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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影重合了 父亲 温允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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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允坐在床沿上,本子放回抽屉了,手空着,不知道放哪。
院子里的光线从橘色变成灰蓝色,虫鸣刚开始响。他听着虫鸣等母亲回来。等的时候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母亲回来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他听到那个声音,肩膀才松下来。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说“妈你吃饭了没”,母亲说“在地里啃了半个萝卜”。
他说“那哪能叫吃饭”。然后他去灶上热饭。
母亲笑了一下,没接话,累得不想争。温允已经转身去灶上了。
晚上的饭还温着,他端出来,又倒了一碟咸菜。养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张越妈留你吃的什么?”
“排骨。”
“红烧的?”
“嗯。”
“那比我做的好吃。”母亲夹了根咸菜。
“没有。”温允说。
他说完顿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这个“没有”是在争什么。母亲没在意,继续吃饭。
温允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就两个人,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轻响,光黄黄的,照得桌上的咸菜碟子也黄黄的。
母亲手指上沾着萝卜叶子汁,绿绿的,没洗干净。他看着她夹菜的手,想起梦里那个背影。
然后又压下去了。
母亲吃完饭,温允去收碗。母亲说放那吧明天洗,温允说顺手的事。
洗的时候母亲站在他旁边用湿毛巾擦胳膊上的泥,擦完端着水盆去院子里倒,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东西。
是他扔在桌上的那根包带子。
“这怎么断了?”她把带子翻过来看了看断口,“磨的。明天我缝一下。”
“嗯。”温允把碗扣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母亲拿着那根带子进了自己屋。温允跟了两步,站在她房间门口看她拉开抽屉翻针线。
针线盒是旧的,盖子裂了一道,扣不太紧,她用皮筋箍着。她抽出针,对着灯泡穿线,穿了两次没穿上。温允说“我来吧”,她没理他,第三次穿上去了。
“你急什么,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温允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她缝。针脚密,一针一针把线头压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和外面虫鸣。
母亲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她也腾不出手去别。温允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自己照镜子的样子——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完就走。他和母亲,都是那种不习惯多看自己的人。
“行了。”母亲咬断线头,把包带子递给他,“明天再背,今晚别动它,让线吃吃劲。”
温允接过来,带子上那排针脚整整齐齐,比机器缝的还密。
“谢谢妈。”
“谢什么。”母亲站起来拍拍腿,“洗洗睡,不早了。”
温允回了自己屋。他把包带子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笔还在早上放的地方。
他翻开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两行。
母亲今天缝了包带子。穿了三回才穿上针。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关灯躺下。窗外虫鸣响亮,和昨晚一样。但今晚他没盯着天花板。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草。
然后他想起来,母亲手上除了萝卜叶子汁,还有针眼扎的印。刚才缝包带子的时候第三针扎了一下手指,她没出声,他也没问。
这个他没写进本子里。但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替自己记住了。
温允以为自己不会做梦了。睡前他把那些排骨、脑瓜崩、黄色小花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数羊。数到包带子断在第几节田埂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然后他站在一个地方。不是田埂,不是院子,不是张越家的客厅。是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但脚踩上去的感觉很熟,像是踩过很多次。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排骨,不是洗衣粉,是更远的东西。
温允很确切自己印象里没有来过这里。
可这莫名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之前宴会上女人的背影出现了。这次不是后颈上有痣,是她的头发散下来了——之前在生日宴上头发是盘着的。头发散下来,温允才发现她的头发那么长,长到腰。
她往前走,温允在后面跟着,跟不上去。不是有人在拖他,是他的脚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他想喊,发不出声音。不是被捂住了嘴,是嗓子眼里根本没有气。像鱼在空气里张嘴。
然后那个女人的背影开始变。头发从黑色变成银白,个子矮了一点,肩膀的弧度也不一样了。她回过头——是母亲。又好像不是。脸是模糊的。
“汪!”隔壁邻居家的狗适时的叫了一声。
温允身子一抖,从梦中惊醒过来。
“那个女人和母亲的背影重叠了”温允想到这里不自觉感到恐惧与慌乱。
凌晨几点,虫鸣停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躺在那里,后背又是湿的。
这次他没有冷嗤,也没有把脸埋进枕头。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只歪了翅膀的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和平时不一样的事。
他爬起来,拉开抽屉,摸到那个本子。然后摸黑翻到他睡前写的那一页。那些排骨的味道、脑瓜崩的手指、黄色小花,都在。他把手指按在上面,一行一行摸过去。
不是看,是摸。纸上有他写字时留下的凹痕。他就靠那些凹痕,一个字一个字确认——这些是真的,今天真的发生过。排骨是真的,脑瓜崩是真的,黄色小花是真的。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没开灯。
他不敢睡了。至少不敢马上睡。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之后,手从抽屉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那种很剧烈的抖,是膝盖上那块肌肉在跳,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冷还是怕。
他把腿伸直,背靠在床头,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窗帘是他妈用旧床单改的,蓝白格子,洗了太多次,边上有一块磨薄了,透光。他盯着那块薄的地方,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是真不想,是把那些想冒头的东西一个一个按下去。按下去一个,又冒一个。
后来他不按了。
他想起白天父亲没回来。父亲说过暑假会回来,但没说哪一天。往年父亲回来之前会提前打电话,村头小卖部的刘叔骑摩托来喊人。
今天刘叔没来。
说不定明天来。说不定后天。父亲回来的话,会带什么?去年带了一双球鞋,温允穿了整个学期,鞋底磨平了才扔。
前年带了一个能放磁带的收音机,后来被母亲拿去听戏。
温允想这些。想得很慢,一个细节接一个细节,
故意想得很慢。
这是他的新招——不哼调子了,不用冷水泡脸了,他想父亲。想父亲回来之后这个家就更满了,饭桌上多一双筷子,母亲骂人的时候多一个人挨。
那些梦就不敢来了。他想着想着,后背慢慢滑下去,头歪在枕头上。窗外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没发现自己睡着了。但他确实睡着了。这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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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温允是被院子里铁桶碰井沿的声音弄醒的。
不是母亲平时打水的那种闷响,是更重、更莽的动静——桶被一脚踢开的那种。
他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醒,身体先坐起来了。院子里母亲在骂人:“你轻点!桶踢瘪了你拿什么挑水?”
然后一个更沉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
父亲回来了。
温允趿着拖鞋走到门口,看见父亲蹲在井边洗脸,后脖子上晒得黑亮,手臂上新添了一道疤。父亲抬头看见他,说,又长高了。
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小手电筒,
“工地发的,用得到。”
温允接住,说,嗯。
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定了下来。不是因为钥匙扣,是因为父亲回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多了粗手粗脚弄出来的响动。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梦里那些没有声音的画面、那些只有灯光和哭声的冰冷空间,在父亲的嗓门面前,好像被推远了一点。
父亲回来了,日子比之前多了抹颜色。
黄昏时分
一家三口去田埂上走走。父亲难得在家,母亲说带他去看新种的那片萝卜。
父亲说萝卜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背着手跟在后面。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稻田间。
还是那片地,还是傍晚。太阳斜在西边,光线和那天一样,金灿灿地铺在菜地上。
不同的是这次父亲也在。
他走在母亲旁边,背着手,时不时踢一脚田埂上的土块。
母亲蹲下去看萝卜,父亲站在旁边看,说
“你这萝卜种得不行,个儿太小。”
母亲站起来捶了他一拳,说
“你来种。”
父亲嘿嘿笑,
“不来不来,我就负责吃。”
温允跟在后面,看着他们。
母亲又蹲下去了——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后背上被汗水微微打湿,和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次温允脑袋没有白。
他看着母亲的后背,又看看父亲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的样子,心里想的是:
这两个人都在。都在他面前,一个在拔萝卜,一个在说萝卜不行。
他走过去,蹲在养母旁边,帮她捡萝卜。
养母看了他一眼,说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
“勤快点好,你妈就喜欢勤快的。”
温允把萝卜放进筐里,手指碰到泥土,凉凉的,硌手的。
和那天一样。但和那天不一样的是,筐里已经装了大半筐萝卜,父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晚上萝卜炖排骨还是萝卜炒肉,母亲说你就知道吃。
温允听着他们拌嘴,低头继续捡萝卜。
回家的时候,天边的暮色正在压下来。
母亲走在前面,和每次一样。
父亲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拨一下路边的稻穗,说今年长得不错。
温允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父亲手臂上的疤在夕阳下不那么明显了,母亲的碎发还是从耳后掉下来,她也还是腾不出手去别。
他们从“萝卜该收了”聊到“村口王婶家的狗又下了崽”,聊到“隔壁村谁家娶媳妇放了整条街的鞭炮”——全是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事。
但温允在后面听着,觉得这些声音比什么都好听。他往他们中间挤,父亲顺手搭住他的肩膀。
母亲侧头看了他们父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田埂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
母亲走进厨房,父亲难得在家,被母亲使唤去削萝卜。
父亲蹲在厨房门口削萝卜皮,削得坑坑洼洼,
母亲探头一看说“你这削的是萝卜还是土豆?”
父亲说“能吃就行。”
温允在旁边剥蒜,听着他们拌嘴,手上的蒜皮怎么都剥不干净。
蒜是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工地旁边的菜市场买的,比村里的便宜。
母亲说便宜没好货,父亲说那你还用。
母亲不说话了,把萝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
晚上一家三口吃饭。
母亲多炒了两个菜,桌上比平时满。
父亲坐在温允对面,吃饭的声音很大,筷子碰碗沿叮当响。
母亲说他吃没吃相,
父亲说在工地上慢一步就没了,改不过来。
温允看着他夹菜的手势——筷子一把抓,不像梦里那只箍住他腰的手。
梦里那只手是冷的,父亲的手是热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父亲夹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扔他碗里,说
“多吃点,瘦了。”
母亲在旁边说
“哪有瘦,我天天给他吃肉。”
“那肉都让你吃了。”
母亲拿筷子敲父亲的手。
温允低下头把那块肥肉扒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的肉比平时咸一点。
可能是酱油放多了。也可能不是。
父亲讲工地上的事,讲的都是些琐碎的、好笑的、不太好的事。
温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话时眉毛动的方式,看着他夹菜时筷子的手势——和梦里那些画面没有一丝重合。
他会多吃一碗饭,母亲会说“你爸一回来你胃口就好了”,温允说“没有”,但他知道她说得对。
吃完饭后父亲去修院子里那扇关不严的门。
门轴松了很久了,风一吹就吱呀响,母亲念叨了半个月没人修。
父亲蹲在门口,拿螺丝刀一下一下拧,嘴里叼着那个小手电筒。温允蹲在旁边帮他照着。
父亲说“照这儿”,又说“不对,往左一点”。
两个人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门轴上了油,终于不响了。
父亲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推了两下门,开关开关,很顺畅。
他说“好了”。温允也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两下脚。
父亲把手电筒塞回他手里,说“拿着,晚上上厕所用”。
其实家里有灯。
但温允没说,把小手电筒揣进了裤兜里。
睡前。
温允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父亲的鼾声。很响,震得墙板嗡嗡的。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把手伸出被子,摸到床头柜上的小手电筒,握了一下。
窗外虫鸣响亮,父亲的鼾声一阵一阵,像另一道门,关得很紧。
他想起白天在田埂上——母亲蹲下去拔萝卜的时候,他的脑袋没有白。
他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酸。
踏实是因为日常好像真的守住了。酸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他已经在做心理准备了——不白,不是因为梦消失了,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把小手电筒攥得更紧了一点。
一夜无梦
自然段打得我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