心地向上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脑海中,沈曼琪濒死的窒息与伊莎贝拉翻滚的恐惧交织闪现。终于,她们来到了当年马车冲出悬崖的边缘。崖下是深谷,河水在谷底蜿蜒,反射着午后淡淡的阳光。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深渊,望着远处的田野和天空。十一年了。她从被谋杀的中国职业女性沈曼琪,变成了英格兰乡间磨坊主的孤女伊莎贝拉·伯格曼,又凭借智慧和努力,成为卡特工坊举足轻重的继承者之一,与这个时代的权力与财富中心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一切的原点,就在这里。
“贝拉,我们回去吧……”爱丽丝在身后不安地唤道,风声几乎吞没了她的声音。
伊莎贝拉转过身,对母亲安抚地笑了笑:“好,我们回去。”
就在她们准备下山时,伊莎贝拉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山坡另一侧,通往彭伯里方向的蜿蜒道路。远远地,似乎有一骑人马,正从道路尽头向这边而来。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骑马人挺拔的身姿和那匹高大黑马的轮廓,却让她心中猛然一动。
会是……他吗?
她不动声色,搀扶着母亲慢慢向山下马车走去。心中那个关于“偶遇”的计划,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和急迫。
回到马车,爱丽丝几乎虚脱,靠在椅垫上闭目养神。伊莎贝拉吩咐车夫继续赶路,前往兰巴顿镇。
马车重新行驶在乡间道路上。伊莎贝拉看似平静,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大约半个小时后,当马车经过一处岔路口时,她突然对车夫说:“请停一下。”
“小姐?”车夫勒住马。
“我好像有样东西掉在刚才看林地的路上了。”伊莎贝拉蹙着眉,对爱丽丝说,“妈妈,是一枚对我很重要的银纽扣,是外公留下的。可能是下车上山时掉的。我得回去找找。您先和玛丽(女仆)去兰巴顿的‘白马旅店’等我,我找到就回来,很快。”
爱丽丝睁开眼,担忧道:“什么东西这么要紧?天快晚了,让托马斯(男仆)回去找吧?”
“不,他不知道具体样子,而且是我自己不小心。”伊莎贝拉语气坚决,带着点少女的任性,“我认得路,让托马斯陪我去就行。妈妈,您先到旅店休息,我保证很快回来。” 她看向男仆托马斯,“托马斯,你陪我走一趟。车夫,送夫人和女仆去‘白马旅店’,安顿好。”
她的安排合情合理,态度坚决。爱丽丝虽然担心,但见女儿坚持,又听说只是回去一小段路,有男仆陪着,便勉强同意了。
于是,马车载着爱丽丝和女仆继续前往兰巴顿。伊莎贝拉则带着男仆托马斯,徒步折返,朝着刚才看林地的方向走去。当然,那枚“银纽扣”纯属子虚乌有。
她的目标,是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彭伯里方向,也是刚才她隐约看到骑马人的来路。她计算着时间,如果那骑马人真是从彭伯里出来,去往兰巴顿或附近办事,很可能会经过这个岔路口。
她需要一场“意外”的、自然的邂逅。在德比郡的乡间,在她刚刚处理完朗博恩旧事、心神“恍惚”之际,“偶然”遇到巡视庄园或外出归来的达西先生。这比在伦敦舞会上刻意安排的会面,要自然得多,也更容易卸下心防。
她和托马斯走到岔路口,装模作样地在路边草丛寻找了一会儿。“奇怪,明明记得是在这里……”她喃喃自语,目光却不时瞥向彭伯里方向的道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将天际染成橙红,乡间一片宁静,只有归巢鸟儿的鸣叫。托马斯有些不安地提醒:“小姐,天快黑了,要不先回旅店,明天天亮再来找?”
伊莎贝拉正要回答,忽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彭伯里方向的道路传来,由远及近。
她的心微微一紧,屏息望去。
暮色中,一人一骑正朝着岔路口而来。马是神骏的黑色骏马,骑马人身姿挺拔,穿着深色的骑行外套和马裤,背脊挺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不容错认的孤高气质。
菲茨威廉·达西。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似乎只是日常的巡视或出行归来。他骑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道路和田野。
伊莎贝拉迅速做出了反应。她仿佛没看见来骑,继续低着头,在路边仔细“寻找”,甚至提着裙摆,往路中间走了几步,弯下腰,让淡金色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优美的、带着一丝忧愁(为“丢失”的纽扣)的剪影。
男仆托马斯看到有骑马人过来,连忙想提醒小姐让路,但伊莎贝拉似乎“专注”于寻找,浑然未觉。
达西的马越来越近。他显然看到了岔路口有人,特别是路中间那位弯腰寻找的年轻小姐。他微微蹙眉,勒慢了马速。乡间小路上遇到行人并不稀奇,但一位小姐带着男仆在傍晚时分于路边徘徊,有些引人注意。
就在马匹即将经过她们身边时,伊莎贝拉仿佛突然被马蹄声惊动,猛地直起身,转过头,朝骑马人看去。
四目相对。
达西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骤然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伊莎贝拉·伯格曼!而且,是在德比郡的乡间小路上!她穿着便于出行的深绿色旅行装,但风尘仆仆,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和……恍惚?她怎么会在这里?
伊莎贝拉的脸上也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意外,随即化为一丝窘迫和礼貌的微笑。她退后两步,让到路边,微微屈膝行礼:“达西先生。真巧。”
达西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牵着马缰,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身后的男仆身上快速扫过,眉头微锁:“伯格曼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探究,但并非不悦。
“我和母亲回了一趟朗博恩,处理一点旧事。”伊莎贝拉简单解释,语气自然,“正要赶去兰巴顿投宿,路上不小心丢失了一枚重要的纽扣,所以折回来寻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彭伯里方向,“您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提及朗博恩也解释了出现在德比郡的原因。达西眼中的疑虑稍减,但惊讶依旧。“朗博恩……”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停留,“一切还顺利吗?”
“都处理好了。谢谢您的关心。”伊莎贝拉微笑,然后像是才想起身处何地,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语气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只是这枚纽扣,怕是一时找不到了。天快黑了,看来得先回兰巴顿了。托马斯,我们走吧。”
她对达西再次颔首,便准备带着男仆离开。姿态从容,没有试图攀谈或求助,仿佛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偶遇。
“伯格曼小姐。”达西叫住了她。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达西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夕阳的余晖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削弱了些许平日的冷硬。他看着伊莎贝拉,又看了看她身后略显不安的男仆,以及空旷的、暮色渐浓的乡间道路。
“这里离兰巴顿还有一段距离,步行回去,恐怕天就全黑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不介意,我的马可以载你一段。或者,如果你们愿意稍等,我可以回彭伯里叫一辆马车来送你们。”
这个提议,出自菲茨威廉·达西之口,堪称破天荒的体贴。他不仅主动提供了帮助,甚至考虑到了男女之防(提议叫马车)。这与他平日对不熟之人(尤其是女性)的疏离矜持大相径庭。
伊莎贝拉心中微动,但脸上露出迟疑和感激交织的神色:“这……太麻烦您了,达西先生。我们走回去也可以的……”
“不麻烦。”达西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天黑了,乡间路上并不绝对安全。而且,令堂还在兰巴顿等你,她会担心。”
他提到了爱丽丝,理由更加充分。
伊莎贝拉似乎被说服了,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达西沉稳的脸色,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如果能借用您的马,我和托马斯轮流骑一段,应该能快些。”
她选择了“借用马匹”这个相对折中、不那么亲密的方式。
达西没有反对,将马缰递向男仆托马斯:“你会骑马吗?”
“会的,先生!”托马斯连忙接过缰绳。
“你先送小姐回兰巴顿‘白马旅店’。”达西吩咐道,“到了之后,把马拴在旅店马厩,我明天会派人去取。”
“是,先生!”托马斯恭敬应道,然后看向伊莎贝拉,“小姐,请上马。”
伊莎贝拉在托马斯的搀扶下,侧身骑上马背(侧鞍骑法)。坐稳后,她看向站在路边的达西。暮色中,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但灰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中,依旧清晰明亮,正注视着她。
“非常感谢您,达西先生。”她真诚地说。
“不必客气。”达西顿了顿,补充道,“路上小心。代我向令堂问好。”
“我会的。也祝您晚安,达西先生。”
托马斯牵着马,调转方向,朝着兰巴顿镇走去。伊莎贝拉坐在马背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晚风吹动他深色的衣角,他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份存在感,却仿佛烙印在了这德比郡乡间的黄昏里。
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伊莎贝拉才缓缓转回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偶遇,成功了。而且,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好。达西不仅主动提供了帮助,态度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甚至隐含关切。
是因为在故乡的土地上,卸下了部分伦敦的防备?还是因为对她处理朗博恩旧事(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的某种理解?亦或是,经历了伦敦剧院包厢的维护和巴斯事件的了结,他对她的观感,确实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在德比郡,在彭伯里附近,她与菲茨威廉·达西之间,那层由冰冷恩情、危险警告、智谋交锋和复杂吸引交织而成的网,似乎又增添了一缕属于乡间暮色的、难以言喻的柔和光晕。
前路尚长,但第一次,她感觉那扇紧闭的、属于彭伯里和它主人的厚重橡木门,似乎向她,悄悄敞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而她,会耐心地,等待,并寻找时机,将那缝隙,撬得更开一些。
夜色彻底笼罩了德比郡的田野与丘陵。兰巴顿镇的灯火,在前方隐约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