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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隔城经年   谢昀川 ...

  •   谢昀川的诊疗室在南方一座温和的城市,二楼,窗外种着一棵桂花树,秋天落满窗台。他穿着素色衬衫,说话语调平稳,眼底有层化不开的疲惫,不是困,是睡够了也散不掉的沉。

      少年时的胃病早已根除,但诊室储物柜深处放着一包无糖苏打饼干,过期了,他没扔。背包夹层里,八张褶皱泛黄的纸片安静蜷缩,拉链崩了齿,一直没换,他也不打算换。

      江寂在北方市局,法医。肤色更白,眉眼冷得近乎锋利,不是刻意,是常年看惯了。黑色公文包,耐磨,里面装着消毒湿巾、便携药盒,一沓糖纸收在文件夹层,九张,其中一张印着洗不掉的浅淡脚印,污渍依旧清晰。

      两人隔着上千公里,七年里只靠寥寥几句节日问候维系。"春节快乐""中秋安康",复制粘贴的群发模板,他改了个名字发过去,对方回"同乐",句号结尾。

      从未专程奔赴当年约定的河畔。不是不想,是每次想起时,都在加班,都在出差,都在解剖台前站了十个小时,只想躺下。少年时那句"我凑时间",像某个遥远夏天的蝉鸣,记得声音,想不起具体哪一年。

      初秋,跨省心理学术研讨会。

      会场走廊人流往来,满是低声交谈。谢昀川抱着一沓案例资料往前走,拐角处撞上一个人。纸张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另一双微凉的手。

      抬眼。

      江寂穿着深色工装外套,袖口挽至小臂,指缝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和当年教室里的味道不一样,更浓,更刺,混着某种谢昀川不认识的药味。

      "好久不见。"谢昀川说,语气平和,听不出波澜。

      江寂颔首,"七年。"

      简单两个字,概括了所有。但谢昀川注意到,他说"七年"时,耳廓泛红,和当年一样,藏在冷白皮肤下面,像某种旧病复发。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靠窗的休息区,窗外落着细碎秋雨。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和当年分班隔了整间教室、车站候车区的分寸如出一辙。

      "法医工作顺利?"谢昀川问。

      "照常。"江寂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完整的动作,力道比少年时重,像敲在骨头上,"你诊疗室呢。"

      "尚可。"谢昀川顿了顿,"来访者很多。"

      江寂听懂了他话里的消耗。心理医生长久承接他人崩溃、绝望,内里极易被负面情绪吞噬。他垂眸,从公文包侧袋摸出一包无糖饼干,素净包装,推到谢昀川手边。

      还是当年的款式,但包装上的logo换了,更简洁,更现代。

      "习惯备着。"江寂说。

      谢昀川拿起饼干,指尖抚过包装边角细微的褶皱,没拆开。"河边,去过吗?"

      空气安静几秒。

      江寂望着窗外雨丝,摇头:"办案,走不开。"

      "我也是。"谢昀川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落到眼底,"患者排满,抽不出空。"

      少年时笃定的"我凑时间",在成年现实面前,轻飘飘碎了。但谢昀川没说的是,他曾请过两天假,买了车票,到了河边,站了十分钟,没等到人,回来了。车票在抽屉里,没报销。

      研讨会中场休息结束,广播传来提示音。江寂起身整理外套,公文包拉链半敞,露出夹层一角泛黄的糖纸。

      "留个联系方式?"谢昀川拿出手机。

      江寂报出号码,不是当年的号,换了。输入数字时,指尖滞涩,像许久没和人交换私人联络方式。存好名字,两人并肩往会场内走,人群拥挤,肩膀偶尔相碰,却没有像少年时那样下意识贴近。

      散会时分雨势变大,会场门口积了水洼。江寂走在外侧,往谢昀川身侧挪了半步,替他挡住斜飘的冷雨,和当年冬日楼道挡风的动作一模一样。

      但谢昀川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

      "不用。"他说,声音不高,"我带了伞。"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骨架有点松,撑开时发出轻微的响动。江寂看着那把伞,没说话,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插进口袋。

      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江寂左手微微抬起,悬在身侧,掌心向上停留两秒。小指勾起,但只弯了一半,和车站离别时一样,冻僵的手指回暖时发麻,弯不完全。随后指尖缓缓收拢,插进外套口袋。

      "照顾好自己。"江寂说。

      "你也是。"

      两人背道而行。谢昀川撑开那把松骨架的伞,走进雨里,伞面漏了一滴雨,落在他肩膀上,湿了一小片。他没在意,继续走。

      江寂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伞走远,伞面在雨里晃了一下,像某种不稳的支撑。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回头。

      ---

      酒店

      谢昀川回到酒店,拉开背包侧袋,崩齿的拉链敞着,八张歪斜纸片静静躺着。他把江寂递来的饼干放进去,包装和纸片挤在一起,多出一层新的褶皱。

      他躺下,望着天花板,想起江寂说"七年"时耳廓的红,想起他挡雨时自己挪开的半步,想起那把漏雨的伞。

      手机亮了,江寂发来消息:"到了说一声。"

      五个字,句号结尾。和当年的"同乐"一样。

      他回:"好。"

      也是句号。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没关屏幕,屏幕亮了十分钟,暗了。他没再看。

      ---

      高铁

      江寂坐在返程高铁靠窗的位置,翻开文件夹层,九张糖纸铺展开。那张带着脚印的旧纸格外刺眼,他指尖拂过洗不掉的污渍,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模糊了少年盛夏车站的白光。

      他想起谢昀川挪开的半步,想起那把黑伞,想起他说"我带了伞"时的语气,平和,客气,像对陌生人。

      手机亮了,谢昀川回了一个"好"。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他没有再发,把手机塞进公文包侧袋,和饼干、药盒放在一起。

      列车经过一座桥,河面在桥下闪烁,像他们常去的那条河,但更宽,更平静,水面上没有塑料袋,也没有栏杆上的划痕。

      他想起河边,想起"我凑时间",想起七年里每次想请假时,领导说"这个案子只有你",想起每次想买票时,患者说"谢医生,我今晚又睡不着了"。

      他把九张糖纸收好,文件夹合上,拉链拉不上,半敞着,像塞得太满。

      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淋淋的窗玻璃上,晃眼。他闭上眼睛,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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