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巴斯的巧遇
一、水 ...
-
一、水汽氤氲的疗养地
1804年的春天,带着英法海峡间愈加浓烈的火药味,以及国内因战争经济而起伏不定的脉搏,悄然降临。伦敦社交季在一种表面的繁华与深层的忧虑交织中落幕。卡特工坊的订单依旧络绎不绝,但爱丽丝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伦敦喧嚣后,显露出些许疲惫。常年俯身于工作台,加上早年在朗博恩和伯明翰的辛劳,使她偶尔会感到背部酸痛和轻微的咳嗽。
“去巴斯住一阵子吧,姐姐。”爱德华舅舅在家庭晚餐时提议,“那里的温泉水对缓解疲劳、舒筋活络很有好处。工坊最近不算太忙,你也该好好休养一下。贝拉可以陪你一起去,她整日埋在设计和账目里,也该出去透透气,见识一下巴斯的风光。”
巴斯的温泉疗养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上流社会风靡一时。那里不仅有号称有治疗功效的温泉,还有精美的建筑、热闹的社交生活和相对伦敦而言稍显松弛的礼仪氛围。许多贵族、富商、文人墨客都会在特定季节前往,既为健康,也为交际。
爱丽丝有些犹豫,她放心不下工坊,也担心花费。但埃莉诺舅妈和伊莎贝拉都极力赞同。最终,在爱德华的坚持和安排下,四月初,爱丽丝和伊莎贝拉登上了前往巴斯的舒适马车,同行的还有一位可靠的女仆和足够的行李。爱德华通过生意上的关系,为她们在巴斯新月楼附近租下了一栋雅致小公寓的二楼,位置便利又不过分喧闹。
巴斯与伯明翰、伦敦都不同。城市坐落在群山环绕的河谷中,建筑以蜜色的巴斯岩为主,风格统一而优雅,尤其是那座宏伟的罗马浴场遗迹和新建的泵房,彰显着这里悠久的历史与疗养传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和湿润的水汽,街道上行人步履从容,穿着度假的便服或优雅的晨衣,神色间带着一种刻意追求的闲适。
最初的几天,爱丽丝遵医嘱,每日上午去泵房饮用特定的温泉水,下午则在女仆陪伴下,在风光秀丽的皇家维斯塔或悉尼花园散步。伊莎贝拉有时陪同,但更多时候,她选择独自行动。她带着速写本和炭笔,流连于巴斯的建筑、街道和形形色色的人群之间。她画下罗马柱廊的阴影,画下街头卖花女的侧影,画下咖啡馆窗边阅读报纸的老绅士。她用眼睛和笔,贪婪地记录着这个时代、这个特定空间的生活切片。
她也去图书馆,阅读当地报纸和流行小说,倾听茶室和沙龙里的闲谈。巴斯的信息流动与伦敦不同,更琐碎,更生活化,但也更能反映出中上层阶级在战时的微妙心态:对拿破仑的恐惧,对国债的担忧,对时尚的追逐,以及对健康与享乐永不疲倦的追求。
来到这里一周后,爱丽丝的气色果然好了些,背痛缓解,咳嗽也少了。她开始享受这种慢节奏的生活,偶尔会与公寓里其他来自外地的夫人小姐们闲聊,话题从温泉疗效到最新的裙摆宽度。伊莎贝拉则继续着她安静的观察,同时心中那根关于达西家和威克姆的弦,并未放松。伦敦一别后,再无达西家的消息,威克姆的后续也不得而知。这平静,反而让她有些许不安。
一个微凉的春日上午,爱丽丝照例去了泵房。伊莎贝拉没有陪同,她独自来到皇家维斯塔附近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散步,这里以优美的景致和相对清静著称。她穿着一身淡薰衣草色的散步长裙,外罩同色系的短斗篷,淡金色的头发简单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戴着一顶饰有浅灰色缎带的草帽,手中拿着一本诗集(作为道具),看起来与任何一位来巴斯休养、品味良好的年轻小姐无异。
阳光透过刚刚长出新叶的梧桐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飘着泥土、青草和远处花园里早开花朵的混合香气。她走得很慢,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思绪在梳理近期得到的信息,并思考卡特工坊下一季可能的设计方向——自然主义与浪漫情怀的结合,或许是条出路。
就在她经过一个爬满常春藤的白色凉亭时,一阵熟悉的、带着德比郡口音的年轻女声隐约传来,语气有些焦急:
“……我真的没有看见它掉在哪里,菲茨威廉。可能是早上在花圃那边,我弯腰闻花香的时候……”
伊莎贝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望向声音来源。
前方不远处的小径岔路口,站着三个人。背对着她的,正是那个挺拔孤高的身影——菲茨威廉·达西。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双排扣长外套和浅色马裤,身姿笔挺,即使在这休闲的场合,也一丝不苟。他微微侧身,低头看着身旁的人。
他身旁,穿着嫩黄色细棉布裙、戴着白色蕾丝软帽的乔治安娜·达西,正仰着小脸,蓝眼睛里满是懊恼和急切,手里捏着一方小手帕。而面对他们站着的,是另一位年轻绅士和一位年轻小姐。
年轻绅士大约二十二三岁,相貌英俊,笑容开朗真诚,穿着时新的橄榄绿色外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毫无阴霾的友善与热情。是查尔斯·彬格莱。他正温和地安慰着乔治安娜:“请不要着急,达西小姐。只是一枚胸针,我们帮你一起找,肯定就在这附近。”
而他身旁的小姐,则是他的妹妹卡罗琳·彬格莱。她比乔治安娜年长几岁,容貌俏丽,打扮入时,穿着一身昂贵的浅玫瑰色散步装,手里拿着一把装饰精美的阳伞。她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达西身上,表情是一种精心训练过的、混合了仰慕与矜持的优雅,但此时也附和着哥哥的话:“是的,达西小姐,或许我们沿着刚才走过的小径往回找找看。是枚什么样的胸针?”
伊莎贝拉停住了脚步,站在一株盛开的丁香花丛后,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地看着这意外的一幕。达西兄妹,彬格莱兄妹,在巴斯巧遇。这倒是原著中未曾详述,但合乎逻辑的情节。看来乔治安娜丢失了胸针,或许是她珍视的某件物品。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卡罗琳·彬格莱。这位小姐果然如书中描述,美丽,时髦,善于社交,眼神精明,对达西的倾慕几乎不加掩饰,而对乔治安娜的关切则显得流于表面。查尔斯·彬格莱则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像巴斯的春日阳光。
达西的脸色看起来比在伦敦舞会那晚稍缓,但眉头依旧微蹙,显然对妹妹的粗心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关切。他沉声道:“是一枚镶嵌小颗珍珠的勿忘我花胸针,母亲留下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伊莎贝拉这边。
乔治安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就在这时,查尔斯·彬格莱一转头,恰好看见了站在花丛边的伊莎贝拉。他眼中立刻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在巴斯,如此气质独特、容貌出众的年轻小姐并不常见。他几乎是本能地,朝伊莎贝拉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富有感染力的友好笑容,并微微颔首致意。
他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达西循着彬格莱的视线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触及伊莎贝拉时,灰色的眼睛明显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审视所取代。显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她,这位不久前在伦敦舞会上给了他重大警告的伯明翰工匠之女。
乔治安娜也看了过来,她先是有些茫然,随即,目光在伊莎贝拉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迷惑,以及一点点模糊的记忆微光。是她吗?那个很多年前,在彭伯里度过短短几天、和她一起看过娃娃的、安静苍白的伯格曼小姐?
卡罗琳·彬格莱也看到了伊莎贝拉。她的打量则迅速而评估性,从伊莎贝拉简洁但质地精良的衣裙,到她身上几乎没有显眼珠宝的装饰,再到她那种沉静中带着疏离的气质。卡罗琳的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上流社会小姐面对身份不明、却可能构成潜在竞争的同性时,那种惯有的、含蓄的挑剔与比较。
既然已经被看到,伊莎贝拉便不再隐藏。她合上手中的诗集,从容地从花丛后走出,朝着小径上的四人走去。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她首先向达西和乔治安娜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达西先生,达西小姐,日安。” 然后,也向彬格莱兄妹颔首致意。
“伯格曼小姐。”达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简单地回了礼。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伯格曼……小姐?”乔治安娜轻声重复,眼中的迷惑渐渐被一丝惊喜取代,“真的是你?伊莎贝拉·伯格曼小姐?”
“是我,达西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伊莎贝拉对乔治安娜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她能感觉到乔治安娜的善意,这女孩似乎还保留着童年的一点单纯记忆。
“你们认识?”查尔斯·彬格莱好奇地问,目光在达西兄妹和伊莎贝拉之间转动,笑容越发灿烂。他对任何有趣的人和事都充满兴趣。
“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达西简洁地解释,显然不愿多谈彭伯里的旧事,那涉及家族的“慈善”行为和他不愿多提的阶层差异。他看向伊莎贝拉,“伯格曼小姐也在巴斯?”
“陪伴母亲前来疗养。达西小姐是丢失了东西吗?”伊莎贝拉自然地将话题转回当前,目光关切地看向乔治安娜。
“是的,一枚胸针……”乔治安娜懊恼地说,又详细描述了一遍。
“勿忘我,珍珠镶嵌……”伊莎贝拉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和小径两侧的草丛,“达西小姐今早散步,可曾经过那边开满蓝色勿忘我的小花圃?”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低矮栅栏围起、种满蓝色小花的花圃。
“是的!我们早上确实在那里停留过!”乔治安娜连忙点头。
“勿忘我的花茎低矮,容易勾缠。或许胸针掉落时,被花茎或叶片挂住了,没有直接落地。”伊莎贝拉分析道,语气平静理性,“如果达西先生和彬格莱先生不介意,我们可以去花圃那边仔细找找看,尤其是植株密集的根部位置。”
她的建议合情合理,而且表现出清晰的思维和乐于助人的态度。查尔斯·彬格莱立刻赞同:“好主意!伯格曼小姐真是细心。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达西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点了点头:“有劳。”
一行人于是移步花圃。花圃不大,但蓝色的勿忘我开得正盛,如同铺了一小片蓝色的地毯。伊莎贝拉没有贸然进入花圃践踏,而是蹲在边缘,仔细地拨开花丛,目光敏锐地搜寻。查尔斯·彬格莱学着她的样子,在另一边寻找,态度积极。达西也微微俯身,目光扫视。卡罗琳则撑着阳伞,站在小径上,显然不愿让自己的裙摆和鞋子沾上泥土,只是口头说着“仔细看看那边”。
乔治安娜紧张地攥着手帕,看着大家。
几分钟后,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几株生长得格外茂密的勿忘我根部,触碰到一个硬物。她小心地拨开纠缠的花茎和叶片,一枚小巧的、银制镶嵌珍珠的勿忘我花胸针,正安静地躺在泥土和落叶之间,珍珠上沾了一点泥,但完好无损。
“找到了。”她轻声说,用指尖小心地将胸针捏起,用手帕拂去上面的泥土,然后站起身,走到乔治安娜面前,递了过去,“看看是不是这枚?”
乔治安娜接过胸针,仔细看了看,顿时喜极而泣:“是的!就是它!谢谢你,伯格曼小姐!太感谢你了!”她紧紧握着胸针,像找回了一件珍宝。
达西明显松了口气,看向伊莎贝拉的目光中,那层审视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感谢。“谢谢你,伯格曼小姐。这枚胸针对乔治安娜很重要。”
“举手之劳。”伊莎贝拉淡淡地说,将沾了少许泥土的手帕收起。
“太好了!伯格曼小姐,你真是帮了大忙!”查尔斯·彬格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笑容明亮地看着伊莎贝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没想到你不仅……嗯,观察力还这么敏锐。看来今天遇到你,是我们的幸运。”
他的赞美直接而真诚。卡罗琳·彬格莱也走了过来,笑容完美无瑕:“是的,非常感谢,伯格曼小姐。” 但她的目光在兄长对伊莎贝拉毫不掩饰的欣赏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觉。
“不知伯格曼小姐现下住在哪里?”查尔斯热情地问,“我和妹妹,还有达西,最近都在巴斯。或许改日可以一起喝杯茶,或者听听音乐会?巴斯最近有几场不错的演出。”
这显然是在主动邀约进一步交往。以彬格莱的家世(虽然出身商贾,但家境巨富,正积极融入上流社会)和达西的阶层,对一个工匠家庭出身的年轻小姐发出这样的邀请,是相当破格和友善的。这既源于查尔斯·彬格莱天生友善不计较出身的性格,也无疑被伊莎贝拉的外表、气质和刚才的表现所打动。
达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伊莎贝拉,似乎想看她如何回应。
伊莎贝拉微微屈膝:“感谢您的好意,彬格莱先生。我和母亲暂住在新月楼附近。不过母亲需要静养,我也需随身陪伴,恐怕不便多有叨扰。” 她婉拒得得体,既不过分热切,也不失礼。
“哦,原来如此。希望伯格曼夫人早日康复。”查尔斯有些失望,但依旧笑容不减,“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不要客气。”
“谢谢。”伊莎贝拉再次道谢,然后看向达西和乔治安娜,“既然胸针已经找到,不打扰各位散步了。达西先生,达西小姐,再次见到你们很高兴。告辞。” 她行了一礼,准备离开。她并不想过多介入他们的圈子,尤其是在卡罗琳·彬格莱明显带有评估和潜在排斥的目光下。适度的距离,保持这份“偶然巧遇并帮忙”的淡薄好感,或许比强行融入更有利。
“伯格曼小姐。”达西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达西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说道:“令堂在巴斯疗养,若有需要介绍可靠的医生,可以告知。” 这对他来说,已是相当主动和周到的表示了,显然那枚胸针的失而复得,以及她方才表现的冷静与细心,让他对她的观感有所改善,或许还掺杂着伦敦那晚警告的未尽之意。
“谢谢您,达西先生。若有需要,我会记得。”伊莎贝拉礼貌地回应,然后再次点头致意,转身,沿着来时的林荫道,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留下身后的四人,神色各异。
乔治安娜摩挲着失而复得的胸针,看着伊莎贝拉离去的背影,轻声对哥哥说:“她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但又好像……有点一样。还是很安静,但好像……更亮了。”
达西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淡紫色身影,灰色的眼眸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查尔斯·彬格莱则毫不掩饰他的兴趣:“一位多么特别的小姐!气质出众,心思聪慧,还乐于助人。伯格曼……这个姓氏似乎在哪里听过?哦!难道是那个‘卡特工坊’的伯格曼家?那个做出‘金玫瑰’的工坊?”
卡罗琳·彬格莱轻轻用阳伞尖点着地面,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以为然:“哥哥,卡特工坊确实有名,但毕竟是工匠之家。那位小姐虽然看起来有教养,但终究……身份不同。我们还是不要过于贸然打扰为好。” 她的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提醒兄长注意阶层界限,或许,也有一丝不愿见到兄长对这样一位身份“可疑”却又过于引人注目的小姐产生过多好感的私心。
“哦,卡罗琳,别这么说。”查尔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达西,你觉得呢?那位伯格曼小姐,是不是很有意思?”
达西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胸针找到了,我们该回去了。乔治安娜,以后小心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彬格莱的问题,但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往常略显凝滞。
伊莎贝拉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知道,这次“巧遇”并非偶然,而是她刻意选择散步路线的结果(她之前就留意到达西兄妹下榻的旅馆方向)。但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不仅自然地在达西和彬格莱面前留下了冷静、细心、乐于助人且不卑不亢的印象,还意外地引起了查尔斯·彬格莱明显的好感,以及卡罗琳·彬格莱隐含的警惕。
至于达西……他那句关于医生的提议,和眼中稍纵即逝的复杂神色,或许意味着那条在伦敦结下的隐秘纽带,在巴斯的水汽中,又悄然加固了一丝。
威克姆的阴影似乎暂时远离,但新的、微妙的人际网络,正在她周围缓缓织就。
回到公寓,爱丽丝已经从泵房回来,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休息,脸色红润了些。伊莎贝拉没有提及遇到达西兄妹的事,只是微笑着告诉母亲,今天散步时帮一位小姐找到了丢失的胸针。
“你总是这么好心,贝拉。”爱丽丝温柔地说,拉过女儿的手握着。
伊莎贝拉回握住母亲温暖的手,目光投向窗外巴斯错落有致的蜜色屋顶和远处朦胧的山丘。
巴斯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以伊莎贝拉·伯格曼的身份,继续在这幅属于十九世纪初的英伦画卷上,谨慎地落下属于自己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