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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比谁正常 加入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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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乐队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林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她没有乐器。
那把在排练房里弹过的黑色贝斯是陆鸣的,琴颈上贴满贴纸的那把。陆鸣说可以借她用,但林栖不喜欢欠别人的。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大专每月生活费一千二,去掉吃饭和日用品,大概能省下两百块。一把最便宜的贝斯至少要八百。也就是说,她要攒四个月。
四个月太久了。
方恬在宿舍里听她说完这件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早说啊,我表哥有个贝斯,他出国了,一直扔在我家车库吃灰。”
“真的?”
“真的。不过他那个琴挺旧的,可能有点毛病。”方恬想了想,“你要不要先看看?我让他寄过来。”
“不用寄。”林栖说,“我跟你去拿。”
方恬家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城,坐大巴两个小时。周六一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客运站。方恬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她表哥小时候多讨厌,讲她妈做的红烧肉多好吃,讲她初中时候暗恋的男生后来长残了。
林栖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方恬从来不问她过去的事。不问为什么不回家,不问为什么周末从不回家,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接爸妈的电话。
也许方恬只是没注意到。也许方恬注意到了,但选择不问。
不管是哪种,林栖都觉得轻松。
方恬家的车库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铁门上有厚厚一层灰。方恬从家里翻出钥匙,捣鼓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车库里堆满了杂物:落灰的自行车、摞起来的塑料椅子、几箱过期的饮料。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黑色的琴包。
林栖走过去,蹲下拉开拉链。
是一把深蓝色的贝斯,四根弦都松了,琴身上有几道划痕,指板有些发黑。但整体看起来没有大问题。
“怎么样?”方恬站在门口问。
林栖把琴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比陆鸣那把黑色贝斯重一些,琴颈稍微厚一点,但手感不差。
“能弹。”林栖说。
她试着拨了一下弦,声音松散,像在叹气。
“弦都松了。”方恬说,“能调好吗?”
“能。”林栖把琴放进琴包,拉上拉链,“谢谢。”
“谢什么。”方恬摆了摆手,“放这儿也是吃灰,你拿去用总比烂在这里强。”
林栖把琴包背在肩上,跟在方恬身后走出车库。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方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的脚边。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日晚上,林栖背着贝斯到了群夜。
排练室里只有陆鸣一个人,蹲在舞台上调试音响。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来了?”
“嗯。”
林栖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调音。弦松得太厉害,她一根一根地拧紧,每拧一下就用调音器核对一下音准。这个过程很慢,但她不着急。
陆鸣调完音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把贝斯。
“Fender,日产的。”他说,“老款。”
“值钱吗?”林栖问。
“不太值钱,七八千。”
七八千。林栖的手指顿了一下。比她预想的贵得多。
“不过这是方恬的琴?”陆鸣问。
“她表哥的。”
“既然是借的,你就好好弹。”陆鸣说,语气不咸不淡,“别摔了,别磕了,还的时候要比借的时候新。”
林栖点了点头。
陆鸣走开了。过了几分钟,阿桐背着吉他包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到林栖,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坐到角落里去调自己的琴。
阿桐从来不说“你好”,也从来不说“再见”。她出现在排练室的方式永远是沉默的,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滑进房间,然后找一个最不碍事的角落待着。
但她的吉他会说话。
林栖听过阿桐弹琴。在上一周的排练中,阿桐几乎没有弹过一个多余的音符。每一个音都恰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像一个人走路时精准地踩在砖缝上。
那种精准让人心疼。
过了一会儿,小也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攥着鼓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进门就开始说,“公交车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我还以为我要迟到了,结果跑过来发现我还早到了五分钟——”
她看到林栖的贝斯,忽然停了下来。
“新琴?”
“借的。”林栖说。
“深蓝色,好看。”小也跳上鼓凳,转了两圈鼓棒,“季雨和沈棠呢?”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棠走在前面,季雨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支架,没有说话。
季雨站到自己的位置,把吉他挂在身上,也没有说话。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也看看沈棠,又看看季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沈棠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季雨。”她开口了。
季雨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动。
“说好了今天唱。”沈棠说。
“我不想唱。”季雨的声音闷闷的。
“你昨天答应我了。”
“我昨天是昨天。”
沈棠攥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林栖注意到她的指关节开始泛白。
“那你什么时候想唱?”沈棠问,“下一次演出在下个月。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季雨猛地抬起头:“你以为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排练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季雨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不行。”她说,声音变得很小,“我真的不行。”
她把吉他放下,转身走到角落,面对着墙蹲了下去。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麦克风。她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说话。
小也转鼓棒的手停了。阿桐的指尖搭在琴弦上,但没有发出声音。林栖站在贝斯旁边,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排练室的门口。他靠着门框,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面无表情。
“今天的排练取消了。”他说。
沈棠转过头看着他:“可是——”
“没有可是。”陆鸣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今天不排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沈棠把麦克风插回支架上,走下了舞台。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小也放下鼓棒,从鼓凳上跳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季雨身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季雨?”小也的声音很轻,“要不要去吃麻辣烫?”
季雨没有回答。
“我知道有家店,”小也继续说,语气像在哄小孩,“超好吃的,汤底很浓,加两块钱可以多一份豆皮。”
季雨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哭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奇怪的笑。
“你他妈在想什么呢。”季雨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我蹲在这里是因为我在看一只蜘蛛。”
小也愣住了。
“一只蜘蛛。”季雨重复了一遍,然后用手指了指墙角,“你们看,它结了一张网,上面有一只蚊子。”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墙角确实有一张蜘蛛网。网上确实有一只蚊子,已经被缠住了,正在微弱地挣扎。
“我本来想帮它。”季雨说,“但是我又想,救了蚊子,蜘蛛就得饿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崩溃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平静。
“所以我决定不管。”季雨说,“反正这是它们的事。”
她把吉他重新挂在身上,看向沈棠离开的方向。
“我去找她。”季雨说,然后大步走向楼梯。
小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排不排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阿桐默默地把吉他放回琴包,拉上拉链。她朝林栖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走向楼梯。小也追了上去:“阿桐你等等我!”
排练室里只剩下林栖和陆鸣。
林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把深蓝色的贝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陆鸣喝了一口茶,发出很响的吞咽声。
“她们经常这样。”他说。
林栖看着他。
“季雨一紧张就会找借口。”陆鸣说,“蜘蛛也好,蚂蚁也好,窗外的云也好,什么都能成为她不唱歌的理由。”
“那沈棠呢?”
“沈棠表面上比季雨冷静,其实更怕。”陆鸣把茶杯放在音箱上,双手插进口袋,“她怕自己撑不住。她觉得自己是主唱,是发起人,她要是倒下了,这个乐队就完了。”
“你觉得会完吗?”
陆鸣看着她,那双奇怪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栖读不懂的东西。
“乐队这种东西,”他说,“要么在排练室里死掉,要么在舞台上活过来。没有中间地带。”
他转身走向楼梯。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老时间。”他的声音从楼梯间里传上来,“来不来随你们。”
林栖一个人站在排练室里。
灯是暗的,只有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贝斯,看着琴身上那些划痕,看着指板上那些被手指磨出的凹痕。
这把琴被人弹了很多年。每一个凹痕都代表着一首歌,或者一千次练习。
她把贝斯放到一边,走到角落蹲下来。
看着墙上那张蜘蛛网。
蚊子已经不挣扎了。它被裹在一层白色的丝里,像一个小小的木乃伊。蜘蛛挂在网的一角,八条腿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休息的猎人。
林栖伸出手,用指甲把蜘蛛网的一根丝挑断了。
整张网塌了一半。蜘蛛受惊,飞快地沿着墙爬走了。那只被缠住的蚊子随着断掉的网丝一起落到了地上。
林栖看着地上的蚊子。
它没有动。
也许已经死了。也许只是晕了。也许她救了它,但它再也飞不起来了。
“你在做什么?”
林栖转过头。
沈棠站在排练室门口,身后跟着季雨。
沈棠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季雨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像两棵被风吹弯了但还缠在一起的树。
“没什么。”林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回来了?”
沈棠点了点头。
“今天不排练了。”她说,走到林栖身边,“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下个月有一场演出。”她说,“不是群夜的拼盘,是隔壁城市的一个Livehouse,他们办了一个新人乐队比赛。”
“然后呢?”
“然后我想报名。”沈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林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因为我准备好了。是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准备好。”
季雨在旁边点了点头。
“林栖,”沈棠说,“下个月的演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
林栖看着她,又看看旁边那把深蓝色的贝斯。
她想说她只弹了一个星期。她想说她还没有跟她们合过完整的歌。她想说她可能会搞砸。
但她没说。
“好。”她说。
沈棠笑了。
那是一个干净的、没有负担的笑。
林栖没见过她这样笑。
“那明天开始,”沈棠说,“我们要拼命练了。”
“拼命。”季雨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说得好像我们还有别的活法一样。”
三个人站在排练室里,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
灯没灭。
它又亮了。
林栖拿起贝斯,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音符在安静的排练室里回荡,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