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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恐惧这种东西 恐惧这种东 ...

  •   书房的门被推开。
      谢危楼走进来,手里没有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背对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然后他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他没有看苏樱,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夹检查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樱纹丝不动地坐在他对面,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心跳已经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恐惧这种东西,她在十年前就学会了如何吞咽......
      咽下去,消化掉,然后面带微笑地抬起头来。
      谢危楼终于抬眼看她。
      灯影下,他的五官被光剖成明暗两半,一半温润,一半锋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嘴角还挂着宴会上那抹笑意,但温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你知道今晚来的都有谁吗?”
      苏樱没接话。
      “工部局的陈董,汇丰的宋买办,巡捕房的赵探长。”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还有杜鹤鸣——棉纱公会的实际控制人,手里攥着三个码头、六间仓库,去年光分红就拿了一百二十万大洋。”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一分。
      “你把茶杯砸在他脸上,就等于砸了半个法租界的面子。”
      “我没砸在他脸上。”苏樱说,“我砸在地上。”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两秒,蓦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瞬间就收了回去。
      “你倒是会避重就轻。”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说看,为什么不愿意?”
      苏樱抬起下巴与他对视。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面前,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十年了,她和他的相处模式始终如此......她在低位,他在高处,她仰视,他俯视。
      “杜鹤鸣今年五十三岁,死了三任姨太,最小的那个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的声音很稳,“坊间传言,第三任是跳井死的,死前身上有伤。巡捕房以意外结案,但佣人嘴里的说法是——”
      “够了。”
      谢危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苏樱注意到了他捏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十年相处,她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阅读他的身体语言......嘴角的弧度、指尖的动作、呼吸的节奏,这些比他说出口的任何话都更真实。
      “坊间传言不足为信,”他说,“但你不愿意,我可以理解。”
      苏樱一怔。
      这不像他。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施压,他会找出她最在意的东西,然后用最温柔的方式将它变成筹码。
      这是谢危楼用了十年的手法,百试百灵。
      “不过。”他果然话锋一转,“你选择在今天这种场合发难,不是临时起意。你早就知道杜鹤鸣要来,也早就想好了怎么脱身。”
      苏樱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砸杯子那一幕很精彩,满堂宾客看在眼里,从今往后谁再想娶你,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你当众羞辱。”谢危楼弯腰,把脸凑近她,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得罪杜鹤鸣的后果不止于此?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不敢动我,但动你,他有的是办法。”
      “我没想那么多。”苏樱说。
      “撒谎。”谢危楼直起身,声音冷淡了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这一闹,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杜鹤鸣丢了面子,我丢了里子,只有你——你得到了自由。”
      他重新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借着台灯的光,苏樱认出那是今晚的宾客签到名册。
      “你让春喜提前打听到了杜鹤鸣的行车路线,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备好了那只茶盏。你故意用那只杯子——景德镇的薄胎瓷,一摔就碎,声音够响,碎片够多。”谢危楼一条一条念,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欣赏,“你算准了当着满堂名流的面,我不会当场发作。你也算准了杜鹤鸣要脸,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你一个小姑娘计较。”
      他放下纸,看向她。
      “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我会怎么处置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树的枝桠敲在玻璃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苏樱抬起头来:“你要怎么处置我?”
      谢危楼没有直接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台灯光晕之外的那片黑暗里,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今天吗?”
      苏樱的手指一僵。
      她当然记得。
      十年前的腊月初八,正是她跨进谢公馆大门的日子。
      那天的天气比今天冷得多,苏州河上结了一层薄冰,上海难得下了一场雪。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被林兆从一辆黑色汽车上抱下来,脚上的棉鞋沾满了泥水。
      谢公馆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银耳羹的甜味,和她之前生活的小院是天壤之别。
      她的父亲苏敬亭,三天前在一间租界边缘的公寓里服毒自尽。留给她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去找谢危楼。
      她没有去找谢危楼。
      是谢危楼来找她的。
      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站在她家逼仄的堂屋里,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
      他蹲下来看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遗物。
      “你父亲欠我一笔账。”他说,“从今天起,你住在我家。”
      八岁的苏樱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她已经哭了三天,眼泪在父亲冷透的身体旁边哭干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亲戚们早就散了个干净。
      父亲下狱之后,那些平日里上门攀交情的叔伯婶娘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连她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都被他们顺手牵了羊。
      苏敬亭从一介小有名气的古董商人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阶下囚,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出狱之后没有人愿意接济他,连他昔日的同窗都闭门不见。
      八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世态炎凉,但苏樱从那些人关门的动作里已经学会了。
      所以她跟着谢危楼走了。
      到了谢公馆,她被安排住在后院一间单独的小屋子里,离正楼隔着一整个花园。
      头三天谢危楼没来看她,只有一个叫春喜的丫鬟每天来送饭。
      饭菜很好,有鱼有肉,但苏樱吃不下。
      第四天夜里,她趁人不备偷跑出去,沿着花园的墙根摸索,想找到通往外界的门。
      她没有想去哪里,她只是想离开。
      那扇大铁门找不到,她在墙角蹲了下来,抱紧膝盖,终于哭了。
      哭了多久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后来有一盏灯笼的光照过来,谢危楼站在她面前,身上披着外衣,领口松散,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想跑?”
      她抹着眼泪不说话。
      他把她抱起来,回到正楼的书房,把她放在椅子上,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摊在她面前。
      “你父亲教过你认字吗?”
      她点头。
      苏敬亭什么都教她——认字、算账、辨识古董、分辨赝品。
      他把她当儿子养,说苏家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
      “很好,从今天起,每天抄十页。”
      那是《女戒》。
      她后来才知道,那本书是谢危楼母亲的遗物,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她抄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谢危楼偶尔会来书房看她抄书,纠正她的笔顺,教她如何握笔才不会让手腕酸痛。
      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温和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他会坐在她旁边看账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冷淡的。
      他会在她抄错字的时候把整张纸撕掉让她重写,会在她偷偷打瞌睡的时候敲响桌面把她吓醒,会在她不听话的时候把饭菜减到一菜一汤,直到她认错为止。
      他像驯一只野猫一样驯她,耐心、精准、不留余地。
      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说胡话。
      春喜吓得直哭,跑去禀报谢危楼。
      他来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吩咐林兆去请租界最好的西医。
      她迷迷糊糊中抓住他的手,喊了一声“爹爹”。
      他把手抽走了。
      第二天她烧退醒来,春喜告诉她,大少爷守了她一整夜。
      苏樱不信。
      因为从那天起,谢危楼对她比之前更冷淡了。
      他对她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最好的学校、最新的洋装、最美的首饰,他会为她的生日提前一个月置办宴席,会因为她说了一句想学钢琴就从欧洲订来一架斯坦威。
      但他看她的眼神永远隔着一层冰,像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窗看一朵花,欣赏归欣赏,却绝不肯走近半步。
      苏樱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谢危楼那句“你父亲欠我一笔账”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在藏书阁的旧账本里找到了蛛丝马迹,又从林兆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大致轮廓——苏敬亭当年在谢家商行做账房先生,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账目,导致谢家损失了一笔巨款。
      谢危楼的父亲因此中风瘫痪,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
      所以谢危楼恨苏敬亭。
      而他养着她,是因为苏敬亭死了,这笔账得有人还。
      想明白这件事之后,苏樱反而不怕他了。
      恨是一把能被握住刀柄的刀,比那些混沌不清的情绪要安全得多。
      “今天是腊月初八。”谢危楼的声音把苏樱从回忆里拉回来,“十年前你走进这扇门的日子。”
      苏樱看着他的眼睛,那张脸上的冷意不知何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十年,”他说,“我教了你很多东西,怎么识人,怎么算账,怎么在牌桌上不露声色地赢钱,怎么在应酬中分辨谁是敌谁是友。我甚至还教了你几手古董行的本事,让你能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怯。你学得很快,比你父亲聪明。”
      他停下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翡翠台灯的底座。
      那是他去年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清宫里流出的物件,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玉不琢,不成器。
      “但你学到的最大的本事,是把这一套反过来用在我身上。”
      “我没有……”苏樱下意识想辩解,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辩解在谢危楼面前永远没有用,他只看事实,而事实确实如此。
      谢危楼轻哂一声,笑意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今晚的事,我不罚你。”
      苏樱猛地抬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戒备起来。
      谢危楼不罚她,只意味着一件事......他找到了更有效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不用那样看着我。”谢危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从明天起,你跟我去商行。既然你不愿意嫁人,那就学着做生意,你父亲当年欠下的,你自己来还。”
      他转身,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完全落在阴影里,只剩一个轮廓。
      “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能独立做成第一笔生意,我就取消你和杜家的婚约。如果做不成——”他停顿了一下,“你就乖乖嫁过去,不要再有任何花样。”
      苏樱慢慢站起来,与他对视。
      窗外风声渐紧,梧桐枝桠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影子。
      “一言为定。”她说。
      谢危楼没应声,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太过复杂,掺杂了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精心布下的陷阱,又像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白鸽飞向猎枪的射程。
      “回去睡吧。”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明天一早,商行见。”
      苏樱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还有一件事。”
      她停住。
      “你今晚用的那只茶盏,确实是薄胎瓷,但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一摔就碎。”谢危楼的声音平静如水,“那是去年景德镇的老窑工特意为你烧的,用的是最好的胎土,之所以薄,是因为只有薄胎才能让茶汤保持最合适的温度。它值两百块大洋,你知道吗?整个窑口一年只烧得出三只。”
      他的声音忽地有了重量。
      “你毁掉的不只是一只茶盏,是别人花了十二个月的心血。”
      苏樱站在门口,手指搭在冰凉的黄铜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想说,我也是你花了十年烧出来的瓷器,所以你不允许我在别人的宴席上摔碎?”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不是瓷器。”
      他没有往下说。
      苏樱等了三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上壁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了一地。
      苏樱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掌心有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是她攥拳头时掐出来的。
      她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但身体从不说谎。
      她走向梳妆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旧锦盒。
      锦盒的缎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的丝绒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胎。
      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旧毛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竹节本来的颜色。
      那是十年前谢危楼教她握笔时给她的。
      他说这管笔是他小时候用过的,笔毫已经秃了大半,但他一直留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也留着。
      苏樱合上锦盒,放回抽屉深处。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的花园里,林兆正站在车库门口,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他身边停着谢危楼那辆黑色道奇,引擎还没熄,看样子今晚他还有别的行程。
      苏樱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晚的宴会,而是十年前那个雪夜......谢危楼蹲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父亲欠我一笔账”,然后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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