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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人礼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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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腊月初八。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谢公馆,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门前停着三十七辆黑色福特汽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靠前——工部局董事、总商会副会长、汇丰银行买办、巡捕房总探长,每一个名字扔出去,都能让上海滩抖三抖。
宴会厅里,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旗袍与西装交错,香槟杯碰撞出阵阵脆响。
满堂名流心知肚明,他们今晚来赴的不是什么生日宴,而是谢危楼为养妹举办的成年礼,或者更直白一点......一场明码标价的亮相。
二楼的雕花木门紧闭着。
苏樱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春喜替她整理裙摆,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
“小姐,时候差不多了。”春喜小声提醒,眼底压着几分不安。
她在谢公馆待了六年,太清楚今晚意味着什么了。
苏樱没应声,目光落在镜子里那张脸上。
十八岁的姑娘,生了一副极打眼的骨相,眉峰微扬,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皮相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可那双眼睛里偏偏生着棱角。
谢公馆养了她十年,锦衣玉食堆出来的气质底下,始终藏着一股压不服的硬气。
她抬手抿了抿鬓角,插上最后一支珠钗。
珍珠是南洋货,颗颗圆润,坠在发间颤颤巍巍,衬得她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
谢危楼最喜欢把她打扮成这样,从头到脚都是他亲自挑的。
“走吧。”
木门推开,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苏樱扶着扶手走下旋转楼梯,宴会厅里的喧哗声渐渐清晰。
她在拐角处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
谢危楼站在楼梯尽头等她。
三十一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三件套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个子极高,肩宽腰窄,五官是北方男人特有的锋利,鼻梁高挺,眉骨深邃,嘴唇薄而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
此刻他正朝苏樱伸出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满堂宾客看在眼里,无不感叹谢老板待这位养妹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
只有苏樱能意会那温柔底下的暗影,带着腾腾杀意。
“来。”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苏樱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温度偏低,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她挣不脱。
十年了,他握她的方式从没变过。
看似纵容,实则掌控。
“紧张?”他俯身在她耳边问,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不紧张。”苏樱同样微微笑着。
谢危楼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牵着她走向宴会厅中央。
宾客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窃窃私语像潮水般退开又涌回来。
“谢老板这位妹妹养得真好,这气度,哪像个十八岁的丫头。”
“听说读过圣约翰大学,英文法文都会,谢老板是真舍得下本钱。”
“什么妹妹,当年谢老爷子收她做养女的时候,她父亲苏敬亭的案子还没凉透呢。”
最后那句话压得极低,但苏樱还是听见了。
她面不改色,跟着谢危楼站定在宴会厅正中央。
谢危楼抬手示意,乐声渐歇。
满堂宾客齐齐望过来,目光灼灼。
“诸位。”谢危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全场,“今日是小妹苏樱十八岁生辰,承蒙各位赏光,谢某不胜感激。”
他顿了顿,侧目看了苏樱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苏樱虽是我谢家养女,但十年相伴,谢某视她如亲妹。如今她成年,谢某也该为她的终身打算了。”
苏樱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杜会长。”谢危楼朝人群中举杯示意。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形微胖,头顶稀疏,脸上的笑容堆得过于殷勤,像一朵开过了头的牡丹。
杜鹤鸣,上海总商会副会长,手里攥着半个法租界的棉纱生意,去年刚死了第三房姨太太。
“杜会长德高望重,膝下无子,愿娶小樱为正妻。”谢危楼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今日趁各位都在,谢某便做个主,将小樱许配给——”
“啪!”
青瓷茶盏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十几片,茶水溅上谢危楼的皮鞋。
全场死寂。
留声机里的唱针刮过唱片,此刻仿若应景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随即被管事手忙脚乱地关掉。
满堂宾客僵在原地。
杜鹤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一种恼羞成怒的扭曲上。
苏樱站在碎瓷片中间,裙摆溅了几点茶渍,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
她抬手,不紧不慢地摘下鬓边那支珠钗,放在旁边的托盘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再也用不着的东西。
“哥哥,”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你方才说视我如亲妹,我怎么不知道,哪家的亲哥哥会把妹妹嫁给一个死了三任姨太的老鳏夫?”
杜鹤鸣脸色铁青:“你——!”
“杜会长息怒。”苏樱转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股子毫无遮掩的打量,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像在看一件品相低劣的赝品,“晚辈不是针对您,晚辈只是好奇,这满堂的叔叔伯伯,个个都是场面上的体面人,怎么就让您来当这个冤大头呢?”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
宾客们的脸色齐齐变了,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头假装品酒,有人偷偷拿眼角去瞟谢危楼的反应。
谢危楼站在原处,动都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皮鞋上的茶渍,又抬眼看苏樱,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不带一丝波澜,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樱。”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苏樱转身面对他,脊背挺直,下巴微扬。
她跟他生活了十年,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会笑,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十年如一日的软刀子。
“你不想嫁?”谢危楼问,语气竟然还带着笑意。
“不想。”
“为何?”
“你心知肚明。”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撤。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厮杀。
片刻后,谢危楼先笑了。
那笑容温润极了,仿佛方才的冷意只是错觉。
他伸手,替苏樱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孩子脾气。”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今日是你生辰,不想谈便不谈,改日再说。”
他抬手示意,管事心领神会,重新打开留声机。
音乐响起来,宴会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宾客们僵硬地恢复了谈笑,但每个人眼角余光都还挂在那个站在碎瓷片中间的姑娘身上。
谢危楼俯身,凑到苏樱耳边。
“去书房等我。”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明明是温热的,却让她浑身蔓延着凉意,从脊椎凉到了指尖。
他直起身,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转身去应酬那些围上来的宾客。
有人试探着问方才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说小妹年岁小、不懂事,语气里满是兄长式的纵容和无奈,惹得众人纷纷感叹谢老板大度。
苏樱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经过杜鹤鸣身边时,这位副会长正端着酒杯强撑场面,脸上的肥肉因为压抑怒气而微微颤抖。
“苏小姐,”杜鹤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今天说的话,杜某记下了。”
苏樱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春喜追上来,手里捧着那只碎掉的茶盏残片,眼眶都红了:“小姐,这可是大少爷去年从景德镇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正好。”苏樱接过一片碎瓷,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唇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拎着裙摆上楼,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听见后院传来隐隐的呵斥声。
谢危楼的副手林兆正压着嗓子训人:“谁让杜鹤鸣喝那么多酒的?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们知道规矩。”
苏樱脚步微顿,目光从窗缝里落下去。
夜色里,两个黑衣保镖低着头挨训,林兆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根铁桩。
她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走廊尽头的红木门虚掩着,那是谢危楼的书房,也是她的禁地。
这十年来,她进过这间书房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走钢丝。
苏樱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翡翠台灯亮着,光晕昏黄,照亮桌面上摊开的账本和一把没来得及收起的勃朗宁手枪。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雪茄味和墨香,混在一起,像谢危楼身上特有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待受审的囚犯。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宾客陆续散去。
脚步声、告别声、笑声,一重一重地远去了,最后只剩下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谢公馆上空。
苏樱闭上眼睛。
她知道,今天的事远没有结束。
谢危楼说“改日再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要说的不是话,是后果。
十年前她刚进谢公馆,她做了错事,他也是这样笑着说“没事,改日再谈”,然后让她在藏书阁里抄了整整三个月的《女戒》。
那时候她八岁,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他一次都没来看过。
十年过去了,她从那个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长成了站在宴会厅中央摔茶盏的女人,而他——他依然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是。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稳健、缓慢,一步一顿。
苏樱睁开眼,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纹丝不动。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