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回溯，误尽仙途》苏云睎

4、峰隅闲谈，寒隙积嫌 依旧受虐改

　　梅雪峰的风雪日日往复，寒气终年盘绕不散，峰顶除了沈韫含与郑灵熙二人，常年冷清寂寥，少有别家峰弟子踏足此地。只因玄顶宗上下皆知，梅雪峰这位沈师叔性情孤高淡漠，素来不喜喧闹，等闲无人愿意贸然前来叨扰。

　　这日晌午，云层散开，风雪暂且停歇，山间敞亮不少。寒霜峰几名弟子结伴出门往栖云峰借阅古籍，顺路绕经梅雪峰山下的盘山步道。走在队伍末尾的柳清沅，一身浅青衣裙，身形轻快灵动，性子素来活泼顽皮，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笑不停，时不时东张西望打量周遭景致，与身旁沉静寡言的二师兄谢临舟截然相反。

　　一行人途经梅雪峰山脚空地时，柳清沅一眼便望见山阶之上，青衣身影正一遍遍反复演练淬体功法。郑灵熙身姿笔直，抬手落脚招式一丝不苟，明明动作早已娴熟，却依旧循环往复不曾停歇，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着冷白，额角沁出薄汗也不曾抬手擦拭半分。

　　柳清沅当即停下步子，抬手扯了扯身前谢临舟的衣袖，伸手指着峰顶方向，小声咋舌：“二师兄你快看，那不是梅雪峰的郑师弟吗，又在独自苦修呢。”

　　谢临舟顺着她示意抬眼望去，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是低声应道：“沈师叔管教素来严苛，梅雪峰修行本就辛苦。”

　　“辛苦也太过头啦。”柳清沅微微蹙着眉，方才嬉笑的模样淡去几分，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直白惋惜，“咱们各峰弟子修炼，师父大多会提点窍门，累了也容许歇息片刻，唯独郑师弟整日闷在梅雪峰，没完没了练功法受约束，沈师叔平日里连半句提点的话都少见，未免太过苛刻了些。”

　　她天性心善爱玩，平日里在寒霜峰被师尊王月烟温和照看，从没受过这般严苛冷待，看着郑灵熙日复一日孤身苦修、无人照拂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感慨，随口同师兄念叨几句。队伍里另外两名寒霜峰小辈弟子也跟着轻声附和，零零碎碎说着几句唏嘘闲话，声音顺着山间微风，轻飘飘飘向高处的梅雪峰台。

　　山阶之上，郑灵熙招式未停，耳力敏锐，山下的闲谈一字不落尽数入耳。他指尖微微一顿，转瞬便稳住仙力继续动作，面上依旧面无波澜，看不出心绪起伏，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旁人的惋惜议论，于当下的他而言算不上宽慰，反倒像一层薄薄的难堪，悄然覆上心尖。旁人都看得出自己境遇委屈，偏偏执掌自己修行、身为师徒名分的师尊视而不见，全程漠然旁观，连半分隐晦的体恤都不肯流露。

　　不远处梅雪殿的雕花窗边，一袭素白衣袍的沈韫含静静伫立。

　　他斜倚窗边，一手轻拢袖摆，目光淡淡遥遥落向山下闲谈的几名寒霜峰弟子，再缓缓移到阶下苦修的郑灵熙身上。眉目清冷素淡，周身萦绕着疏离孤高的气韵，既没有因弟子被旁人怜惜而动容，也没有听见闲言生出愠怒，只剩全然淡漠的审视。

　　在沈韫含的认知里，修行本就是磨炼身心，安逸松懈只会滋生惰性杂念。郑灵熙心性本就执拗敏感，极易受旁人闲语动摇心神，眼下这般旁人随口怜悯，恰恰最容易滋生娇气与怨怼，并非好事。山下小辈随口浅薄唏嘘，皆是不懂修道本质的俗世杂念，聒噪又无谓。

　　仅仅是心底掠过这一缕评判杂念，识海深处骤然泛起细微震颤。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产生情绪思绪波动，神魂枷锁启动惩戒。】

　　一缕细密撕扯感悄然漫过神魂，转瞬即逝，快得不留半点外在痕迹。沈韫含睫毛未曾颤动一下，站姿依旧挺拔孤冷，面上毫无痛楚显露，只是眸色稍稍冷了些许。

　　他懒得开口出声呵斥山下晚辈，只凭着自身沉淀多年的仙者威压，淡淡朝外漫出一丝凛冽气场。无形寒意顺着山道徐徐下沉，笼罩住山脚闲谈的几人。

　　方才还随口说笑的柳清沅最先察觉到寒意袭来，浑身微微一凛，原本活泼蹦跳的身子瞬间安分下来，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连忙噤声不再说话。她清楚沈韫含素来气场清冷慑人，知晓是自己几人闲谈惊扰了峰顶，连忙拽着谢临舟的衣袖小声道：“师兄，咱们别在这儿停留闲聊啦，沈师叔察觉到了，咱们赶紧走吧。”

　　谢临舟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动身，一行人不再多言，安静快步离开梅雪峰地界，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山下喧闹彻底散去，山间再度回归寂静，只剩风吹枯枝簌簌响动。

　　窗边的沈韫含收回外放的气场，不再望向山下，目光重新落回殿外石阶上的郑灵熙，淡淡开口，清冷声响隔着一段距离清晰传过去：“分心听闻外物闲谈，心神散漫，功法力道虚浮三成。”

　　郑灵熙闻言收功站定，垂眸躬身：“弟子知错。”

　　“修道之人，心需自持澄澈，旁人闲言碎语皆是虚妄杂念，尚且需要旁人唏嘘怜悯，可见你道心薄弱不堪打磨。”沈韫含立于高处廊沿，语气平直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没有训斥的火气，只有理所当然的否定，“今日淬体再加四十遍，全部完成后，去后山寒崖抄写戒律三篇，天黑之前必须完结。”

　　无端叠加的任务轻飘飘落下，没有缘由，仅仅是方才自己听见旁人闲话、心神稍有波动的责罚。

　　郑灵熙垂着头，望着脚下冰冷的青石砖，心底原本浅浅的郁结再次沉了几分。他清楚师尊本意并非惩戒闲话，只是借着缘由一遍遍敲打、约束、否定自己。

　　他没有争辩半句，低声应下：“遵命。”

　　话音落下，重新抬手运转仙力，继续一遍遍枯燥繁重的淬体修炼。山间冷风不停吹拂，少年青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动作，枯燥疲累蔓延全身，心底的情绪也一点点由最初的失落，慢慢沉淀成隐晦的厌烦与疏离。

　　殿廊之上，沈韫含静静望着下方埋头苦修的身影，伫立片刻便转身走入殿内，合上殿门，将外界风雪与少年身影一同隔绝在外，独坐寒玉案前翻看典籍，再也不曾朝外多看一眼。

　　全程没有迟疑、没有考量、没有半分心绪起伏，清高自持，万事不入心。

　　天色缓缓往后推移，日头渐渐向西偏移。郑灵熙完成加倍的淬体修炼后，独自一人去往后山寒崖。此处背靠阴冷崖壁，常年背阴寒气更重，崖边立着石案，冷风穿崖而过，刺骨寒凉。

　　他铺开纸卷，握着冷硬毛笔伏案抄写宗门戒律，指尖不多时便冻得僵硬发麻，写不了片刻就要微微活动手指。通篇戒律条条规矩森严，字字刻板冰冷，像极了沈韫含平日待人的模样。

　　笔尖一笔一画落下，起初字迹工整平稳，随着天色渐暗、寒意加重，心底积攒的沉闷慢慢浮起，字迹渐渐多了几分沉郁紧绷。

　　他一遍遍回想拜师之初满腔仰慕热忱，回想这段时日日复一日的严苛对待，回想方才山下同门善意的惋惜，再回想师尊始终如一的冷漠轻视。

　　那些起初淡淡的委屈、不甘，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慢慢下沉堆积，一点点凝结成难以消解的嫌隙。

　　从前总还暗自期许，师尊只是不善表达；如今一次次经历过后渐渐明白，对方本就生性孤高傲世，众生在他眼中皆寻常浅薄，自己纵然拼尽全力苦修，也永远得不到平等看待与半分温和相待。

　　暮色慢慢笼罩梅雪峰，漫天暮色暗沉下来，山间气温愈发寒凉。郑灵熙写完最后一页戒律，收拢纸笔起身，望向远处灯火冷清的梅雪殿方向，眼底昔日明亮温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浅浅冷雾。

　　师徒之间的缝隙，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旁观、苛责、漠视与旁人无意的闲谈里，悄然越扩越宽，恨意悄然埋下根系，静待往后漫长岁月慢慢滋长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