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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生活需要调剂品   一、伦 ...

  •   一、伦敦,剧院包厢

      威克姆事件的尘埃,以一种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落定。在巴斯治安官的介入和“银纽扣”当铺老板、失主乡绅的确凿证词下,乔治·威克姆的盗窃、讹诈、试图非法侵占当品等罪名很快成立。考虑到涉案金额不大,但情节恶劣,且涉及对体面人士的污蔑企图,法庭最终判决他流放殖民地七年。这个判决在当时的英国社会并不算最重,但对于一个曾梦想跻身上流、靠外表和口才谋生的退伍军官来说,无异于社会性死亡和前途尽毁。消息在巴斯小范围传开,那些曾隐约听过关于伊莎贝拉流言的人,此刻也噤若寒蝉,甚至开始主动澄清“误会”,风向彻底逆转。

      经此一事,伯格曼母女在巴斯的地位悄然提升。子爵夫人对伊莎贝拉更是青眼有加,几次邀请她们参加小型聚会。爱丽丝的身体在温泉疗养和心境放松的双重作用下,明显好转。戈登夫人成了她们在巴斯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五月,巴斯春意最浓时,她们收到了爱德华舅舅从伦敦寄来的信。信中提及伦敦社交季虽近尾声,但仍有几场重要的活动,尤其是皇家歌剧院的新剧目首演,机会难得。他建议爱丽丝若身体允许,可来伦敦小住,一来让伊莎贝拉见识更顶级的艺术盛会,二来也巩固与伦敦一些重要客户的关系。埃莉诺舅妈也附信热情邀请。

      爱丽丝与女儿商议后,决定接受邀请。巴斯的疗养已见成效,是时候回返更广阔的世界了。五月中旬,她们告别了戈登夫人和巴斯的新朋友,登上了返回伦敦的马车。

      伦敦的喧嚣与活力,与巴斯的宁静闲适截然不同。卡特家在伦敦梅菲尔的宅邸(兼工坊展示厅)比巴斯公寓气派许多。爱德华和埃莉诺热情接待,两个小表弟更是围着伊莎贝拉“贝拉姐姐”叫个不停,家里充满了久违的热闹团聚气氛。

      稍作安顿,爱德华便提到了皇家歌剧院的新剧《森林之魅》首演。这是一部带有浪漫主义色彩和神话题材的新作,作曲家与编剧都是当下炙手可热的人物,备受上流社会期待。首演门票一票难求,但爱德华通过一位与剧院经理相熟的客户,设法弄到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包厢。

      “你和姐姐应该去看看,”晚餐时,爱德华对伊莎贝拉说,“这是伦敦眼下最受关注的文化盛事。去的都是顶尖的人物,对工坊,对你个人,都是很好的展示和交际机会。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听说,达西先生和彬格莱兄妹,似乎也会出席。”

      伊莎贝拉切着盘中的小羊排,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达西……自巴斯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他们再未见面。威克姆被定罪流放的消息,他应该已知晓。不知他如何看待她在那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是欣赏她的果决,还是忌惮她的手段?

      “看戏是个好主意,”爱丽丝微笑着说,她如今对女儿的能力信心大增,“贝拉该多出去走走,看看戏,听听音乐。生活不能总围着工坊和账本转,需要些调剂品。”

      伊莎贝拉抬起头,对母亲和舅舅笑了笑:“好的,妈妈,舅舅。我很期待。”

      她确实需要“调剂”。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过于复杂的人际算计也需要暂时搁置。沉浸在纯粹的艺术氛围中,观察众生百态,或许能让她暂时忘却沈曼琪的过往和伊莎贝拉面临的纷扰,仅仅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享受片刻的闲暇与美。

      首演当晚,皇家歌剧院内外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绅士淑女们盛装华服,珠光宝气,在侍者的引导下步入这座金碧辉煌的艺术殿堂。空气里弥漫着香水、脂粉、雪茄和期待混合的气息。

      卡特家的包厢位于二楼,视角良好,既能看清舞台,也能观察其他包厢和楼下散座的观众。爱丽丝和埃莉诺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爱德华则不时与邻近包厢相识的客人点头致意。伊莎贝拉独自坐在稍靠前的位置,她没有像许多年轻小姐那样用望远镜好奇地打量四周,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印刷精美的剧目单,目光沉静。

      然而,她的感官却全面开启,接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她听到隔壁包厢传来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谈笑,看到对面包厢一位年长贵族打着哈欠,楼下散座有年轻情侣旁若无人地低语,也有文艺青年激动地争论着作曲家前一部作品的得失。这是一个浓缩的微型社会,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一个位置更好的包厢。然后,停住了。

      达西、乔治安娜、查尔斯·彬格莱,以及他的妹妹路易莎·赫斯特夫人(卡罗琳的姐姐,嫁给了家境富裕但品位庸俗的赫斯特先生)坐在里面。卡罗琳·彬格莱不在,据说去了另一位朋友家的周末聚会。

      达西穿着出席正式场合的黑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依然存在。他正微微侧头,听查尔斯说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但神色还算平和。乔治安娜则显得很兴奋,穿着浅粉色的礼服,不时小声和路易莎·赫斯特夫人交谈,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剧院内部华丽的装饰。

      查尔斯·彬格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在剧院里搜寻,很快,他看到了卡特家包厢里的伊莎贝拉。他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远远地朝伊莎贝拉挥手致意,甚至微微欠身。他的动作引起了达西和乔治安娜的注意。达西顺着查尔斯的目光看来,当他的视线与伊莎贝拉平静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灰色的眼眸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比查尔斯的热情含蓄得多,但也比以往的完全无视多了几分正式的礼节。乔治安娜也看到了伊莎贝拉,露出一个怯怯但友好的微笑。

      伊莎贝拉对查尔斯的热情回以得体的微笑颔首,对达西的致意也微微点头回应,态度自然,不卑不亢。然后她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剧目单,仿佛只是偶遇熟人后最寻常的问候。

      但她的心跳,在刚刚与达西目光相接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达西看她的眼神,与在巴斯时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和评估,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压抑的关注。是因为威克姆的下场?还是因为她在慈善音乐会上的表现?或者,两者兼有?

      她不再深想。灯光渐暗,序曲响起,演出即将开始。

      《森林之魅》讲述了一个青年艺术家误入神秘森林,被精灵女王诱惑,在虚幻之美与尘世责任间挣扎的故事。音乐旋律优美动人,充满梦幻色彩,舞台布景极尽华美,试图营造出森林的幽深与精灵国度的瑰丽。演员的表演也可圈可点。

      伊莎贝拉很快被剧情和音乐吸引。她沉浸在那个光影交错、虚实相生的世界里,暂时放空了思绪。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纯粹地欣赏一场高水准的戏剧演出。现代的灵魂让她能够以更宏观的视角理解作品的浪漫主义内核和时代局限,而十七世纪英格兰少女的感官,又让她能更直接地感受现场音乐、表演和氛围的冲击。这种奇特的抽离与沉浸并存的体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愉悦。

      中场休息时,灯光重新亮起。观众们纷纷起身活动,交谈声、笑声再次充斥剧场。爱丽丝和埃莉诺与邻近包厢的两位夫人寒暄起来。爱德华也离开了包厢,似乎去与熟人打招呼。

      伊莎贝拉独自走到包厢边缘的栏杆旁,俯瞰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她手里端着一杯侍者送来的柠檬水,小口啜饮,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查尔斯·彬格莱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晚上好,卡特夫人,伯格曼夫人,伯格曼小姐!”他热情地向爱丽丝和埃莉诺打招呼(他已从爱德华那里得知了正确的称呼),然后目光便亮晶晶地落在伊莎贝拉身上,“伯格曼小姐,真高兴又见到您!刚才远远看到,还以为认错了。您也喜欢这部新剧?”

      “彬格莱先生,晚上好。”爱丽丝和埃莉诺礼貌回应。伊莎贝拉也转过身,对他微笑:“是的,音乐和布景都很美。彬格莱先生觉得如何?”

      “我觉得棒极了!”查尔斯毫不吝啬赞美,“尤其是第二幕精灵女王的咏叹调,简直让人心醉。达西也觉得作曲颇有新意,虽然他认为剧本有些地方过于 sentimental 了。” 他自然而然地提到了达西,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了,达西和乔治安娜就在对面包厢,他们看到您也很高兴。乔治安娜一直想亲自谢谢您上次在巴斯……嗯,帮忙找到胸针。不知……您是否方便过去小坐片刻?下半场开始前回来就行。”

      这是一个友善的邀请。以查尔斯热情而不拘小节的性格发出,合情合理。爱丽丝和埃莉诺对视一眼,没有表示反对。伊莎贝拉沉吟了一瞬。拒绝显得过于矜持或记仇(如果有人认为她对巴斯的事仍有芥蒂的话),接受则意味着与达西兄妹更直接的接触。在剧院这个相对公开又带点私密性的场合,似乎是个不错的进一步观察、乃至……试探的机会。

      “当然,如果不会打扰到达西先生和达西小姐的话。”伊莎贝拉放下柠檬水杯,对母亲和舅妈示意了一下,便跟着查尔斯走出了包厢。

      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达西家的包厢门前。查尔斯推开门,侧身让伊莎贝拉进去。

      包厢里,达西正背对着门,站在栏杆边,似乎也在看着楼下的人群。乔治安娜和路易莎·赫斯特夫人坐在扶手椅里小声说话。听到开门声,达西转过身。

      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形似乎将包厢的空间都占据了几分。黑色的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灰色的眼眸在看到她时,深邃如夜。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无形的、属于他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晚上好,达西先生,达西小姐,赫斯特夫人。”伊莎贝拉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声音平稳。

      “晚上好,伯格曼小姐。”达西的声音比往常似乎低沉了些,也少了些冰冷的距离感。他也微微欠身回礼。

      “伯格曼小姐!”乔治安娜高兴地站起身,快走几步拉住伊莎贝拉的手,小脸兴奋得泛红,“真高兴您能过来!刚才查尔斯说看到您了,我还不敢相信呢!您觉得这部剧好看吗?我觉得精灵女王的裙子美极了!”

      路易莎·赫斯特夫人也矜持地点头致意。她比妹妹卡罗琳年长,嫁人后略显富态,气质更世故些,对伊莎贝拉的态度是一种礼貌的、略带保留的观察。

      “我也很喜欢那套裙子,设计很巧妙。”伊莎贝拉对乔治安娜温和地笑了笑,任她拉着自己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查尔斯也乐呵呵地坐在旁边。

      简单的寒暄后,话题自然围绕剧目展开。乔治安娜显然对戏剧充满少女式的浪漫幻想,问题一个接一个。查尔斯则热情地分享着他的观感和听来的幕后轶事。路易莎·赫斯特夫人偶尔插言,评价着演员的唱功和服装的时髦程度。

      伊莎贝拉大多时候安静地听,适时回应乔治安娜的问题,发表一两点关于音乐旋律或舞台灯光运用的见解,简洁却切中要害,显示出良好的艺术修养,但又不过分卖弄。她的表现让乔治安娜更加亲近,连路易莎·赫斯特夫人看她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讶异。

      达西大部分时间沉默。他重新站到了栏杆边,但没有背对众人,而是侧身靠着,目光似乎落在楼下,但伊莎贝拉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在这个小小的包厢内,在她身上。他没有参与关于裙子和唱功的讨论,但当伊莎贝拉提到剧中一段描绘森林晨雾的音乐运用了某种不常见的木管乐器组合来营造空灵效果时,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的认可。

      “伯格曼小姐对音乐很有研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让包厢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略知皮毛,让达西先生见笑了。”伊莎贝拉谦逊道,“只是平时在工坊,有时需要从各种艺术形式中寻找灵感,所以会多留意一些。”

      “从艺术中寻找灵感……”达西重复了一句,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她,“包括……从生活的戏剧中吗?”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是单纯指戏剧艺术,还是暗指巴斯那场风波?亦或是两者皆有?

      伊莎贝拉迎着他的目光,蓝色的眼睛清澈坦然,微微一笑:“生活有时确实比戏剧更富戏剧性,达西先生。但好的戏剧,能帮助我们看到生活中被忽略的……光影与回声。我想,这两者或许是相辅相成的。”

      她的回答既呼应了他的问题,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的陷阱,将话题拉回艺术探讨的范畴,同时隐含了一层对生活复杂性的体悟。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达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但伊莎贝拉注意到,他握着栏杆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查尔斯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短暂的、充满机锋的对话,兴致勃勃地接话道:“说得太对了!我就觉得,看完一场好戏,整个人都像被洗礼了一遍,看事情的角度都会不一样!伯格曼小姐,您下次……”

      他的话被包厢外传来的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和谈话声打断了。声音来自隔壁包厢,似乎有新的客人到了,正在高声寒暄。其中一个油滑的男声颇为耳熟。

      “……哎呀,这不是亲爱的福斯特上校吗?您也来捧场?这位美丽的小姐是?哦——令嫒!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在巴斯可还愉快?听说最近那边有些有趣的……小风波?”

      巴斯。小风波。

      这几个词飘进包厢,让里面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乔治安娜不安地看了哥哥一眼。查尔斯皱起眉。路易莎·赫斯特夫人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伊莎贝拉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但她的余光看到,达西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侧脸线条绷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他显然也听到了,并且立刻明白了那“小风波”的指代。

      隔壁的谈话还在继续,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仿佛就是为了让相邻包厢的人听见。

      “巴斯嘛,总是有些新鲜事。不过,有些出身不怎么样的人,仗着有点小手艺,攀上了高枝,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闹出笑话也是难免。还好老天有眼,该现形的总会现形……” 那个油滑的男声意有所指,语气轻佻。

      这几乎是指名道姓的含沙射影了!针对的显然是伊莎贝拉和不久前的威克姆事件,甚至暗示她“攀高枝”(指达西?)。

      查尔斯·彬格莱的脸涨红了,他向来与人为善,最见不得这种背后诋毁,尤其是针对他欣赏的人。他腾地站起身,似乎想出去理论。

      “查尔斯。”达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依旧看着楼下,但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狗在吠叫,难道你也要吠回去?”

      他的比喻刻薄而犀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包厢,甚至可能隐隐飘到了隔壁。包厢内瞬间寂静。查尔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达西的意思,愤愤地坐下,但依旧气不平。

      乔治安娜紧张地绞着手帕。路易莎·赫斯特夫人惊讶地看着达西,似乎没想到一贯矜持克制、注重礼仪的达西会说出如此直白、甚至粗鲁的维护之言。

      伊莎贝拉的心,在听到达西那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不是感动于他的维护(她不需要),而是惊讶于他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失礼的表态。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谨言慎行、高高在上的作风。他是真的被隔壁的闲话激怒了?还是……有其他原因?

      她抬起眼,看向达西。他依旧背对着这边,但那挺直的、仿佛压抑着怒火的背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表明了态度。

      隔壁包厢似乎也听到了达西的话,或者感觉到了这边骤然降低的气压,那油滑的男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一阵尴尬的咳嗽和压低音量的含糊对话,很快便安静下去。

      短暂的插曲过去,包厢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查尔斯还在生闷气,乔治安娜不安,路易莎夫人若有所思。

      伊莎贝拉却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她端起之前查尔斯递给她的、一直没动的另一杯柠檬水,抿了一口,然后语气轻松地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今晚的‘戏剧’,不仅发生在舞台上。”

      她的话打破了沉默,也巧妙地将刚才不愉快的插曲,归结为剧院众生相的一部分,与舞台上的演出并列,消解了其中的火药味和私人恩怨。

      达西终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淡然笑意。

      这个女孩,总能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尴尬,掌控局面。隔壁的诋毁,他的维护,众人的反应……在她眼中,似乎都成了可以观察、可以玩味的“戏剧”素材。这份超然和定力,让他再次感到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预告下半场开始的铃声响起。

      伊莎贝拉放下杯子,优雅地站起身。“下半场要开始了,不打扰各位观赏。达西先生,达西小姐,赫斯特夫人,彬格莱先生,祝各位观剧愉快。” 她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伯格曼小姐,”达西忽然叫住她。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了些,伊莎贝拉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混合了雪松和洁净亚麻的气息。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也祝你观剧愉快。”他缓缓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生活需要调剂品。看戏,确实是个不错的消遣。”

      他重复了她(或者说爱丽丝)晚餐时说过的话,但语气中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意味。是认同?是感慨?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共鸣?

      伊莎贝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两双同样深邃、同样善于隐藏情绪的眼眸,在剧院包厢昏暗的光线中,短暂地对视。

      然后,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的确如此,达西先生。”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包厢,回到属于自己的座位。

      下半场的音乐再次响起,精灵女王的诱惑与艺术家的挣扎进入高潮。但伊莎贝拉的心思,却有一小部分,还留在那个灯光氤氲的包厢里,留在那句低沉的话语,和那个深沉的目光中。

      生活需要调剂品。看戏是消遣。

      而有些人,有些相遇,或许比戏剧本身,更值得品味,也更……危险。

      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光芒四射的舞台,但嘴角那抹若有所思的笑意,却久久未曾散去。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剧院里的悲欢离合刚刚上演。而她的故事,与这个时代,与那些人的纠葛,似乎也刚刚拉开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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