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这十年》无意掬水月在手

43、陈屿舟：晋升 很多年后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分手，是分手之后，你发现你还爱着她。但你知道，你们再也回不去了。

　　2025年春天，我升了主治医师。

　　宣布那天，科室里的同事吵着要我请客。我笑着说好，找了个周末，在医院附近的饭店订了两桌。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屿舟，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主治了，前途无量啊。

　　我端着酒杯，笑着说谢谢。

　　其实我自己倒没觉得有多开心。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这一年多来，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上班做手术，下班看文献写论文，连周末都很少休息。主任说我是拼命三郎，其实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而已。

　　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升了主治之后，工资涨了不少。我开始存钱，计划着在北京周边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五六十平就行，够自己住。也不用在市中心，远一点没关系，只要交通方便。

　　以前跟林知微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讨论过买房的事。那时候北京的房价已经很高了，我们算了算，觉得要攒够首付得好多年。她说，实在不行就回郑州吧，郑州的房子便宜点。我那时候说，再等等，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就能留下来了。

　　现在我努力了，也确实留下来了。可是身边没有人了。

　　有时候想想挺讽刺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有彼此。现在什么都慢慢有了，却把最重要的那个人弄丢了。

　　科室里的护士小张，人挺温柔的，对我也很好。经常给我带早餐，值夜班的时候会帮我泡杯咖啡。有一次主任跟我开玩笑，说小陈啊，小张不错，人又漂亮又贤惠，你们俩挺合适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小张也跟我表白过。那天值夜班，她端着夜宵来到医生办公室，放在我桌上。我们聊了会儿天，她突然说，陈医生，我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说，没关系，是我唐突了。然后就端着空碗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不是她不好。她很好，年轻，漂亮，性格也好。如果是在以前，在我还没遇到林知微的时候，说不定我会答应。可是现在，我心里好像装不下别人了。

　　也不是不想谈恋爱。是不敢。

　　我怕了。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掏心掏肺，然后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撕心裂肺。我年纪大了，快三十了，折腾不动了。年轻的时候可以为爱奋不顾身，哪怕头破血流也没关系。可是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一个人也挺好的。真的。

　　清明的时候，我回了趟开封。我妈打电话说，你爸想你了，回来看看吧。我请了两天假，买了票就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回来了，挺高兴的，说，回来啦，快洗手，饭马上就好。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嗯了一声。

　　我们家就是这样，话不多。我爸话少，我随他。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问，微微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我们分手了。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爸。我爸放下筷子，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去年夏天。

　　我妈叹了口气，说，好好的，怎么就分了呢？微微那姑娘多好啊。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爸说，分了就分了吧。缘分这事儿，强求不来。

　　我妈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然后又转向我，说，屿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分了就再找。妈托人给你介绍介绍？

　　我说，不用了妈，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把话咽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有点压抑。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河南大学。

　　春天的河大很美，樱花都开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学生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是青春的模样。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路过图书馆，路过自习室，路过食堂。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走到那条银杏道上。春天的银杏树还是绿的，叶子嫩得发亮，跟秋天的金黄完全是两种感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慢慢往前走，走到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我们以前总在这里坐。夏天的时候，树荫很凉，她总喜欢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讲她今天遇到的趣事。

　　我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也是在这里，她跟我表白。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她红着脸，说，陈屿舟，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我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以为我不同意，转身就要走。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腕，说，我愿意。

　　现在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银杏树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橙红色的光。我才抬起腿，慢慢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还是老样子，"河南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我在这里度过了最好的几年青春，也遇到了这辈子最爱的人。

　　只是最后，我们还是走散了。

　　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凌晨。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北京的凌晨很安静，也很冷。风一吹，我裹紧了外套。

　　车站门口还有不少出租车，司机们在揽客。我走到出租车停靠点，排了会儿队，上了一辆车。

　　师傅问，去哪儿？

　　我说了小区的名字。

　　师傅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行驶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可是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座城市，我待了快五年了。可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陌生。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刚出差回来啊？

　　我"嗯"了一声。

　　师傅说，干你们这行的挺辛苦吧，经常熬夜。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可能以为我是做IT的吧。也对，这个点才回来的，除了医生，大概就是程序员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小区。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小区里很静，大部分人家的灯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透出来。

　　我走进楼道，按下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我走进去，按下楼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清瘦，戴眼镜，眼神里带着点疲惫。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多了。

　　这一年多，老得挺快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开了灯，屋子里亮了起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人气。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沉睡，不管多晚，都有人在赶路，都有人在奋斗。

　　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那种累，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你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起很多年前，林知微跟我说，陈屿舟，以后我们在北京安个家好不好？我那时候说，好啊，等我赚够了钱，就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阳台的那种。

　　现在我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可是那个想要跟我一起安家的人，却不在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停在了她的微信头像上。那只橘猫还是胖乎乎的，跟以前一样。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我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再打扰，就不礼貌了。

　　我转身去浴室，放了热水，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气。我擦着头发出来，躺到床上。

　　床很大，很软。可是一个人睡，总觉得有点空。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以前林知微买的，梵高的《星空》。她说她特别喜欢这幅画，觉得特别美。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小，没地方挂，一直卷着。搬新家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把它带来了，还挂在了墙上。

　　现在想想，我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忘了她吧。

　　嘴上说着要往前看，要开始新生活，可实际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我还没放下。

　　很没出息，对吧。

　　可我控制不住。

　　夜色很浓，屋子里很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很多。

　　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我们第一次约会，想我们一起来北京，想我们一起吃过的苦，想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想她笑的样子，想她哭的样子，想她生气的样子，想她睡着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了屋子里。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眼睛有点肿。

　　我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很整齐，很干净，就是少了点人气。

　　我带上门，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河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