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2、第 2 章 中秋过后，

　　中秋过后，家里总算一点点安稳下来。
　　两个孩子刚出生那阵子，整栋房子都像被什么绵绵密密的声音填满了。白天是奶瓶、温水、脚步声，到了晚上，偶尔又会有一两声婴儿啼哭从婴儿房里传出来，不算吵，却足够让所有人都跟着提起一点精神。
　　宋元汀重新回了家，日子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放学回来，先进门换鞋，再回房放书包，洗完手才去客厅找妈妈。现在不是了。
　　他一进门，书包还挂在肩上，人已经先站在玄关问：“妹妹醒了吗？”
　　有时候阿姨正抱着妹妹在客厅晒太阳，闻言便笑：“醒啦，醒了有一会儿了。”
　　宋元汀眼睛会亮一下，连鞋都换得比平时快些。可即便高兴，他也还是记得先去洗手。洗完了，才走过去，站在沙发边安安静静看一会儿。
　　妹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醒着也不怎么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时懵懵的，像对这个世界还很陌生。宋元汀站在旁边，看她一会儿，心就会不自觉软下来一点。
　　阿姨看在眼里，忍不住逗他：“元汀少爷，你怎么每次回家都先找妹妹呀？”
　　宋元汀抬头看她，像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妹妹比较小。”
　　“弟弟也小呀。”
　　宋元汀听了，就转头去看另一边的小床。
　　弟弟当然也在，通常睡得四仰八叉，或者一醒就扯着嗓子哼哼，身量力气明显都比妹妹大很多。宋元汀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小声补了一句：“弟弟我也看了。”
　　阿姨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总是这样，偏心偏得明明白白，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仿佛凡事先顾妹妹一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妈妈也看出来了。
　　她那阵子还在养身子，很多时候都靠在沙发上抱孩子，或坐在窗边慢慢喝汤。看见宋元汀放学回来，先洗手，再凑过去看妹妹，有时也会忍不住弯着眼问他：“怎么一回来就先找妹妹？”
　　宋元汀想一想，给的答案总是差不多。
　　“她比较小。”
　　“那弟弟呢？”
　　“弟弟也小。”他说，“但是妹妹更小一点。”
　　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连宋妈妈都被他说得没脾气，只能笑着点点他的额头：“你呀。”
　　午后的婴儿房总是很安静。
　　窗帘拉着一半，光线透进来，被滤得很柔。两张小床并排摆着，床沿挂着浅色的小铃铛，风一吹，偶尔轻轻碰一下，发出一点细细的响。
　　宋元汀午睡起来，照例跑去看两个小家伙。
　　弟弟先醒，正躺在床里蹬腿，小脸皱巴巴的，嘴里开始发出要哭不哭的动静。妹妹还在睡，小脸埋在薄薄的小毯子边，呼吸轻轻的，睫毛浅浅覆下来，安静得像一小团雪。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发现她的小毯子滑下来一点，便伸手替她掖了掖。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怕一不小心就把她碰醒了。
　　刚把毯子掖好，旁边的弟弟忽然“哇”地哭了一声。
　　那声音亮堂堂的，把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宋元汀被吓得一愣，下意识先去看妹妹。见她只是皱了皱鼻子，还没真醒，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他皱着小眉头，走到弟弟床边，小声说：“你别那么大声。”
　　弟弟自然听不懂，反而哭得更起劲了。
　　阿姨正好推门进来，一看就笑了：“哎哟，小少爷这是饿了。”
　　她弯腰把弟弟抱起来，熟练地轻轻晃着。
　　阿姨故意问：“元汀少爷，你刚才是在跟弟弟讲道理吗？”
　　宋元汀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他会吵醒妹妹。”
　　阿姨一下就笑了。
　　“那怎么办？”
　　宋元汀认真想了一下：“把他抱远一点喂。”
　　阿姨笑得乱颤：“那弟弟听见了，要伤心的。”
　　宋元汀没接话。
　　他其实不太明白，弟弟为什么要伤心。他只是觉得，妹妹睡得好好的，弟弟声音太大了，应该离远一点。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宋元汀又走回妹妹床边。
　　她还睡着，小脸白白的，嘴唇嫩嫩的一点粉，手指缩在毯子里，安静得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发软。
　　宋元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只要她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也很好。
　　晚上吃饭时，家里难得清静些。
　　两个孩子都喂过奶了，暂时没闹。宋爸爸坐在餐桌边，刚动了筷子，看见宋元汀小口小口吃着饭，吃得很认真，也很安静。
　　“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宋妈妈问。
　　宋元汀抬起头，想了想：“写字，背诗，看妹妹。”
　　宋爸爸乐了：“弟弟呢？”
　　宋元汀顿了一下，补上一句：“也看了弟弟。”
　　桌上几个人都笑。
　　宋爸爸故意逗他：“那你说说，今天是看妹妹看得多，还是看弟弟看得多？”
　　宋元汀握着小勺子，耳尖一点点红了。
　　想了一会儿，才低头说：“妹妹更安静。”
　　“安静你就更喜欢？”宋爸爸问。
　　“也不是。”他闷声说。
　　“那是什么？”
　　宋元汀被问得没办法，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妹妹看起来比较需要照顾。”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笑。
　　饭后，宋爸爸去了婴儿房。
　　弟弟这会儿醒着，手脚乱挥，见有人在眼前晃，还很给面子地咧了咧嘴。妹妹则安静些，睁着眼，盯着床沿挂着的小玩具看，样子懵懵的。
　　宋爸爸弯腰，先用手指逗了逗弟弟，又转过去想碰碰妹妹的脸。
　　“爸爸。”
　　宋元汀忽然在旁边开口。
　　“嗯？”
　　“你先别碰妹妹。”
　　宋爸爸动作一顿，回头看他，差点笑出来：“为什么？”
　　宋元汀走过去，站在小床边，神情很认真：“你刚刚摸了弟弟。”
　　空气静了两秒，宋爸爸直接笑出了声。
　　“怎么，摸过弟弟，就不能摸妹妹了？”
　　宋元汀抿着唇，不说话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没道理。可他就是觉得，弟弟刚才在挥手蹬腿，爸爸摸过弟弟的手，最好先擦一擦，再去碰妹妹。
　　妹妹那么小，当然得更小心一点。
　　宋妈妈在外面听见，忍不住笑着问：“元汀，你这是嫌爸爸没洗手呀？”
　　宋元汀耳尖一下红了。
　　“不是。”他小声解释，“要先洗手。”
　　这回，连阿姨都笑了。
　　宋爸爸举起手，作投降状：“好，我洗手。我摸妹妹之前先洗手，这样行不行？”
　　宋元汀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夜里，妹妹难得哭了一回。
　　不是弟弟那种响亮的哭法，而是细细的、小小的，一边哭一边还像在忍着，听得人心口都跟着发紧。
　　宋元汀原本已经躺下了，听见保姆的动静，几乎立刻坐了起来。
　　他抱着被子愣了两秒，连鞋都没好好穿，踩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婴儿房里，阿姨已经先把妹妹抱起来了。宋妈妈披着外套站在旁边，刚醒，眼里还带着一点倦色。
　　“怎么了？”宋元汀站在门口，小声问。
　　“没事。”阿姨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尿湿了。”
　　妹妹被抱起来以后，哭声还是没立刻停。她哭起来也不使劲，小脸憋得有点红，小手攥成一团，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
　　宋元汀站得更近了一点，却不敢真碰，只仰着头问：“她为什么一直哭？”
　　宋妈妈接过妹妹，低头轻轻拍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小宝宝不会说话，不舒服了，就只能哭。”
　　宋元汀安静下来。
　　他看着妈妈怀里的妹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她这样……好可怜。”
　　这句“好可怜”说得轻极了，像连替她难过，都怕惊着她。
　　宋妈妈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所以我们要对妹妹更耐心一点，是不是？”
　　宋元汀立刻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哭得眼圈都红了，小嘴一抽一抽的，心里第一次很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想看见她哭。
　　阿姨给她换了尿布，重新包好小被子。妹妹终于被哄好了，又重新睡下，房间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弟弟倒是睡得很沉，全程都没醒，四仰八叉地占着半张小床，一点没受影响。
　　宋元汀看了弟弟一眼，又去看妹妹。
　　她哭过以后，眼尾还有点红，鼻尖也泛着一点浅浅的粉，睡着时小脸埋在包被里，比白天看着还要更小一点。
　　他站在床边，忽然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背。
　　这次她没抓住他。
　　只是在睡梦里微微动了动手指，像是回应了一下。
　　宋元汀却像一下就安心了，连皱了一晚上的眉都慢慢松开。
　　回房前，他站在门口回头问：“以后她晚上哭，我也可以来看吗？”
　　宋妈妈一怔，随即笑了：“当然可以。”
　　“那要是我先听见了呢？”
　　“先听见了，也可以过来。”
　　宋元汀点点头，这才回去。
　　可重新躺回床上后，他却没那么快睡着。
　　窗外月光静静照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地方，亮亮的。夜里很安静，连风声都轻。他望着那一小片月光，脑子里却全是妹妹刚才哭红了眼睛的样子。
　　弟弟哭的时候，他只觉得吵。
　　妹妹一哭，他却觉得心里发紧。
　　他只是觉得，妹妹太小了，也太软了，像稍微不留神一点，就会受委屈。
　　所以他得多看着一点。
　　第二天一早，阿姨来叫他吃饭，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刚睡醒的、带着点迷糊的问话：
　　“妹妹醒了吗？”
　　阿姨站在门口，实在没忍住，笑着回头去和宋妈妈说：“太太，我看咱们元汀少爷以后怕是要把妹妹看到大。”
　　宋妈妈那会儿正抱着妹妹坐在窗边，闻言低头笑了笑，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软软的脸颊。
　　“那也好。”她轻声说，“有哥哥护着她，总归是好事。”
　　大人们只当这是小孩子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亲近，是哥哥对妹妹天生的偏爱，是说过就会散、过几年也许就变了的孩子气。
　　连宋元汀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从那时候起，学会了凡事先看她一眼，先记挂她一点，先把她放在那个更容易被忽略、也更需要被护着的位置上。
　　那种偏向起初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时，荡开的一圈细细的纹。
　　谁都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