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沥宁淼》净虞

22、第 22 章 一个人的日

　　杨嘉沥走的当天中午，苏宁淼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靠窗的位置空着，对面没有人。她把书包放在平时放的位置，拿出课本，翻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和往常一样暖。但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让整张桌子看起来少了一半。

　　她看了两页书，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把课本合上，发了一会儿呆。图书馆里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有人在轻轻地打哈欠。所有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想起上周这个时候，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正在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他画图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

　　现在那幅画面没有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他出发前发的那个“好”字。她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他刚到培训的地方，可能正在开会，可能正在安顿，她不想打扰他。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课本。

　　下午的课，她上的心不在焉。

　　陈敏在旁边跟她说话，她“嗯”了两声，其实没听清楚。方煜从前排转过头来问“杨嘉沥去培训了？”，她点了点头。课间的时候有同学提到“这次物理竞赛省赛好像挺重要的”，她听到了，但没接话。

　　放学后，她一个人去了操场。

　　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但不是他。她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跑动的身影，忽然觉得四百米的终点线变得很远。以前跑完那段距离的时候，总有一个人站在终点线旁边等她，手里拿着打开的保温杯，说“走一走，别蹲下”。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她走了一圈，然后回了家。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物理题时卡住了。一道受力分析的题，画到摩擦力方向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往前看。

　　但前面是墙壁。她的位置后面是墙，前面没有人了。她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自己把图重新画了一遍，画完了，但她不确定对不对。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杨嘉沥。

　　“这道题摩擦力方向，我画的是斜向上，对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先去洗澡，又吹干头发，再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

　　“对。但你的支持力画短了，应该和重力沿垂直斜面方向的分力等长。”

　　她看着他回的这两行字，心里忽然安稳了一些。虽然他人不在，但那个声音还在，隔着屏幕，在文字里，在每一个纠正她错误的句子里。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他发的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叫“物理笔记”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还有之前所有他给她讲题的纸条照片。

　　周二中午，苏宁淼收到了一封“信”。

　　是班主任从门卫那里带来的，说是有她的东西。她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信，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次，塞在一个信封里，封口用透明胶粘着。

　　她回到座位上拆开，里面是杨嘉沥的字迹。

　　“集训第一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上课，晚上九点下课。讲了电磁感应，去年省赛的真题做了两套。晚上回到宿舍，同房间的两个人不认识，没说话。睡前翻了你给的本子，第一页写了一个字：‘等’。

　　（你那天在校门口把本子递给我的时候，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你的眼睛在笑。）”

　　苏宁淼把这张纸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说“等”，她看懂了。他说他的眼睛在笑，她也看懂了。他什么都懂。隔着一个城市，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他依然能看到她围巾下那张脸的表情。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几句话，折好，放进书包里。明天再找机会寄给他。

　　周三，她又收到了一封。

　　这次的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像是匆忙之间撕的。

　　“第二天。电磁感应讲完了，开始讲热学。题目比昨天的难，但还能做。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了一张桌子。对面没有人，想到你。

　　你会在图书馆那个位置坐着吗？还是换到了别的位置？”

　　苏宁淼坐在教室里，把这张纸读了四五遍。尤其是那句“对面没有人，想到你”，她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因为它是真的。他真的在一张空桌子前面，想到了她。

　　她在纸的背面写：“还坐在老位置。对面空着，把书包放在上面了。”

　　周四的“信”厚了一些。

　　“第三天。题目越来越难了，同房间的人也开始熬夜。我没有，我十一点准时关灯。因为答应了你晚上要给你发消息。今天做了一套热学卷子，有一道题是你上次不会的那个类型。我做的时候在想，如果我在现场，怎么讲才能让你懂。

　　顺便说一句，你的围巾很好看，米白色的那一条。我走的那天早上看你站在树下，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当时想，这双眼睛我可能要看很多年。”

　　苏宁淼看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

　　“很多年”，他说的是“很多年”。不是“一段时间”，不是“这个冬天”，是“很多年”。

　　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两遍，然后趴在桌上，用胳膊把脸挡起来，偷偷笑了。

　　陈敏从后面探过头：“你怎么了？脸好红。”

　　“暖气太热了。”她说。

　　“暖气还没开呢。”

　　“那是我穿太多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封信到了。

　　这封比之前的都长，满满一页纸，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完了寄出来的。

　　“第四天。明天是第五天，过完周末还有一周。时间过得比我想象的快，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有事做。但也有一个原因，我知道回去之后能见到你。

　　今天培训老师提了一个问题，说‘物理学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有人说探索宇宙，有人说揭示规律。我说是让人理解这个世界，然后我想到了你。你写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把你看到的世界理解成句子，让读的人也能看到。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写东西不重要。但认识你以后，我改变了一些想法。原来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真的没人知道。所以我现在努力在说。虽然说得还是不够好。”

　　苏宁淼把这张纸折好，收进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里。

　　她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四，再过一天他就回来了。周六，他说了要她空出来。她还没来得及问要做什么，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他安排的，什么都行。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周五几点到？”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下午五点。”

　　“我去接你吧。”

　　“不用，校门口就行。”

　　“我去。”

　　这一次，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宁淼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但这个冬天，她第一次不觉得冷。

　　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里，坐在一张空桌子前面，想着她。

　　那个人很快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