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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报复与反击   一、阴 ...

  •   一、阴影中的流言

      萨默塞特餐厅那场不愉快的“偶遇”之后,威克姆果然如伊莎贝拉所料,在公共场合明显避开了达西兄妹一行。然而,这不代表他偃旗息鼓。像他那样虚荣、善于记恨且不择手段的人,当众被一个“工匠之女”戏耍揭短,是绝难咽下的耻辱。报复的毒芽,在羞愤与算计的土壤里悄然滋长。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不易捕捉的涟漪。在伊莎贝拉陪伴爱丽丝去泵房,或是于悉尼花园散步时,偶尔能感觉到几道带着审视与窃窃私语的目光。有两次,当她们走近一群正在闲聊的夫人小姐时,谈话会突兀地停顿,或转为更低的声音,待她们走远,又复响起,夹杂着隐约的、含义不明的轻笑。

      爱丽丝心思单纯,又沉浸在休养的闲适和女儿陪伴的满足中,对此浑然未觉。但伊莎贝拉的神经却瞬间绷紧。她太熟悉这种氛围——那是流言蜚语开始发酵时特有的气味。在伦敦社交季的边缘,她已见识过闲言碎语的杀伤力。

      她不动声色,开始更加留意周围。在茶室,她“无意”中听到邻桌两位年长夫人低声谈论“某些新兴家族的小姐,虽有些才艺,但行为举止未免过于跳脱,失了体统,听说在公共餐厅与陌生军官搭讪,还闹出笑话”;在借阅书籍的流通图书馆,管理员在为她办理手续时,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后只委婉地说“伯格曼小姐若是喜欢这类自然历史的书籍,或许也适合去听听埃文河畔的露天讲座,那里……更清静些”。

      流言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已足够明显。“新兴家族的小姐”、“有才艺”、“行为跳脱”、“与军官搭讪闹笑话”……这些标签拼凑起来,在巴斯这个相对封闭的疗养社交圈里,目标不难锁定。威克姆显然在利用他擅长的伎俩:编造或扭曲事实,通过他可能搭上的、三教九流的关系网散播,败坏她的名声,尤其是她最为看重、也是立足根本的“得体”与“名誉”。对于一个工匠出身、试图在上流社会边缘获得认可的小姐来说,这种名誉上的玷污,是缓慢而致命的毒药。

      伊莎贝拉感到一丝冰冷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威克姆此举不算高明,但有效。他不敢直接招惹有达西庇护(至少在威克姆看来)的乔治安娜,便将矛头对准了看似“根基浅薄”的她。他想让她在巴斯待不下去,让她和母亲蒙羞,甚至可能影响到卡特工坊的声誉。

      “需要告诉达西先生吗?”一个念头闪过,但立刻被她否决。向达西求助,固然可能借他之力压制流言,但也会显得她软弱可欺,并将她与达西的关系暴露在更多审视之下,可能引发更复杂的猜测。况且,她不想欠达西更多人情,那会让她处于被动的、受保护的位置。她要自己解决。

      反击必须精准、有力,且不能留下把柄。她需要信息,需要证据,需要找到流言的源头和传播的关键节点,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让威克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甚至……永绝后患。

      机会很快来了。一天下午,爱丽丝与公寓里另一位来自布里斯托的、性情和善的戈登夫人约好一同去听一场关于花卉养护的小型讲座。伊莎贝拉借口有些头痛,留在了公寓。她确实有点不适,但更多是为了腾出时间和空间。

      她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女仆式样的连帽斗篷(这是出发前她让女仆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用帽子遮住大半面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她没有去泵房、花园等夫人小姐聚集的地方,而是转向巴斯老城那些不那么光鲜的街道,那里有更多的酒馆、廉价旅馆和为底层军官、小公务员服务的茶铺。

      她知道威克姆这类人的习性。他手头拮据,不可能长期住在高级区域。他需要廉价住所,需要能打听消息、散播谣言、并找到“同道”的场所。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正是流言的温床和交换站。

      她走进一家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老兵与锚”酒馆。时间尚早,酒客不多。她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麦酒,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木桌旁坐下,竖起耳朵,同时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份过期的本地小报。她刻意改变了坐姿和呼吸频率,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沉默内向、进城帮佣或探亲的乡下姑娘。

      酒保是个独眼、满脸风霜的中年人,默默擦着杯子。两个穿着半旧制服的尉官在另一头低声交谈,话题围绕着调防和拖欠的军饷。一个看起来像小公务员的男人在唉声叹气地算账。一切如常。

      大约半小时后,酒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入。伊莎贝拉用眼角余光瞥去,心中微微一凛。进来的正是乔治·威克姆。他换了身更朴素的褐色外套,脸上带着刻意收敛的、略显疲惫的神色,走到吧台前,熟稔地跟独眼酒保打了个招呼,要了一杯淡啤酒。

      “老汤姆,生意还行?”威克姆啜了口酒,语气随意。

      “就那样,威克姆先生。您那位‘慷慨的朋友’还没联系上?”酒保声音沙哑,意有所指。

      威克姆脸色沉了沉,压低声音:“别提了。运气不好,碰上点小麻烦。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有些人,总得为他们的多管闲事付出点代价。对了,我让你留意的事,有消息吗?”

      “您指那位‘伯明翰来的小姐’?”酒保声音更低,“有点风声。汉诺威街那家裁缝铺的学徒说,她家订过衣服,料子不错,但式样保守,不像特别有钱。常去图书馆,看些奇怪的书。前几天,好像在萨默塞特餐厅,跟几位体面的先生小姐起了点冲突?具体不清楚,但好像跟您有点关系?”

      威克姆哼了一声:“一点小误会。那丫头牙尖嘴利,惯会装模作样。不过,她也就这点本事了。一个工匠的女儿,真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飞上枝头?笑话。我让你散的话,散出去了吗?”

      “照您的意思,跟几个常跑腿的、还有洗衣房的胖玛丽说了。就说这位小姐……嗯,行为轻浮,喜欢在公共场合引人注意,跟陌生军官搭话不清不楚,家里不过是给贵人做小玩意儿的,心气倒高。”酒保道,“不过,威克姆先生,这能管用吗?我听说那家工坊,好像有宫里头的赏识?”

      “宫里赏识的是手艺,不是人。”威克姆不屑道,“再说了,赏识又能怎样?一个小姐的名声坏了,宫里还能替她出头?那些贵夫人最看重这个。等流言传开了,你看还有哪个体面人家愿意搭理她。她和她那个寡妇娘,在巴斯就待不下去。回了伯明翰,也得惹一身臊。” 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敢跟我作对,这就是下场。”

      伊莎贝拉握着粗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果然是他。手段下作,但思路清晰——精准打击她最脆弱的名誉环节,利用阶层偏见和女性生存空间的狭窄。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女,恐怕真的会惊慌失措,甚至被迫离开巴斯,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

      “您高明。”酒保奉承了一句,又道,“不过,您答应我的……”

      “放心,等我手头宽裕了,少不了你的。”威克姆敷衍道,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帮我打听一下,那丫头在巴斯,除了她母亲,还和什么人有来往?有没有……比较特别的,能抓住把柄的地方?比如,她母亲的身体状况,她们的经济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

      他想得寸进尺,寻找更致命的攻击点。甚至可能想打爱丽丝身体或伯格曼家旧债的主意。

      伊莎贝拉的心彻底冷了下来。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这已不仅仅是报复,而是恶意的、无底线的侵害。沈曼琪灵魂里那根名为“绝地反击”的弦,被狠狠拨动了。当年面对陈国栋的谋杀,她未能发出的反击,如今,她要在这个时空,对这个同样卑劣的灵魂,加倍奉还。

      她不再听了。轻轻放下几个便士在桌上,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拉低帽檐,离开了“老兵与锚”。

      走在巴斯特有的、带着硫磺味的春寒空气中,伊莎贝拉的头脑飞速运转。信息已经足够。威克姆是源头,通过酒保老汤姆和几个底层闲散人员(裁缝铺学徒、洗衣妇等)散播谣言。内容集中在“行为轻浮”、“攀附高位”、“出身低微却心高”。他想进一步挖掘她和母亲的隐私。

      反击策略需要多层次:

      源头打击:必须让威克姆闭嘴,并且付出代价。需要抓住他更致命的把柄,一击即中,让他无力再散播谣言,甚至被迫离开巴斯。

      渠道清除:敲打酒保老汤姆和那几个传话的,让他们不敢再替威克姆做事,甚至反水。

      舆论反制:用更高明、更无可辩驳的方式,扭转或抵消不利流言,同时提升她和母亲(卡特工坊)的正面形象。

      预防后患:确保威克姆无法再对爱丽丝或卡特家构成威胁。

      她需要帮手,也需要“武器”。单凭她自己,一个十六岁少女,力量有限。但“卡特工坊的伯格曼小姐”,手中可动用的资源,远超一个普通少女。她想到了爱德华舅舅在巴斯的人脉(生意上的朋友),想到了达西(他或许会乐意看到威克姆倒霉,但需谨慎借用其力),还想到了……查尔斯·彬格莱。这位先生热情真诚,在巴斯似乎人缘不错,或许能提供某些场合或引荐。

      但最主要的,还是要靠自己。用这个时代的规则,和她超越时代的智慧。

      接下来的两天,伊莎贝拉表面如常,陪母亲散步、听讲座,甚至还在一次露天音乐会上“偶遇”了彬格莱兄妹和达西、乔治安娜。她表现得一切如常,沉静有礼,对隐约飘来的异样目光视而不见。查尔斯依旧热情,卡罗琳维持着礼貌的疏离,达西的目光则更加深不可测,他似乎也听到了些许风声,但并未点破。乔治安娜对她则依然友好。

      暗地里,伊莎贝拉的行动紧锣密鼓。她通过公寓的女仆,巧妙地打听到了“老兵与锚”酒保老汤姆的一些情况:他有个嫁到附近村庄的女儿,生活困顿;他本人似乎暗中做些倒卖来路不明小物件的生意。她让女仆装作无意,向常来送干净衣物的洗衣妇透露,卡特小姐很感激她细致的浆洗工作,额外给了小费,并随口问起是否认识一个叫“胖玛丽”的勤快妇人。洗衣妇得了好处,自然知无不言,透露胖玛丽在某某街做洗衣工,有个酗酒的丈夫,常偷拿客人的小件物品变卖。

      同时,伊莎贝拉以“为母亲选购一件特别的疗养礼物”为由,请爱德华舅舅在巴斯的一位商人朋友(经营纺织品,也涉足一点小额借贷)帮忙,打听一下最近是否有位叫乔治·威克姆的退伍军官在巴斯借贷或赊账,尤其是从某些名声不太好的放债人那里。那位商人朋友很快有了回音:确实有这么个人,在一家叫“银纽扣”的当铺兼放债处,有笔逾期未还的小额借款,利息不低。放债人对威克姆颇为不满,因为他除了那身还算体面的行头,似乎没什么可变卖的资产,最近还试图用一块“来路可疑”的怀表作抵押借新债,被拒绝了。

      “来路可疑的怀表”——这引起了伊莎贝拉的注意。她让商人朋友设法弄到了那块怀表的描述:银壳,雕花,背部有模糊的家族徽记缩微,似乎被刻意磨损过,但机芯是上好的瑞士货。这不像威克姆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推测形成。威克姆很可能在别处(也许是德比郡,甚至在以前的部队里)有偷窃或骗取他人财物的行为。这块怀表或许就是赃物。如果能证实这一点,甚至找到失主……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商人朋友继续留意,并感谢了他的帮助,承诺会从卡特工坊订一批精美的银纽扣作为回报。

      接着,她开始准备“舆论反制”的武器。她邀请母亲和戈登夫人一同参加巴斯一个由某位热衷慈善的子爵夫人举办的、小型私人义卖音乐会。音乐会的收入将用于资助本地一所孤儿院。伊莎贝拉提前与子爵夫人的管家接洽,表示卡特工坊愿意捐赠一件“适合慈善义卖的精美银器”作为拍品,并且,伯格曼小姐本人愿意在音乐会间隙,做一个简短的、关于“银器艺术中的自然灵感与慈善寓意”的小分享。她强调,这是为了呼应母亲在巴斯的疗养经历(感受自然之美)和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子爵夫人对“御前特许”卡特工坊的捐赠自然欢迎,对这位近来有些“争议”但显然才华横溢的小姐愿意公开露面分享,也颇感兴趣,认为能为音乐会增添亮点,便欣然应允。

      音乐会前一天,伊莎贝拉再次换上不起眼的装束,去了一趟“老兵与锚”。这次,她直接走向了吧台后的独眼酒保老汤姆。

      “一杯麦酒。”她放下几枚硬币,声音平静。

      老汤姆抬起独眼,看了看这个去而复返、帽檐低垂的姑娘,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在意。他倒了酒推过去。

      伊莎贝拉没有碰酒杯,只是抬起了头,稍稍拉下帽檐,让老汤姆能看清她的脸——正是那天坐在角落的“乡下姑娘”,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任何怯懦或木讷,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蓝色的眼睛如同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老汤姆愕然的脸。

      “你……”老汤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汤姆先生,”伊莎贝拉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你有个女儿嫁在萨默顿村,丈夫是个懒汉,生活艰难。你偶尔会接济她,钱来自这里,也来自……帮某些人做些不太光彩的跑腿,以及,偷偷卖掉客人‘遗忘’在店里的不值钱小玩意儿。”

      老汤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独眼中充满了惊恐。“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伊莎贝拉缓缓道,“重要的是,乔治·威克姆让你散播的、关于伯格曼小姐的谣言,到此为止。你,还有你找的那个裁缝铺学徒、洗衣妇胖玛丽,都闭上嘴。如果我再听到一句从你们这里传出的、关于伯格曼小姐或卡特家的不实之言……” 她顿了顿,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钱币碰撞的悦耳声响,“这里面是五英镑。足够你女儿一家安稳过一阵子。如果你照做,并且告诉我威克姆最近还让你打听了什么,这钱是你的。如果你不照做,或者走漏风声……” 她的声音更冷,“我不但会让你在这巴斯再也找不到活计,你女儿村里的人,也会知道她有个偷窃客人财物、散布恶毒谣言的父亲。你猜,她们一家还能不能在村里待下去?”

      软硬兼施,情报与威胁并举。五英镑对老汤姆来说是笔巨款,足以让他动心,而威胁则直击他唯一的软肋——女儿。

      老汤姆的独眼死死盯着钱袋,又看看伊莎贝拉冰冷的脸,额头冒出冷汗。他丝毫不怀疑这个看似年轻的姑娘有能力做到她所说的一切。能随手拿出五英镑,能这么快查清他的底细,这绝不是普通人。

      “我……我照做!”他颤声说,一把抓过钱袋,塞进怀里,“我这就去告诉那两个混账闭嘴!威克姆……他昨天还让我打听伯格曼夫人的身体状况,问她们是不是真的有钱,还是装阔气,还问……问伯格曼小姐在巴斯有没有相熟的年轻绅士,特别是有钱的……”

      果然。伊莎贝拉眼中寒光一闪。“关于威克姆,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他最近是不是很缺钱?有没有拿出什么值钱东西想变卖?”

      “有!有!”老汤姆急于表功,压低声音,“他前几天想让我帮忙卖一块怀表,说是祖传的,但我看那徽记磨得厉害,不像他的东西。我没敢接。他好像还欠着‘银纽扣’杰克的钱,杰克正恼火呢。”

      信息对上了。

      “很好。”伊莎贝拉站起身,“记住你的话。如果我发现流言还没止住,或者威克姆从别处知道了今天的事……”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不敢!绝对不敢!”老汤姆连忙保证。

      伊莎贝拉不再多言,拉上帽檐,转身离开了酒馆。源头和渠道,初步控制住了。下一步,是对威克姆本人的致命一击,以及明天的“舆论反制”。

      明天,慈善义卖音乐会。她将第一次,正式在巴斯的上流社交圈面前,以卡特工坊继承人和设计师的身份亮相。她要赢得的,不仅是那件捐赠银器的善款,更是尊重、认可,和无可指摘的名声。

      而威克姆……她需要一份“大礼”,确保他再也无法构成威胁。那块“来路可疑的怀表”,或许就是钥匙。

      她回到公寓,爱丽丝已经回来,正和戈登夫人喝着茶,讨论明天音乐会的着装。伊莎贝拉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看着窗外巴斯的暮色,心中的杀意(对威克姆)和守护的意志(对母亲和这个家)同样坚定。

      沈曼琪曾因一封未发出的邮件而被谋杀。伊莎贝拉·伯格曼,绝不会重蹈覆辙。她会用这个时代允许的方式,用智慧和力量,守护属于自己的一切。

      夜色渐浓,巴斯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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