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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家   沈棠接 ...

  •   沈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排练室里写新歌。电话是她爸打来的,这在平时很少见。她爸不常打电话,就算打也不会超过三分钟,无非是“吃饭了吗”“钱够不够”“天冷了多穿点”。但这次不一样。
      沈棠接起电话,听了大概十秒钟,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空白。不是惊讶,不是悲伤,是空白——像一张纸被擦掉了所有字。
      “我妈住院了。”她放下电话说。排练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小也的鼓棒悬在半空,阿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林栖的贝斯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消失。“什么病?”季雨问。“老毛病。但这次比之前重。”沈棠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平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要回去吗?”季雨又问。
      沈棠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季雨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沈棠和她家里关系不好。不是那种打打闹闹的不好,是那种“无话可说”的不好。沈棠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从来不给家里人打电话,从来没说过“我想回家”。她没有家可以回。
      季雨走过去,把沈棠手里的笔拿走了。“你回去。今天的排练不用管。”“可是新歌还没写完。”“新歌等你回来再写。”“万一我回不来呢?”季雨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我们就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沈棠看着季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没有出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拔掉了根的树。
      第二天一早,沈棠走了。季雨去车站送她,两个人站在候车大厅里,沉默了很久。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人群在她们身边来来去去,像一条不停流动的河。
      “到了给我发消息。”季雨说。“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嗯。”“别一个人扛着。”沈棠看着她。“我不是一个人。”
      季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沈棠的手。手很凉,但在发抖。
      沈棠松开手,转身走向检票口。她没有回头。季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乘车。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棠不在的第三天,排练室里少了一种声音。不是麦克风里的声音——沈棠不在,没有人唱歌。是另一种声音。是她站在那里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那种空气消失了,排练室变得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季雨站在麦克风前,握着沈棠平时握的那个银色支架。她试了几次,都没有开口。不是唱不出来,是不想唱。因为那些歌里有沈棠的声音,没有她的声音的时候,那些歌就不完整。“今天不唱了。”季雨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那我们干嘛?”小也问。“练伴奏。等她回来再唱。”
      第四天,沈棠没有发消息。季雨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还好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看到回我。还是没有回复。季雨在排练室里走来走去,从舞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舞台。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她拿起手机,给沈棠打了电话。关机。
      季雨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脸上有一种林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害怕。她怕沈棠不回来了。不是怕她人回不来,是怕她的心回不来。
      第五天,沈棠还是没有消息。季雨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想去找她。小也:你知道她家在哪吗?季雨:不知道。小也:那你怎么找?季雨没回复。林栖发了一句:我跟你去。
      季雨私信林栖: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林栖:不知道。但程远可能知道。林栖给程远打了电话。程远沉默了几秒,说:“我不应该给你们她的地址。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没有说下去,把地址发给了林栖,后面跟了一句话:“找到她,带她回来。”
      第六天早晨,季雨和林栖坐上了去沈棠老家的大巴。沈棠的老家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城,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季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句话都不说。林栖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们按照程远给的地址找过去,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没有电梯,墙皮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和自行车。
      沈棠家的门是防盗门,颜色是那种生锈的绿色。季雨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应。她开始拍门,拍得很重,整栋楼都能听到。“沈棠!沈棠!你在不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棠,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袋很大。她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眼神从警惕变成了疑惑。“你们找谁?”“找沈棠。”季雨说,“我们是她朋友。”
      女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温暖,而是变得更复杂——里面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她在她房间。进去吧。”
      沈棠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群夜排练室的一半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摇滚乐队,外国歌手,还有一个林栖不认识的中国乐队。
      沈棠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看到林栖和季雨,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好像她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季雨站在门口,看着沈棠。“你不接电话。”“手机没电了。”“为什么不充电?”“忘了。”“你忘了充电一整天?”“嗯。”
      季雨看着她,忽然不生气了。因为她看到沈棠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直在忍着不哭的那种红。那种红比哭过更让人心疼。
      季雨走过去,在沈棠旁边坐下。“你妈怎么样了?”“还在医院。”“什么病?”“心脏。老毛病。”“会好吗?”“不知道。”
      季雨伸手握住了沈棠的手。手很凉,比上次更凉。“你应该告诉我们。”季雨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你又不是医生,你坐在家里,你妈也不会好得更快。”
      沈棠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季雨说了什么伤人的话,而是因为季雨说的都是对的。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她只是在逃——逃回这个她发誓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关在那些褪色的海报中间,假装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
      林栖站在门口,看着沈棠哭。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她知道沈棠不需要安慰,她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等她哭完。哭了很久,沈棠终于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站起来,把书桌上的手机拿起,插上充电线。
      “我去医院看我妈。你们在这里等我。”
      “我们跟你一起去。”季雨说。
      沈棠看着她。“不用。”“我们跟你一起去。”季雨重复了一遍。
      沈棠没有再拒绝。
      医院很近,走路十分钟。病房在五楼,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隔着口罩都能闻到。沈棠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快到林栖和季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扎着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
      沈棠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人。那是她妈。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她了。
      季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她认识那个女人,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沈棠的表情。那个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原谅。是心疼。是看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忘了所有的恨,只剩下心疼。
      沈棠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她没有坐下,没有说话,没有碰那个女人。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沈棠,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动,但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
      沈棠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林栖不知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但她看到沈棠的肩膀开始发抖,看到她的手攥紧了床单,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变成一朵一朵灰色的小花。
      沈棠直起身,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那只手很瘦,瘦到骨节分明,像一只枯树枝。但沈棠握着它,没有松开。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季雨轻轻拉了拉林栖的袖子,两个人退到了走廊里。她们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门开了,沈棠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她在季雨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说什么?”季雨问。
      “她说她对不起我。”
      季雨没有说话。沈棠继续说。“她说她当年不应该把我送走。她说她不知道那会让我变成那样。她说她想弥补,但她不知道怎么弥补。”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不用弥补。你活着就行。”
      林栖坐在旁边,想起自己的妈妈。那个在康宁走廊里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个在车上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的声音。如果有一天,她妈妈也躺在病床上,会对她说“对不起”吗?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到那句话。也许想,也许不想。
      沉默了很久。
      沈棠站起来。“走吧。回排练室。”
      季雨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三个人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棠走在最前面,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所有人都能跟上。
      回到群夜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排练室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像一直在等她们回来。
      沈棠走进排练室,走到麦克风前,握住那个银色的支架。她没有唱歌,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季雨看着她,拿起了吉他。小也拿起了鼓棒。阿桐拿起了吉他。林栖拿起了贝斯。
      没有人说“开始”。但所有人都同时开始了。
      她们弹的不是任何一首歌,而是一种即兴的、没有名字的声音。鼓声像心跳,吉他像在说话,贝斯像在叹息。沈棠没有唱,但她的呼吸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变成了那首没有歌词的歌里最清晰的声音。
      她们弹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停留。他走到墙边,把那盏白炽灯泡又拧紧了一点。灯更亮了。然后他走上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排练室里只剩下五个人,和那盏被拧紧了两次的灯。沈棠睁开眼睛,看着其他四个人。“我回来了。”她说。
      季雨看着她。“欢迎回来。”
      沈棠笑了一下。那是她在排练室里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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