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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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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洛阳,风里带着牡丹花苞的气息。
林时站在洛阳四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牌,深吸一口气。
“林时,到了新学校要好好表现。”陪同的教导处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之前的成绩单我看过了,底子很好,虽然这学期才转过来,但只要你稳定发挥,高考没问题。”
林时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谢谢王老师,我会努力的。”
他的校服是新发的,还带着折痕,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大。一米七二的个子在男生里不算高,再加上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两岁。
王老师领着他往教学楼走,边走边介绍:“咱们高二年级在致远楼,你被分到三班,是火箭班。班里学生都是年级前五十的,压力会比较大,你做好心理准备。”
“嗯。”
“班主任姓陈,教数学的,人挺好的,就是严格。班里有什么不懂的你多问同学,别不好意思。”
林时乖巧地点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四中是洛阳市重点高中,校园比他想象的大。梧桐树夹道而立,初春的枝条上已经绽出嫩绿的新芽。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喊叫声隔着操场传过来。
他走过操场边的跑道时,有个球滚到他脚边。
“同学!帮忙扔一下!”
林时弯腰捡起球,笑眯眯地抛了回去。
接球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眼生,多看了两秒,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林时也挥了挥手,转身跟上王老师。
致远楼在校园最里面,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高二的教室在三楼和四楼,三楼是普通班,四楼是火箭班。
他们上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王老师敲了敲三班的门,推门进去。
“陈老师,人我给你带来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她看了林时一眼,微微点头。
“进来吧。”
林时跟在王老师身后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
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三班的教室不大,坐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822天”的倒计时,黑板上方挂着“厚德博学”四个大字。
林时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瞬。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对讲台上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淡的轮廓。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林时。”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林时,你跟大家说两句。”
林时收回视线,往前站了一步,弯起眼睛笑了:“大家好,我叫林时,时间的时。我是洛阳本地人,之前在外地上学,现在转回来了。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糯,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感觉很舒服。
底下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好可爱啊。”“长得好像小绵羊。”
陈老师咳了一声,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时,你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陈老师指了指一个空位,“课本和复习资料课间去教务处领,有什么不懂的问同桌。”
林时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男生桌上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医学类书籍,封面上写着《临床免疫学》。
高二生看这种书?
林时多看了他一眼。
那男生似乎感受到了视线,微微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时看清了他的脸。
很帅。
这是林时的第一反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样子显得有点不近人情。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林时,目光淡漠,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冲他笑了笑。
那男生没有任何反应,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时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很热情,小声跟他说:“你好你好,我叫张雨桐。”
“你好呀。”林时也小声回应。
张雨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看顾淮了?”
“顾淮?”
“就是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咱们年级第一。”张雨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他那人就那样,你别在意,他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不过成绩是真的牛,每次月考都是第一,从来没下来过。”
“哦。”林时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依然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讲的。
林时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工工整整。他的底子确实好,虽然教材版本不同,但高中的知识点都差不多,他很快就跟上了节奏。
课间的时候,他去教务处领了书,抱着一摞厚厚的课本和复习资料往回走。
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打闹,差点撞到他。
“哎,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林时抱紧了书,侧身让开。
他刚要走,其中一个男生叫住了他:“哎,你就是新转来的那个?”
“对,我叫林时。”
“我叫周宇,也是三班的。”那男生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得也太乖了吧,看着像初中生。”
林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长得显小。”
“没事,长这样在咱们班吃得开,那些女生就喜欢你这种。”周宇笑嘻嘻地说,“对了,你成绩咋样?转学来火箭班,成绩应该不差吧?”
“还……还行吧。”
“火箭班没有‘还行’一说,上次月考咱们班倒数第一放普通班都是前十。”周宇叹了口气,“我上次考了班里第三十八名,回家被我妈骂了三天。”
林时抱着书跟他聊了几句,觉得这个周宇挺有意思的。
上课铃响了,他回到教室坐下。
下一节是语文,老师在讲《赤壁赋》。
林时听着听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
顾淮依然在看书,但不是课本,还是那本《临床免疫学》。语文老师似乎已经习惯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看什么?为什么高二了还看这些?
林时心里冒出一个问号,但很快就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打断了。
“林时,你来说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林时站起来,想了想,答道:“表达了对生命短暂的感慨,人在天地间的渺小,但同时也蕴含了一种豁达的人生观。”
语文老师点了点头:“不错,坐下吧。”
张雨桐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啊,这个点很多人答不上来。”
林时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午饭时间,林时一个人去了食堂。
四中的食堂不小,但架不住人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林时端着一个餐盘,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林时!这边!”周宇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林时端着餐盘走过去,发现周宇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胖乎乎的。
“这是刘洋,这是王浩,都是咱们班的。”周宇介绍道,“这是新来的林时。”
刘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冲林时点了点头。
王浩笑呵呵地说:“欢迎欢迎,以后一起吃饭啊。”
林时坐下来,跟他们边吃边聊。
聊了几句,话题又绕到了顾淮身上。
“顾淮那人,是真的牛。”王浩扒了一口饭,“上次月考他考了七百零三分,第二名才六百六十七,差了快四十分。咱班第二跟他都差这么多。”
“那第二名是谁?也在咱班吧?”林时问。
“对,是李思琪,坐第一排那个女生,特别用功。”周宇说,“但跟顾淮比还是差一截。顾淮那个成绩,清北随便挑。”
“那他平时跟同学交流多吗?”林时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交流?”周宇摇摇头,“他跟别说交流了,连话都很少说。他坐在最后一排,每天就是看书、做题、下课走人。我们来了一年多了,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林时想起顾淮苍白的脸色。
刘洋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听说他确实身体不太好,经常请假去医院。但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他也不跟人说。”
“他家长来过学校吗?”林时又问。
“见过他妈妈一次,挺年轻挺漂亮的,开一辆黑色的奔驰。”王浩说,“他妈跟班主任聊了几句就走了,顾淮跟在他妈后面,全程没说话,那个样子看着……”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看着有点让人心疼。”张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接上了话。
她坐下来,叹了口气:“有一次晚自习,我忘了带东西回教室拿,看见顾淮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表情特别……我说不上来,就是很空,像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感觉。”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宇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别说他了,人家是天才,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林时低头吃着饭,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名字。
顾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陈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
“下周二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月考,这卷子是去年的真题,你们今天做完,明天我讲。”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卷子发下来,林时看了一眼,难度不算太大,但题型跟他之前学的版本不太一样,有几道题需要适应。
他低头做题,做得很快。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卡住了。想了五分钟,没有思路。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排。
顾淮也在做题,但他手里的笔动得飞快,几乎是看完题就写答案,没有一点停顿。
林时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他的侧脸确实很好看,轮廓分明,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人像。
顾淮似乎感受到了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是那种淡漠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时这次没有笑,而是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在顾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
不是冷漠。
是空。
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淮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继续做题。
林时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试卷。
那道大题他想了两分钟,突然有了思路,飞快地写了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交了上去。
收卷子的是数学课代表李思琪。她接过林时的卷子时多看了两眼,似乎有些意外。
林时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发现顾淮已经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桌肚里放着一个书包,黑色的,很旧了,拉链头磨得发白。
林时看了一眼那个书包,转身离开。
林时没有直接回家。
他坐公交车到了老城区,在洛浦公园下了车。
天色已经暗下来,洛河的水面上泛着路灯的碎光。河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散步。
林时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四周安静下来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层壳。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白色的药瓶,标签上印着“盐酸舍曲林片”。
他看着那个瓶子,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两颗药,放在手心里。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那两颗白色的药片看了很久。
舍曲林。
他吃了快一年了。
从去年春天开始,他就离不开这个东西了。父母意外去世后,他就开始吃药了。医生说轻度抑郁,按时吃药、配合心理疏导,会好的。
但林时觉得,有些东西好不了了。
他把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苦的。
他早就习惯了。
他靠着长椅的靠背,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洛阳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灯光在闪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睁开眼。
还是很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把药瓶塞回口袋,重新背起书包,往公交站台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人正坐在河堤的石阶上,静静地看着洛河的水面。
顾淮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缩了缩脖子。
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临床免疫学》,但他没有在看。他只是望着河面,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
那是一个和舍曲林完全不同的药瓶——更小,颜色更深,标签上印着复杂的药名:环孢素软胶囊。
他倒出一粒,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转。
这药他吃了三年了。
从十五岁确诊那天开始,每天两次,雷打不动。
医生说,他的病叫“获得性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造不出足够的血细胞。不治疗的话,感染、出血、心衰,任何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他现在维持着治疗,但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骨髓移植,配型一直没有找到。
他的生活就是吃药、复查、吃药、复查。
有时候他会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会吃药。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不想让父母难过。
他把药塞进嘴里,就着口水咽了下去。
站起身,把书夹在腋下,往公交站台走去。
他走过公园的小路,经过一张长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长椅上有一张纸片,可能是刚才坐在这里的人落下的。
是一张药房的收据。
顾淮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盐酸舍曲林片 x 2盒”
他愣了一下。
舍曲林。抗抑郁药。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公交站台。
站台上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个子不高,背着书包,正低着头等车。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淮认出了那身校服。
是四中的。
就是他班里今天新转来的那个男生。
他叫什么来着?
林时。
顾淮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收据,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
站台上的少年抬起头,路灯照亮了他的脸。
他在笑。
但顾淮见过那种笑。
因为他也那样笑过。
对着镜子,笑给父母看,笑给所有人看。
告诉他们:我没事。
公交车来了,少年上了车。车窗里,他的侧脸一闪而过。
顾淮低下头,把那张收据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夜风从洛河上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
他把攥皱的收据展开,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为什么吃舍曲林。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转学生,心里藏着什么。
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
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