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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只残鸟 林栖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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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跟着沈棠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走廊,走到群夜的后台。
后台其实就是一个用隔板隔出来的杂物间。墙角堆着几个坏掉的音箱,地上散落着缠成一团的线缆,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混合气体。唯一的光源是一盏用铁丝吊着的白炽灯泡,灯泡上面糊了一层灰,光线昏黄得像快要灭了。
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额头抵在墙上。
“季雨。”沈棠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沈棠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你看谁来了。”
季雨慢慢抬起头。
林栖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瘦得太多了。
在康宁的时候,季雨虽然也不算胖,但脸上至少有点肉。现在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但她认出林栖之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林栖?”季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方恬带我来的。”林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她不知道我以前的事。”
季雨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沈棠站起来,拉了把折叠椅示意林栖坐下。林栖没坐,而是靠在了墙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你们三个都是从康宁出来的?”林栖先开口。
沈棠点头。
“还有一个人呢?”林栖问,“你们乐队不是四个人吗?今天上台的是四个人,但你说季雨没上,那另外两个是谁?”
沈棠看了一眼季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季雨闷闷地从臂弯里发出声音:“鼓手是小也,吉他手是阿桐。她们不是康宁出来的。她们是后来加入的。”
“她们不知道我们的过去?”林栖问。
“知道一点。”沈棠说,“但不知道全部。她们只知道我们以前住过院,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今天季雨为什么没上台?”
季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因为我害怕。”她说,声音忽然变大了,“我一站在那个台子上,我就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我,都在说——看,那个精神病又跑出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砸过东西,我骂过医生,我被绑在床上打过镇定剂。这些事情我没有办法忘掉。我一站在台上,那些事情就全部回来了。我的手指动不了,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我觉得自己像一个——”
她停住了。
“像一个什么?”林栖问。
“像一个展览品。”季雨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沈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季雨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林栖看着她们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心疼,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某种归属感。在这个昏暗的、发霉的杂物间里,在两个人都不算正常的人面前,她反而觉得比在任何地方都自在。
因为她不用假装正常。
“你们缺一个贝斯手。”林栖说。
沈棠和季雨同时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沈棠问。
林栖指了指角落里靠着的两把贝斯。一把是黑色的,琴颈上贴满了贴纸;另一把是红色的,琴头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缠着。
“两把贝斯,”林栖说,“说明你们有两个人试过弹贝斯,但都没有坚持下去。或者你们在等一个能弹的人。”
沈棠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强。”她说,“对,我们缺一个贝斯手。小也的男朋友本来在弹,但他上周退出了。”
“为什么退出?”
“因为他觉得我们太奇怪了。”沈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她们无关的事实,“他说跟我们待在一起压力太大,说我们总是在排练的时候突然情绪崩溃,说他受不了了。”
季雨冷笑了一声:“他说受不了,就走了。就像所有人都能走一样。”
沉默。
林栖看着那把黑色的贝斯,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琴很沉,琴颈上的贴纸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她试了试弦,出乎意料的是,音竟然是准的。
“你会弹贝斯?”沈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学过两年。”林栖说,手指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音色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我上大专之前,有段时间我爸妈以为让我学个乐器就能把我治好。所以给我报了班。”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发现治不好,就不让我学了。”林栖又拨了一下琴弦,“但我在学校偷偷练。琴房没人管。”
沈棠和季雨对视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沈棠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栖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的意思是,”她说,“如果你们需要一个贝斯手,我可以试试。”
季雨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激烈。那个刚才还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人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林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你说真的?”季雨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你不是在可怜我们?”
“我没有可怜你们。”林栖说,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一个不需要假装正常的地方。”
季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好。”季雨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低沉,“但你得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好好的乐队。我们会砸东西,会突然哭,会排练到一半集体崩溃。你受得了吗?”
林栖掂了掂手里的贝斯。
“我在康宁待了八个月。”她说,“你觉得我有什么受不了的?”
沈棠在角落里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之后忽然笑出来的、带着点呛咳的声音。
“行。”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明天下午两点,群夜排练。林栖,你带身份证来,我跟老板说加你一个。”
“老板?”林栖问。
“群夜的老板。”沈棠说,“一个奇怪的大叔。别担心,他不会问你任何问题。”
“为什么?”
沈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栖一眼。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有点诡异。
“因为他自己也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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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林栖到了群夜。
白天的Livehouse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了灯光和音乐,这个地下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废弃仓库。桌椅摞在角落里,舞台上的线缆暴露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
一个男人正蹲在舞台边上修理一个音箱。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是林栖?”男人头也没抬。
“嗯。”
“沈棠跟我说了。”男人拧下一颗螺丝,把它放在地上,“贝斯在角落里,你自己去拿。他们一会儿就到。”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但他有一双很奇怪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你很熟悉的、但已经很久没见的朋友。
“我叫陆鸣。”他说,“群夜的老板。也是这里的调音师、灯光师、清洁工、保安,以及偶尔的垃圾桶。”
“垃圾桶?”
“他们说不上话的时候,会来找我说。”陆鸣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我不评价,不建议,不劝。我只负责听。”
林栖想了想,说:“那我也记住了。”
“什么?”
“如果我说不上话的时候,我也会来找你。”
陆鸣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点整,沈棠和季雨准时到了。
跟昨天不一样的是,季雨今天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她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这个颜色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刺眼,但至少说明她今天有心情选择亮色的衣服。
“小也和阿桐呢?”沈棠问陆鸣。
“还没来。”陆鸣指了指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矮个子女孩气喘吁吁地跑下来,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女孩。
矮的那个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机车皮衣,皮衣大到几乎把她整个人吞没。她手里攥着两根鼓棒,像攥着两根救命稻草。
高的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吉他包,走路的时候吉他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看起来随时会把她带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矮个子的女孩冲到舞台前,双手合十,“公交车晚点了,阿桐的地铁也坐过站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沈棠摆了摆手:“没事,还没开始。”
“这位是——”矮个子的女孩看到林栖,眼神忽然警惕起来。
“林栖。”沈棠说,“新贝斯手。”
矮个子的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我是小也,鼓手。”她伸出手来,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你不会像上次那个男的一样半路跑路吧?”
“不会。”林栖握了握她的手。
高个子的女孩放下吉他包,朝林栖点了点头:“我是阿桐。”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不说话了。
林栖注意到阿桐从进门到现在的所有动作都非常克制:放下吉他的时候轻拿轻放,拉椅子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极力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不是天生的安静,这是训练出来的消失。
林栖太熟悉这种行为了。
小也在鼓后面坐下,转了两圈鼓棒,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排什么?”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那个银色的支架。
她看了一眼季雨,季雨站在舞台右侧,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发抖。
“季雨。”沈棠叫了一声。
季雨抬起头。
“你拿着麦。”沈棠说,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递向季雨。
季雨没有接。
“我不想唱。”她说。
“你不用唱。”沈棠说,“你拿着就好。”
季雨犹豫了几秒钟,伸出手,接过了麦克风。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麦克风的那一刻,小也敲下了第一个节拍。
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是心跳。
阿桐的吉他声像水一样流进来,不是那种炫技的弹法,而是一种很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像在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林栖看着手里的贝斯,想起她最后一次在琴房里练琴的那天。
那天她弹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茧磨破了,血渗到琴弦上。然后她妈推门进来,看着她说:“你还在浪费时间?”
她把琴放下,跟她妈回家了。
从那以后,她没有再碰过贝斯。
直到今天。
林栖的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个音符融在了一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不是在弹,她是在说。
用琴声说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季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麦克风,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唱。
但她在呼吸。
沈棠没有催她。
这个排练房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催她。
他们只是在弹。
在等。
在这个发霉的、昏暗的、只有一盏白炽灯泡的地下室里,五个人第一次同时发出声音。
不是音乐。
是活着的证明。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怎么样?”沈棠问他。
陆鸣喝了一口凉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难听。”他说。
小也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鸣继续说:“但比昨天好听了一点。”
他放下茶杯,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
他的声音从昏暗的楼梯间里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东西。
“我给你们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