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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暴雨   演出季 ...

  •   演出季到了第四场,也是最后一场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会有暴雨。不是那种下一会儿就停的暴雨,而是那种会淹掉路、会让人困在室内、会让整个城市瘫痪的暴雨。
      主办方在演出当天上午发来消息:演出照常进行,但观众如果来不了,可以在线上看直播。沈棠把消息转到了群里。“会有人来吗?”小也问。“不知道。”沈棠说,“但不来的话,我们就在空场子里演。”
      季雨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乌云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如果真的没有人来,我们就演给空气看?”“演给空气看,空气也会震动。”沈棠说,“震动就是声音。”
      下午四点,雨开始下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下,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倒了下来。雨水砸在排练室的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门。
      林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路灯已经亮了——不是因为天黑了,是因为云太厚,把下午四点的天变成了深夜。“不会有人来了。”她想。这么大的雨,谁会愿意出门?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没有端茶。“车在外面。该走了。”五个人背起乐器,走下楼梯。雨水顺着楼梯口的台阶往下流,像一条小小的瀑布。林栖把琴包举过头顶,冲进雨里,短短几秒钟就被浇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凉冰凉的。
      面包车在雨里开着,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陆鸣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什么也看不清。季雨坐在后备箱里,雨水从车厢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她的裤腿打湿了一大片。她没说话,只是把吉他的琴包抱得更紧了。
      小也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攥着鼓棒袋子的带子。“这么大的雨,会有人来吗?”她问。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演出场地门口。那是一个叫“沼泽”的Livehouse,名字起得很应景。林栖从车里跳下来,踩进一个水坑里,水没过脚踝。她顾不上那么多了,背着琴包跑向门口。门口站着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举着一把被风吹得翻过去的雨伞。“你们来了!”他在雨里喊。“来了!”沈棠喊回去。“今天可能没什么人!”“没关系!”
      她们冲进后台,浑身湿透了。季雨的黄色卫衣变成了深黄色,贴在身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小也的头发在滴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阿桐缩在角落,抱着吉他,像一个被淋湿的小动物。沈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笑了。
      季雨看着她。“你笑什么?”“笑我们像五只落汤鸡。”“鸡不会弹琴。”季雨说,“我们会。”
      “那就去弹。”
      五个人擦干了脸,换了主办方借给她们的T恤。T恤太大了,穿在林栖身上像一条裙子,但她不在乎。她把贝斯挂好,调了音,手指搭上琴弦。已经准备好了。
      七点整,演出开始。她们从后台走上舞台。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但在雨夜里有种温暖的感觉。林栖眯着眼看向台下——有人。
      不多。大概三四十个。稀稀拉拉地站在台下,衣服上还带着雨水。有人手里拿着伞,有人穿着雨衣,有人浑身湿透,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但他们在。他们来了。在暴雨里,穿过了整个城市,来到了这个叫“沼泽”的地方。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些湿漉漉的人,停了好几秒。“谢谢你们来。”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没睡好,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这么大的雨,你们来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所以我们只能——唱歌。”
      小也敲下鼓棒。阿桐的吉他进来。贝斯沉下去。沈棠开口了。
      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回荡。台下只有三四十个人,但他们的掌声、口哨声、跟着唱的声音,比任何一场满座的演出都要大。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他们来了。在暴雨里来了。
      唱到《别停下来》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举起了手机,开着闪光灯。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手机都亮了起来,在黑暗的台下像一片萤火虫。那些光很小,但很亮,亮到林栖在舞台上都能看到每一束光的来源。她弹着贝斯,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那些信——从不同的地方来,在不同的手里发光,但都在说着同一句话:别停下来。
      演出结束了。没有安可,因为她们没有准备多余的歌。沈棠对着麦克风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会回来的。只要你们还在,我们就会回来。”
      走下舞台的时候,季雨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但她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别的东西。小也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我们演完了。”小也说。
      季雨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停。”
      沈棠看着她。“那就别停。”
      五个人站在后台狭窄的走廊里,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谁都没有说“我想回家”。她们站在那里,像五棵被风吹歪了但还连在一起的树。
      凌晨一点,面包车停在群夜门口。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五个人背着乐器走下车,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排练室的灯还亮着。从楼梯口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林栖走进去,把贝斯放在舞台边缘,坐在旁边。其他四个人也进来了,各自找地方坐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累了,累到不想动。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他看了一眼这五个浑身湿透、瘫坐在排练室里的人,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演得很好”。他只是走到墙边,把那盏白炽灯泡拧紧了一点。
      灯更亮了。
      “今天有人来吗?”他问。
      “有。”沈棠说。“多少个?”“三四十个。”“在暴雨里?”“在暴雨里。”
      陆鸣点了点头。“那你们欠他们的。”
      “欠什么?”
      “欠他们下一场演出。”
      沈棠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我们会还的。”
      陆鸣端着茶杯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知道。”
      排练室里只剩下五个人,和那盏被拧紧了一点的灯。雨还在下,雨声从楼梯上滚下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但排练室里的鼓声更近。近到能感受到空气在震动。
      林栖抱着贝斯,闭上眼睛。她想,今天只有三四十个人来了。但三四十个人,在暴雨里穿过整个城市,来到了一个叫“沼泽”的地方,站在台下,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跟着她们一起唱。
      那就是所有。不需要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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