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3、抓周 晚禾周岁那

　　晚禾周岁那天，家里从一早就没闲下来。

　　厨房里炖着汤，蒸锅里热气一阵阵往上冒，阿姨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嘴里还不忘念叨哪道菜先上、哪盘点心得放远一点，免得两个小的伸手去抓。客厅也提前腾了地方，茶几挪到一边，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毯子，靠窗支了张长桌，红布还没完全理平，上面零零散散摆着抓周用的东西——文房四宝、小算盘、小印章、一本薄薄的小画册、小元宝，还有小小的赛车模型。

　　宋妈妈站在客厅中间，一会儿看阿姨收拾桌子，一会儿又回头去看两个小的，像眼睛根本不够用。

　　宋元初一早就精神得很，穿着件浅蓝色小褂子，扶着沙发边走两步，又往前扑两步，见什么都想伸手碰一下。晚禾则被阿姨抱在怀里换裙子，袖子刚穿进去一只，她就低头去摸裙摆上的花边，安安静静的，像屋里这些热闹都和她隔着一层。

　　“你看看她。”阿姨低头系扣子，笑着说，“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闹过。”

　　宋妈妈回头看了一眼，也笑：“她一直就这样。”

　　晚禾今天穿的是条浅粉色的小裙子，料子软，领口也小小的，换好以后整个人都白生生的，像颗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她只顾着低头揪裙摆边上那朵布花，小手捏来捏去，玩得很专心。

　　旁边的宋元初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刚被放到地上，转头就去够桌角垂下来的一点红绸，没够着，又踉踉跄跄去追掉在毯子边上的拨浪鼓，蹲下去捡的时候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一跤。

　　“你慢点。”宋妈妈嘴上说着，人已经先一步过去扶了他一把。

　　阿姨在旁边看得直乐：“小少爷这是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这边刚说完，院子外就传来车声，紧接着门口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

　　“快进来坐。”

　　“别站门口，里头凉快些。”

　　亲戚朋友一拨接一拨进门，手里提着礼盒，说笑声一下把客厅塞满了。有人先去和宋妈妈说话，有人弯腰逗两个孩子，也有人围到长桌边，笑着看抓周的东西摆得齐不齐。

　　宋元汀也回来了。

　　他今天学校只上半天课，校服还穿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进门，先低头换鞋，再去洗手。等他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客厅已经更热闹了。

　　可他第一眼，还是先看见了晚禾。

　　她正被阿姨抱着坐在沙发边，今天换了新裙子，被人逗了也不怎么闹，只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慢慢看。旁边有人夸她“长得真灵气”，她当然听不懂。

　　宋元汀走过去的时候，阿姨正好看见他，笑着说：“大少爷回来了，快来看看妹妹，今天打扮得漂亮吧？”

　　宋元汀走近了，先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

　　晚禾原本还在伸手碰自己的发卡，察觉到有人站到跟前，慢吞吞抬起了脸。她看了他两秒，小手动了动，朝他这边伸了一下。

　　动作很小。

　　像只是顺手去够一个熟悉的人。

　　“找哥哥呢。”旁边立刻有人笑。

　　宋元汀下意识把手递过去，指尖刚碰到她，她就轻轻抓住了。

　　抓得不算紧，软乎乎的一小把，可一碰上去，她整个小脸都笑开了。

　　宋元汀低头看了一眼，耳朵有点发热，却也没把手收回来。

　　“你先上楼把衣服换了。”宋妈妈从人群里走过来，顺手把他的书包接过去，“等会儿人更多了，还得帮忙看着点弟弟妹妹。”

　　“嗯。”

　　他刚要转身，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隔壁的苏姨，穿得很素净，头发低低挽着，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纸袋。她进门时没像别的客人那样一边笑一边寒暄，只先站在门口缓了口气，才朝这边走过来。

　　“没来晚吧？”她轻声问。

　　“没有，刚刚好。”宋妈妈看见她，语气明显缓下来一点，“快进来吧。”

　　宋元汀原本已经准备上楼了，不知怎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姨没立刻往人堆里走。

　　她先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往阿姨怀里看了看。那目光停得不算久，却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别人看孩子，多半是笑着说一句“真可爱”“让我抱抱”，再顺手接过去。她不是。

　　她像是先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才走近，低声问：“我能抱一下她吗？”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当然可以。”

　　她接人的动作很轻。

　　不像是不会抱孩子，倒像是太小心了，手臂收拢时都有点慢。晚禾换了怀抱，先抬起脸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慢吞吞的打量。

　　女人也低头看着她。

　　她没立刻逗，也没去捏她的脸，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晚禾。”

　　声音很低。

　　低得像怕重一点，就会把人惊着。

　　晚禾当然听不懂，只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抬手，碰了一下她衣领上的扣子。

　　就这么一下，女人眼睫轻轻垂了垂，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依旧热闹，旁边也还有人在笑着说今天的菜做得香，可宋元汀站在楼梯口，还是不自觉又多看了一眼。

　　他其实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苏姨抱妹妹的时候，和别的人不太一样。

　　不是抱得不稳，也不是逗得不够热闹。

　　就是太安静了些。

　　他把这点说不清的感觉记在了心里，转身上楼换了衣服。

　　等他再下来，客厅里已经笑开了。

　　宋元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枚小汽车模型抓到了手里，攥着不松，阿姨怎么哄都不肯给。旁边的人看得直笑：“这孩子手可真快，劲儿也大。”

　　“元初，那个给阿姨。”阿姨蹲下来哄。

　　宋元初把东西往怀里一抱，扭头就要跑，结果脚下一乱，差点自己坐地上。

　　宋元汀走过去，把他拦住，顺手从他手里把小汽车抽出来，又塞了个拨浪鼓给他。

　　“玩这个。”

　　宋元初低头看了看新到手的东西，居然也没闹，又转头自己玩去了。

　　旁边的阿姨笑着说：“还是听哥哥的。”

　　宋元汀没接这话，只下意识往沙发那边看了看。

　　晚禾这会儿已经被宋妈妈抱回去了，大概是人多看不过来，有些累，安安静静靠在她肩上，也不闹，眼睛倒还睁着。她抬头一看见宋元汀，手就又朝他挥动了一下。

　　宋妈妈低头看见，笑着把她往前抱了抱：“怎么，今天这么黏哥哥？”

　　晚禾不会回答，只把手往前伸。

　　宋元汀走过去，让她碰到自己的手指。她一搭上去，就不动了。

　　旁边有人看见，笑着说：“这兄妹感情可真好。”

　　“妹妹这么乖，谁不喜欢。”

　　这些话大家都只是顺口一说。

　　宋元汀没吭声，可也没把手抽回来。

　　抓周摆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不少。

　　长桌上的红布重新理过，小算盘、毛笔、印章、书册一样样都摆整齐了。有人笑着提议：“元初那时候没单独热闹过，今天索性两个一起抓吧，双喜临门。”

　　“也行。”宋爸爸笑着应下。

　　先被抱上桌的是宋元初。

　　他现在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刚坐稳，就一把去够离得最近的小算盘，抓完还要去扒旁边的小印章，急得阿姨赶紧伸手扶着，怕他一头往前栽。

　　“这小子身手可真快。”

　　“以后怕是个猴儿。”

　　一圈人笑得不行。

　　轮到晚禾时，屋里明显静了一点。

　　她今天已经折腾了大半天，被抱上去时，人都有点懵。先低头看看桌上的东西，手指碰了碰毛笔，又碰了碰旁边的玉锁，都没拿起来。

　　“晚禾，看看。”宋妈妈在旁边轻声哄，“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晚禾没动。

　　她慢吞吞抬起头，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站在人群外侧的宋元汀身上。

　　宋元汀本来站得有点远。

　　可她一看过来，他自己都没多想，脚已经先往前迈了一步。

　　“哥哥在这儿。”他说。

　　她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看见熟悉的人了，眼神一下安稳了一点。她低头又碰了碰那支毛笔，手停了一会儿，最后却没先抓它，反而抬起手，朝宋元汀那边伸了过去。

　　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一下，随即笑声全起来了。

　　“哎哟，先抓哥哥啊。”

　　“这一桌子东西，都没哥哥要紧。”

　　“晚禾是真认哥哥。”

　　连宋元初都坐在旁边，愣愣抬头看了过来。

　　晚禾却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伸着手，软软停在半空里。

　　宋元汀耳朵一下就红了。

　　那么多人看着，他本来该退开一点的。可她还伸着手，他就没动。

　　“元汀，过去呀。”宋妈妈笑着催了他一句。

　　他这才走近，弯下腰一点。

　　晚禾碰到他手指以后，小手轻轻抓住。宋元汀感觉到她软软的手指捏了他两下，像总算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过了两秒，她才慢吞吞把视线收回来，转头去抓旁边那支毛笔。

　　毛笔被她抓住的时候，周围的人还在笑。

　　“这孩子有意思。”

　　“先抓哥哥，再抓笔，行，以后是个会读书的。”

　　“元汀，这回你可赖不掉了，妹妹最先认的是你。”

　　宋元汀低着头，心跳得厉害，却也没把手往回抽。

　　那只小手碰上来的时候太轻了，轻得他好像连动一下都显得多余。

　　抓周结束以后，大家就开始入席。

　　热闹了大半天，两个小的都累了。宋元初还撑着精神东张西望，晚禾却已经明显困了，靠在大人肩上，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阿姨想把她抱上楼先睡一会儿，刚伸手，苏姨就轻声说：“我来吧。”

　　阿姨下意识看了眼宋妈妈。

　　宋妈妈顿了一下，点头：“也好，左边那间房。”

　　女人把晚禾接过去，抱得还是很轻。

　　她大概也是真的困了，这次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只在她肩头蹭了蹭，就安安静静伏着不动了。

　　宋元汀原本在帮阿姨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收，抬头正好看见她抱着人往楼梯那边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她走得不快，脚步也轻，和别的客人其实没什么两样。可她上楼前低头看了晚禾一眼，那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看了会记住。

　　宋元汀低下头，把手里的印章放回盒子里，心里却还是留了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晚上客人散得差不多时，家里终于清净下来。

　　厨房里还有阿姨在收碗盘，客厅的红布已经收了，抓周的东西也都装进盒子里。宋元初早就在阿姨怀里睡得东倒西歪，晚禾也已经在楼上睡熟。

　　那个苏姨临走前，站在门口和宋妈妈低声说了会儿话。

　　说完以后，她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很轻，也很长。

　　宋元汀站在不远处，恰好看见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想起的，不只是白天抓周时，妹妹越过一桌子东西先朝自己伸手的样子，还有那个女人抱着她时，那种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安静。

　　他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那么多人围着，晚禾什么都没先抓，先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