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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铁盒 专场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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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场结束后的第一天,林栖在排练室角落发现了一个铁盒。不是陆鸣那个装茶叶的铁盒,是另一个——更小,更旧,铁皮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玫瑰,花瓣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盒放在阿桐的琴包旁边,压在一堆效果器连接线下面,如果不是林栖蹲下来捡掉在地上的拨片,她根本不会看到它。
她拿起铁盒,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很轻,像纸片。她没有打开,因为这不是她的东西。她把铁盒放回原处,放在阿桐的琴包旁边,用连接线重新盖好。但阿桐看到了。她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林栖面前,把连接线拨开,拿起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信。不是别人写给乐队的那些信,是阿桐自己写的。字迹很小,挤在便签纸的边缘,像怕被人看到。
阿桐把铁盒递给林栖。“看。”她说了一个字。
林栖看了。第一张便签纸上写着:“今天小也夸我弹得好。我忘了说谢谢。”第二张:“沈棠今天唱了八遍同一句歌词。第九遍的时候,对了。”第三张:“季雨哭了。没人问她为什么。她说谢谢。”第四张:“林栖的贝斯弦断了。我把我吉他给她。她弹得比我好。”第五张:“有人给我们写信。那个人说,你们的歌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想对那个人说,你写信来,我也不是一个人。没写。下次写。”
林栖看完这些便签纸,抬起头看着阿桐。阿桐的脸红了,但她没有把铁盒抢回去。“你一直在写这些?”“嗯。”“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不知道怎么说。”
林栖把便签纸一张一张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递还给阿桐。阿桐接过去,抱在怀里,像一个抱着秘密的孩子。
季雨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东西?”阿桐把铁盒藏到身后。“没什么。”“你藏什么?”“没什么。”季雨看着阿桐的脸,“你脸红了。”“没有。”“你有。”“灯光照的。”“灯没开。”排练室的灯确实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黄色光斑。阿桐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红得不正常。季雨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你写日记。”“不是日记。”“那你写什么?”“写你们。”
季雨的嘴角不翘了。她看着阿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伸出的头缩了回去。“哦。”她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音调和平时的“哦”不一样。平时的“哦”是“我听到了但不感兴趣”,这次的“哦”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说点什么”。
阿桐把铁盒放回琴包旁边,用连接线盖好。她坐回角落,拿起吉他,开始调音。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栖知道,那个铁盒在那里。那些便签纸在那里。那些“忘了说谢谢”和“下次写”在那里。阿桐不会说的话,都写在纸上,锁在铁盒里,压在一堆连接线下面。但她在等。等有一天,她能说出那些话。
专场结束后的一周,残鸟没有排练。不是不想排,是排不了——期末考试周到了。林栖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文化产业管理专业的复习资料,但她的脑子一半在书上,一半在贝斯上。她看着那些关于“文化政策与法规”的条文,想着的是下首歌的贝斯线该怎么走。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
方恬坐在她对面,把一盒牛奶推过来。“喝点。你脸色不好。”“嗯。”林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考完试就能排练了。”“我知道。”“你知道,但你还在想。”“我知道。”
方恬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一碰到音乐就疯了。”“我们本来就是疯的。”林栖说。方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们本来就是疯的。”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那天下午,林栖走出考场,阳光很好。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手机震了,季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后面跟着十几个感叹号。小也发了一个转圈跳舞的表情。阿桐发了一个“赞”。沈棠发了一个字:排。
五个人在群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的意思——考完了,该回去了。
林栖到排练室的时候,季雨已经在里面了。她蹲在舞台边缘,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你在干嘛?”“画海报。”“什么海报?”“下一场演出的海报。”季雨举起那张纸,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五只鸟。不是那种好看的五只鸟,是那种像小学生画的那种——圆圆的肚子,尖尖的嘴巴,翅膀张开,像在飞。五只鸟的颜色都不一样:黑色、白色、红色、蓝色、黄色。“哪个是我?”林栖问。“蓝色的。蓝色是贝斯。”“为什么贝斯是蓝色?”“因为贝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深海。深海是蓝色的。”
林栖看着那只蓝色的鸟,肚子圆圆的,翅膀张得很开。“这只鸟能飞吗?”“能。”季雨说,“我画的鸟都能飞。”
小也来了,阿桐来了,沈棠最后到。沈棠走进排练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什么东西?”季雨问。“不知道。程远让快递送到群夜的。”沈棠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落款是一个唱片公司的名字。
季雨凑过去看。“他们想签我们?”“嗯。”“哪个公司?”“一个挺大的公司。”沈棠把那张纸放在舞台上,像放一件易碎品。
季雨蹲下来看那张纸,上面的字她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他们要我们做什么?”
“录专辑。正规的,在真正的录音棚里,有制作人,有宣传,有发行。”
“条件呢?”
“条件是我们签给他们。五年,三张专辑。”
季雨沉默了。五年,三张专辑。听起来不多,但五年很长。长到可以从十九岁长到二十四岁,从地下长到地上,从谁都不认识长到也许有人认识。五年。沈棠在排练室里走来走去,从舞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舞台。“你在想什么?”季雨问。“我在想——如果签了,我们就不再是我们自己的了。”“为什么?”“因为会有人告诉我们该唱什么,不该唱什么。该穿什么,不该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沈棠停下来,看着排练室墙上那些裂缝,“那不是我们。”
季雨也看着那些裂缝。那些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树枝,像河流,像地图上蜿蜒的路线。“如果我们不签呢?”“不签,我们就还是我们。在地下,在小场地,在几百个人面前。也许永远都是这样。”
季雨想了想。“那也很好。”
沈棠看着她。“很好?”“很好。我们已经有歌了,有人听了,有人写信了。还需要什么?”“不知道。”“那就先不签。等知道需要什么的时候,再签。”
沈棠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起来放回信封。“先不签。”她说。信封被她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
排练继续。季雨把海报画完了,贴在排练室门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五只鸟,五种颜色,肚子圆圆,翅膀张开。海报最下面用马克笔写着:“残鸟——下一场演出,时间待定。地点:群夜。门票:随便给。”随便给——这是沈棠的主意。她说:“不想让钱挡住那些想来的人。”季雨说:“那如果有人不给呢?”沈棠说:“那就让他听。他听了,觉得值,下次就会给。”
季雨看着那三个字——“随便给”。她想起在康宁的时候,一切都是被规定好的。几点起床,几点吃药,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没有人问你想不想,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现在她们可以自己决定门票多少钱,甚至可以让别人自己决定给多少钱。这就是自由。不是那种“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而是那种“我可以自己决定”的自由。
林栖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放在舞台边缘。排练室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在等她们回来。她们回来了。还会再回来。直到灯灭的那一天。
但灯不会灭。因为有人一直在拧紧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