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视角》衿鑫潜

14、交易（四） 𠈌𠈌𠈌人

　　黑色商务车重新驶上沿江高架，夜色裹着成片霓虹倒退在车窗玻璃上。

　　车内依旧维持着先前公事公办的安静氛围，车载恒温系统调至二十四摄氏度，刚好是时逝先前随口提过一次的舒适温度。

　　俞承霜坐在斜对角靠窗位置，看似低头翻阅平板里的待办工作表，屏幕光线映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

　　可平板页面停留在合作清单第一页长达二十分钟没有滑动，他的视线余光一遍一遍斜向飘向副驾后座的时逝，落在对方握着手机翻看电子书的指尖上。

　　时逝的手指修长干净，轻轻点动屏幕翻页，节奏舒缓。

　　俞承霜的脚又开始无意识轻点，节奏跟着对方翻页的频率同步起伏。

　　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同步行为，他猛地停下动作，假装调整领带，拿起车载水杯抿了一口冷水，强行压下心底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时逝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清晰落在俞承霜余光范围内——哥。

　　车厢内原本平缓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俞承霜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攥紧，透明玻璃杯壁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

　　他飞快垂下眼皮盯着平板，装作专注核对数据，耳朵却不自觉竖起，一字不落捕捉身旁传来的通话声。

　　“哥。”时逝按下接听键，语气瞬间比面对商界众人时柔和了几分，却依旧保持沉稳克制，“晚宴已经结束，正在回别墅的路上，一切顺利。”

　　电话另一端的时倾身处时差地带，背景隐约带着机场航站楼的嘈杂声响，想来是刚刚结束跨国行程赶路。

　　“时逍有没有当众为难你？

　　我这边还要三周左右才能处理完海外分公司的法务纠纷回国，这段时间只能靠你自己多加小心。

　　俞承霜那边，合约执行是否稳妥，他没有提出过分要求吧？”

　　时倾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时逝靠着座椅靠背，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江景，轻声应答：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俞承霜恪守合约边界，没有逾矩行为。

　　晚宴上借着公开合作的名义，帮我挡住了时逍当众施压的念头，接下来一段时间，对方应该不会贸然在公开场合出手。

　　别墅已经完成交接，我们按照分层模式同居，互不打扰，很合适。”

　　“分层同居？二楼他，三楼你？连通楼梯的门禁权限你们各自持有对吧。”

　　时倾略微放心了几分，随即叮嘱：

　　“俞承霜年纪轻，空降掌权压力大，心思敏感别扭，你不必和他硬碰硬。

　　若是他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不用迁就，直接告诉我，我远程帮你协调。”

　　“我明白。”

　　时逝淡淡应声。

　　“他分得清公私，不会影响我的私人生活。

　　我最近刚好打算动笔新长篇小说，三楼环境安静，刚好适合创作，日常作息会尽量避开他的工作时间。”

　　二人一来一回闲聊着海外近况、家族内部人事变动、后续规避时逍算计的备选方案，交谈时长将近十分钟。

　　全程身侧的俞承霜维持着低头看平板的姿态，一动不动，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

　　他平板屏幕原本亮起的页面，被指尖无意识反复锁屏、亮屏、锁屏，机械重复几十次。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一下一下抠着平板保护套的边角，被抠出细小的划痕。

　　水杯里的冷水明明已经微凉，他却一口气接连灌下，喉结滚动的频率急促，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

　　他没有任何打断通话的举动，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刻意忍住，维持表面的体面懂事。

　　可身体紧绷的线条、微微抿起的薄唇、不自觉绷紧的下颌线，全都在诉说他的不悦。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明明时倾是时逝血脉相连的亲兄长，远在异国心系弟弟安危，通话理所应当。

　　明明自己和时逝只是交易绑定的伴侣，没有资格干涉对方的亲友往来。

　　理智层面他全都清楚，可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像被投入江底的石块，闷沉沉堵在胸腔里。

　　这是一种不自知的占有欲萌芽，他只单纯觉得烦躁、别扭，像小时候珍藏的限量模型被别人长时间触碰，满心不情愿，却又碍于身份，只能默默憋着，连表露不悦的立场都找不到。

　　收起手机，时逝转头看向身侧明显气场低落的俞承霜，语气如常，不带任何调侃：

　　“时倾刚刚落地欧洲中转机场，三周左右归国，到时候会亲自对接时辰和原映的合作细节，刚好可以敲定长期联营合同。”

　　他主动抛出工作话题，给对方台阶下。

　　俞承霜猛地回神，慌忙松开抠着平板的手指，飞快抬手把平板合拢放在一旁，假装整理西装袖口，指尖还有些僵硬。

　　他刻意避开时逝直视的目光，看向前方驾驶位的司机，声音比刚才低沉半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

　　“知道了，届时我安排法务部提前拟定合作框架，预留对接档期。”

　　话音落下，他随手拿起车内储物格里的一瓶无糖薄荷糖，拧开瓶盖往掌心倒了一大把。

　　明明平时他只习惯一次吃一颗，此刻却一股脑塞进嘴里好几颗，薄荷的辛辣凉意充斥口腔，用来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酸涩。

　　全程依旧没有看向时逝，侧脸绷得笔直，像一个闹了别扭却不肯承认的小孩，独自和自己较劲。

　　时逝不再多说，重新望向窗外夜景，任由车厢回归安静。

　　他清楚俞承霜此刻的心态。

　　少年掌权人一路顺风顺水长大，唯独接手集团之后处处碰壁，内心敏感缺安全感，刚刚对自己产生一丝微弱的依赖倾向，就下意识排斥一切亲近自己的人，哪怕是血脉至亲。

　　这份动心藏在层层合约、利益、合作的外壳之下，当事人浑然不觉，只以为是单纯的竞争、防备心理。

　　而他恰好无意拆解这份朦胧心绪。

　　对他而言，俞承霜是现阶段最稳妥的借力跳板，是交易盟友，仅此而已。

　　沉稳自持是他长久以来的行事准则，不沉溺旁人的好感，不被情绪化牵绊，才能在复杂的棋局里牢牢守住自身主动权。

　　轿车驶入城郊临江别墅区门禁范围。

　　通体白色的独栋别墅依山临江而建，外加顶层封闭式阁楼和一楼入户庭院。

　　庭院栽种成片常绿冬青，围栏搭载全方位安防监控，整片区域私密性极强，完美隔绝狗仔和商圈闲杂人等的窥探。

　　车子停在雕花铁艺大门前，佣人立刻上前躬身开车门。

　　俞承霜率先下车，站在石阶下方，下意识抬手护住车门上方檐角，防止时逝起身时撞到头顶。

　　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装作无事发生，转身拎起后座自己的公文箱，大步朝着别墅正门走去。

　　连通两层的旋转楼梯设在别墅中央挑空大厅，胡桃木阶梯搭配钢化玻璃护栏，二楼楼梯口设置俞承霜的专属电子锁，三楼楼梯口是时逝的独立门禁，双方可以在中控面板上自由开启、关闭互通权限。

　　日常默认保持关闭状态，只有一方需要商议合约、对接工作时，才临时开放通道。

　　“二楼西侧书房、影音室、健身房全部归我使用，东侧客房空置。厨房分为上下两层独立后厨，一楼公共厨房仅用于大型家宴，日常三餐两层分开制备。”

　　俞承霜站在大厅中控屏前，指尖点触屏幕调出楼层权限示意图，嘴上公事公办讲解布局，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悄悄攥紧了口袋里那枚时逝的银质书签，指腹反复摩挲纹路。

　　“三楼整套空间完全由你自主支配，书房、观景露台、恒温创作室都按照你之前的要求改造完毕，网络专线独立布设，不会被二楼信号干扰。连通楼梯的权限，我这边二十四小时保持可申请状态，你随时可以通过面板发送通行邀请。”

　　他刻意把主动权全部交到时逝手上。

　　嘴上说着互不打扰，却悄悄取消了自己这边的上锁权限，等于单方面敞开了自己通往三楼的通道，只是碍于脸面，绝不直白说明。

　　时逝走到中控屏前，指尖轻点屏幕确认自己的门禁设置，点头应声：

　　“布局合理，符合我们之前商议的要求。我先上楼安置行李，后续没有工作事宜，就不轻易开启互通楼梯，避免互相打扰作息。”

　　说完，他拎起随身登机箱，转身走向旋转楼梯三楼方向，步伐从容平稳。

　　俞承霜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登上阶梯的背影，握着公文箱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目送时逝走到三楼楼梯口，刷开门禁走入楼层，直到三楼落地门缓缓闭合，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二楼居住区。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处，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三楼密闭的门板，犹豫几秒，抬手触碰了一下中控面板上的互通申请按钮，输入一串临时通行密码，设置成仅自己可见的一键直达快捷方式。

　　做完这个隐秘设置，他立刻关闭面板，快步走进自己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