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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 晚禾被接回 ...

  •   晚禾被接回隔壁以后,头几天,宋家的院子像忽然空了一块。
      这种空并不明显。
      不是少了多少声音,也不是少了多少热闹。她本来就不是宋元初那样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性子,平时在的时候,更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低头摆弄布娃娃,或者抱着小杯子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喝她的牛奶。
      可她一不在,那些细细碎碎的习惯却全都空出来了。
      早上阿姨热牛奶时,下意识还会多热半杯,端出来以后才想起来,愣一下,又把那只印着小兔子的杯子重新放回去。
      宋妈妈给两个儿子拿衣服,手伸进柜子里,也会下意识多摸出一条小裙子。摸出来以后,自己先怔一下,再慢慢叠回去。
      就连宋元初,第一天傍晚玩木枪玩到一半,都还忽然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问了一句:“妹妹呢?”
      阿姨正在厨房切菜,闻言笑了一声:“妹妹回自己家了呀。”
      宋元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自己的玩具。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我家不是她家吗?那她今天不过来了?”
      阿姨被他问得直乐:“你不是天天跟她吵吗?怎么人一不在,你还找。”
      宋元初立刻不服气了:“谁找她了?我就是问问。”
      问完,又低头玩了一会儿。
      可没多久,还是又问了一句:“那她明天来吗?”
      比起他这种问出来的不习惯,宋元汀要安静得多。
      他不问。
      放学照旧换鞋、洗手、回房放书包,再坐到书桌前写作业。可写着写着,笔尖总会停一下,像是忽然听见院子那边有小皮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又或者听见一声软乎乎的“哥哥”。
      抬头一看,外头却是空的。
      那一点空落落的感觉很轻,像羽毛扫过去,不至于让人难受得坐不住,却总归让人有些不太舒服。
      好在两家离得近。
      近到不过隔着一堵墙,一道院门,声音大一点,彼此都能听见。
      晚禾被接回去的第三天,傍晚刚过,宋元汀还坐在书桌前写算术题,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接着就是一声脆生生的:“妈妈——”
      这一声喊得太熟。
      熟得厨房里的阿姨先笑出了声:“得,总算回来了。”
      宋元汀笔尖一顿,抬起头。
      果然,下一秒,晚禾已经从院门外跑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辫梢一晃一晃的,跑得急了,脸都微微泛红。她本来就生得白,这么一跑,脸颊上浮起两团软软的粉,看起来愈发像个小娃娃。
      “你慢一点!”后头跟着传来苏玉兰的声音,“别摔着!”
      “知道啦——”
      她嘴上答着,脚下却一点没慢,噔噔噔一路跑进客厅,连门槛都迈得轻车熟路。
      宋妈妈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理白天晒干的衣服,一抬头,怀里已经扑进来个软绵绵的小姑娘。
      “你怎么来了?”她嘴上这么问,手却已经很自然地把人搂住了。
      晚禾抱着她脖子,先把脸在她肩上蹭了蹭,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来看妈妈。”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又奶声奶气,一屋子人全被她逗笑了。
      阿姨端着刚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闻言忍不住接话:“那你就只看你妈妈,不看阿姨了?”
      苏晚禾立刻转头,机灵得很:“也看阿姨。”
      “哟,还挺公平。”阿姨笑着把葡萄放下,“来,洗好的,你先挑大的。”
      她一回来,整间屋子都像一下有了人气。
      宋元初原本在院子里玩木枪,一听见她声音,立刻就冲进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你怎么来了?”他问得理直气壮,像她本来就该来。
      “我不能来吗?”
      “能啊。”宋元初说,“我今天抓了只很大的蚂蚱,你看不看?”
      “看。”
      晚禾答得很快,答完了又立刻补一句:“但是你不许往我身上放。”
      “我什么时候放过?”
      “上次就放了。”
      “那是它自己跳上去的。”
      “你骗人。”
      “我才没有。”
      她俩一来一回,眼看就又要吵起来。
      宋元汀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晚禾站在客厅中间,裙摆还因为跑得急有点乱,头上的小辫子也松了一缕。她仰着脸跟宋元初理论,明明声音不大,气势倒很足,小嘴一张一合,说得挺有条理。
      “你别逗她。”宋元汀看着宋元初,淡淡说了一句。
      宋元初立刻转头:“哥,我没逗,是她自己——”
      “你刚刚就想拿蚂蚱吓她。”
      “我还没拿出来呢!”
      “那你就别拿了。”
      就这么两句,已经算判完了。
      宋元初“嘁”了一声,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你就知道帮她。”
      晚禾一听见,眼睛立刻弯了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宋元汀扫了她一眼,走过去,顺手把她那缕快散掉的头发掖回耳后:“头发又乱了。”
      晚禾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是我跑太快了。”
      “我今天回来得急嘛。”
      “急什么?”
      她想了想,居然很认真地答:“急着回来吃阿姨做的糖藕。”
      阿姨在旁边一听,笑得不行:“我就说她嘴甜吧。刚进门那会儿还说来看人,现在又成惦记糖藕了。”
      晚禾一点不心虚,抿着嘴笑,笑完了又很诚实地补一句:“那也是真的想妈妈。”
      这样的小孩,谁能不疼。
      这一晚她理所当然又留在了宋家吃饭。
      宋元初一听她要住家里,立刻高兴了,饭都多吃了半碗,边吃边说自己明天要带她去看他藏在花盆底下的玻璃珠。
      “凭什么只带妹妹去看呀?”阿姨故意逗他。
      “因为她没看过。”
      “那你带哥哥看过没有?”
      “我哥又不爱看。”
      “谁说哥哥不爱看。”晚禾立刻接话,“哥哥只是装的。”
      饭桌上顿时一阵笑。
      宋元汀低头吃饭,像没听见,可耳朵已经微微有点红了。
      “那你倒说说,”宋爸爸笑着问她,“你哥哥装什么了?”
      晚禾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哥哥装不喜欢跟我们玩。”
      这话一出口,宋元初头一个拍桌子附和:“对对!他明明会看我的玻璃珠!”
      “还会帮你修风筝。”晚禾又补一句。
      宋元汀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好好吃饭。”
      这语气不轻不重,像警告,可谁都听得出来没什么威慑力。
      晚禾一点都不怕,反而冲他弯了弯眼睛,低头乖乖喝汤了。
      宋妈妈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那点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压着的空落感,好像总算被填回去一点。
      可也只是填回去一点。
      她不是没看见,晚禾一回来就熟门熟路地往这边跑,吃饭坐回原来的位置,洗澡后穿上从前留在这边的小睡裙,连小拖鞋都知道自己在哪个柜子底下。她看见这些,当然高兴,也当然心软。可也正因为看见了,心里才更明白——孩子哪有那么快分得清什么叫“回去住”呢。
      在她心里,这里还是家。
      这种认知既让人舍不得,又让人隐隐发疼。
      苏玉兰后来也不再一接人就急着走。
      有时候晚饭后会过来坐一会儿,看晚禾窝在沙发上听故事,或者看她趴在茶几边,用歪歪扭扭的笔画给布娃娃“写信”。她看得多了,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变了。
      最开始是忍不住酸,后来慢慢的,像也接受了孩子和宋家这份分不开的亲近。
      接受归接受,可接受不代表心里不难受。
      有一晚,她来接人,正好撞见宋妈妈给晚禾洗头。
      小姑娘裹着浴巾坐在高凳上,头发湿漉漉的,一边被擦头发,一边仰着小脸和阿姨讲话,讲到高兴处,眼睛都弯起来。宋元初坐在旁边啃苹果,啃到一半忽然伸手去戳她还没干的发尾,结果被她转头拍了一下手背。
      “你不要碰我头发。”
      “我都还没碰到哇。”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今天洗过了,香香的。你还在吃苹果,手上会黏黏的。”
      宋元初立刻鼓着脸反驳:“你天天都说自己香香的,而且我吃苹果又没有弄到手上!”
      晚禾立刻抬起下巴:“本来就香。”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连站在门口的苏玉兰都没忍住,眼里带出一点笑。
      宋妈妈替她擦头发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怕太用力扯疼她。擦到一半,还低头问一句:“妈妈力道重不重?”
      “不重。”
      “那坐好,别乱动。”
      “我没乱动。”
      嘴上说没乱动,小脚却还在凳子边轻轻晃。宋妈妈看着,也没真说她,只又把她滑下来的浴巾往上拉了一点。
      那一幕太像真正的母女。
      苏玉兰安静地看了很久,直到阿姨招呼她喝茶,她才像回过神。
      “晚禾。”她轻声叫。
      晚禾一回头,看见是她,立刻脆生生地喊:“妈妈。”
      这一次,她叫的不是宋妈妈,是苏妈妈。
      她叫完了,还很自然地补一句:“你等等,我头发还没干。”
      苏妈妈眼里那点复杂,像是一下松开了些,低声应:“好,不急。”
      她站在那儿,看着宋妈妈把晚禾的头发一点点擦干,看着她晃着小腿跟宋元初拌嘴,又看着宋元汀从外头进来,只一眼就发现她浴巾快掉了,顺手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给她围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
      更像是终于承认,这几年里,宋家是真的把她的女儿养进了心里,也养得很好。
      可也正因为这样,往后她更得一点点把孩子牵回自己身边。
      不是断,只是得重新分出轻重来。
      日子就在这样的来来回回里慢慢往前走。
      晚禾白天更多时候还是在宋家。吃饭、玩耍、写字、午睡,几乎都和从前没太大差别。只是到了晚上,苏玉兰来接时,她开始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听就扁嘴,也不会抱着门框说不回去。
      她学会了先问:“那我明天还能过来吗?”
      “能。”苏玉兰总会这样答。
      听到这句,她就安心了。
      小孩子其实很聪明。
      她未必懂大人之间那些复杂心思,却懂得只要“明天还能来”,那今天回去也不算什么太可怕的事。
      只是她自己没意识到,每次说“明天还来”时,目光第一个去找的人,永远是宋元汀。
      像只要他也在,她那点不情不愿就能消下去不少。
      天已经黑透了,院门口风有点凉。
      苏玉兰过来接人,晚禾今天却明显不想动,抱着兔子布偶站在廊下,磨磨蹭蹭地不肯换鞋。
      “走了。”苏妈妈轻声叫她。
      “我今天可不可以还住这边?”
      “不行,昨天已经住过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晚禾低着头,明显不高兴了。她不哭,也不闹,只抱着小兔子站在那儿,小嘴抿着,一副委委屈屈又还在忍的小模样。
      宋元初蹲在旁边看她,忽然很聪明地凑过去说:“要不你把兔子放这儿,明天来拿。”
      苏晚禾眼睛一亮,随即又反应过来:“那你会不会偷偷玩?”
      “我才不玩你的兔子。”
      “你上次还拿它当马骑。”
      “那是上次!”
      两个人又拌起嘴。
      就这么一吵,刚刚那点低落反而散了些。
      宋元汀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明天早上来,我给你带学校门口那家的奶黄包。”
      晚禾一下就抬起头。
      “真的?”
      “嗯。”
      “两个?”
      “一个就够了。”
      “我要两个。”
      “吃不完。”
      “我吃得完。”
      “那也只能两个小的,不能两个大的。”
      晚禾立刻就高兴了,抱着兔子蹦跶了一下:“那你不许忘。”
      她就是知道,只要宋元汀说了,明天就一定会有两个奶黄包等着她。
      夜里安静下来以后,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宋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着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屋子一点点静下去,忽然轻声说:“她现在倒是越来越会拿捏她哥哥了。”
      阿姨听见了,笑着回一句:“谁叫元汀少爷就吃她那一套。”
      宋妈妈也笑。
      笑完以后,又有点发怔。
      她其实看得出来,三个孩子一起长大,感情都好。元初和晚禾是热闹,一天吵十次,转头又能蹲在一起分糖吃。可元汀不一样。
      他不吵,也不总把喜欢挂在嘴边,只是会记得她爱吃哪家奶黄包,记得她头发左边比右边更容易散,记得她夜里怕黑,不让元初带她看鬼妈妈的电影。
      这种记得太细了。
      细得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已经不只是“顺手照顾一下”。
      宋妈妈也没往深处想。
      在她眼里,这些到底都还是孩子。无非是哥哥心细一点,妹妹又刚好最会往他那边靠。这样的亲近,放在童年里,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后来很多年回头去看,才会知道,有些偏向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它起初真的很轻。
      轻得像一句顺口的“我明天给你带奶黄包”,像替她拉好一角被子,像她要走的时候,他只说一句“明天早点来”。
      谁都不会觉得那里头有什么。
      可等它一日日积起来,再回头看时,才知道那不是忽然冒出来的东西。
      而是早就在那些最琐碎、最寻常、最像家的日子里,一点点长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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