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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学校门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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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方才还热闹得发烫的礼堂外,像被人抽走了一层声音。只剩零零星星几个学生站在花架边上拍照,门卫拿着扫帚,把地上的彩纸一点点拢到一处。偶尔有车停在路边,家长隔着车窗喊一声名字,便又接走一个。
晚禾站在校门旁边,抱着毕业手册和节目单,安安静静地等。
起初她并不着急。
今天是毕业典礼,校门口本来就乱,宋元初就算已经来了,也未必能一眼找到她。她特意往旁边让了让,站到台阶边上,好让自己不被挡住。她甚至低头理了理裙摆,又把发夹扶正了一点,想着等会儿回宋家,若是哥哥也在,总不能显得太乱。
可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人潮一点点退下去,那个本该出现的人影却始终没有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算太晚。
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节目单的边角被她捏出一点细微的皱痕。
“晚禾,你还不走呀?”
有同班同学被家长接走,隔着几步朝她挥了挥手。
晚禾回过神,勉强弯了弯眼睛:“再等一会儿。”
“哦,那我先走啦!”
“嗯。”
人又少了一个。
她重新抬头去看路口。
马路那头车来车往,晚风带着一点白日未散的余热扑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得很认真,几乎把每一个穿校服的孩子都扫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
门卫收完最后一摞横幅,抬头看了她一眼:“同学,你家里人还没来?”
晚禾攥着书包带,轻轻点了点头。
“再等等吧。” 门卫看了看天色,“别太晚了。”
“嗯。”
她应得很轻。话音出口时,心里那一点空落落的感觉反而更清楚了。
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刹车声,紧跟着,是人群一下散开的动静。有人惊叫了一声,随即脚步声杂乱地朝街口那头涌过去,像有什么事,突兀地砸进了原本还算平稳的傍晚里。
晚禾下意识抬头。
校门口斜前方那条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人。
人还不算特别多,可气氛已经变了。有人站在路边探头,有人冲过去又急急退开,还有人一边掏手机一边喊:“快打电话!快点!”
她站在原地,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脚下已经先动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过去,她抱紧怀里的毕业手册,一步步往那边走。越靠近,那股不对劲就越清楚。地上散着书本和纸张,有人半蹲着,有人试图维持秩序,声音却全是乱的,听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让一让 ——”
“别围着!”
“还是学生……”
“谁认识?快看看 ——”
晚禾的脚步一下顿住。
她先看见的,是地上一只滚出去的深蓝色笔盒。
再往前一点,是摔开的书包,拉链裂开,书本和纸页散了一地。书包侧边还挂着那只小挂件,是宋元汀去年给元初买的,晃悠悠垂在边上,熟得刺眼。
她耳边嗡的一声,周围所有声音都像一下子退远了。来来去去的人影、树影、翻动的纸页,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不可能。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
然后,她看见了宋元初。
其实也只是一眼。
甚至算不上完整的一眼 —— 只是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校服,看见了熟悉的侧脸轮廓,看见了一种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静止。
只这一眼,脑子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她站在那里,怀里的毕业手册 “啪” 地掉在地上,纸页摔开了,她却连弯腰去捡都忘了。手还维持着刚才抱东西的动作,指尖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旁边有人注意到她,脸色一变,赶紧过来拦:“小同学,你别看 ——”
她没反应。
那人伸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才像被从冰水里猛地拖了一下,极轻地颤了颤,却还是没有动。眼睛直直望着前面,连睫毛都像忘了眨。
“…… 元初?”
她终于出声了。
声音轻得发飘,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一片空白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没有人答她。
她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白下去,唇色也跟着褪了。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水,隔着玻璃,隔着一个她忽然再也走不进去的世界。
路边的风把散开的纸吹翻了一页。
她看见其中一个礼盒从书包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米白色的缎带散开了一半。旁边还压着另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两个歪在一起,沾了灰,也沾了地上的一点脏污。
她认出来了。
那是带给她的。
也是带回家的。
可她已经没法再把这几件事拼成一句完整的话。她只是盯着那两个盒子,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迟迟落不下来。
有人把她往后拉。
她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像终于从那种完全失真的状态里回了一点神。下一秒,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可人还是木的。
哭也不像哭,只是眼泪自己往下落,脸上却几乎没有表情。
“别让她站这儿了,先带过去。”
“认识家长吗?”
“学校的?先联系学校老师 ——”
那些话终于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
她被拉到路边坐下,双手冰凉,连手指都在轻微发抖。有人往她手里塞水,有人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认不认识出事的同学,家长电话是多少。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声音很轻,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得从一片混沌里捞出来。
“…… 晚禾。”
“你认识他是不是?”
“他是你同学?”
“你家长电话知道吗?”
她听见了,又像没完全听懂。眼睛还停在那两个礼盒上,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校服裙边,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整个人像被卡在了那里。
不是大喊大叫的崩溃,而是所有反应都迟了一步。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 宋元初、回家、礼物、典礼、哥哥 —— 可每一样都像摔碎了,只剩下碎片在眼前乱晃。
她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会忽然变成这样。
与此同时,宋家那边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阿姨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顺手揭开汤锅看了眼火候,又转身去厨房拿碗筷。糖醋小排的甜香和排骨汤的热气一起漫出来,把客厅熏得暖洋洋的。
宋妈妈坐在沙发边,手里翻着一本画册,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吧。”
阿姨笑道:“毕业典礼人多,说不准还在拍照呢。小少爷那性子,说不定还得在学校门口磨蹭一会儿。”
宋妈妈弯了弯唇,也没太在意:“说了早点回来,晚禾也陪着他胡闹。”
“可不是。” 阿姨把碗筷摆好,顺口接了一句,“等大少爷回来也差不多了。”
两个人这么说着,语气都还是松的。
宋爸爸是在公司接到交警电话的。
那会儿他刚从会议室出来,秘书还跟在后头汇报明天的安排。手机响起来时,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原本还以为是客户那边的临时来电,顺手接起来,脚步都没停。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公式化,却也急促。
“您好,请问是宋元初的父亲吗?这里是交警大队。”
他脚步一下顿住了。
秘书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却像瞬间被拉远。
宋爸爸皱起眉:“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很快道:“您儿子在凤山书院附近路段发生交通事故,已经由一二〇送往市第一医院,请您尽快赶过去。”
那一瞬间,宋爸爸只觉得耳边空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嗓音一下沉了,握着手机的手也猛地收紧。
电话那边又重复了一遍,内容没有任何变化。事故,医院,尽快赶到 —— 每个词都清楚得可怕,拼在一起,却荒唐得像根本不该落到他家里来。
秘书终于察觉到不对,停住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宋爸爸站在公司走廊中央,只觉得眼前发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没有立刻打回家。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别的,而是 —— 先去确认。
事情太大了,大到他甚至不敢在还没亲眼看见之前,就先把消息砸回家里。宋妈妈那样的身体和情绪,根本受不住电话里这样轻飘飘一句 “出事了”。更何况,万一有误呢?
哪怕这个 “万一” 已经微弱得几乎抓不住,他也还是本能地攥住了。
“把车开过来。” 他对秘书说,嗓音绷得发紧,“现在,马上。”
秘书吓了一跳,忙去安排。
宋爸爸已经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重新确认医院、问情况、问是谁报的警。电话那边能给出的信息其实并不多,只说车祸发生在校门外不远处,学生证件已经核实,一二〇接走时,人还在抢救。
抢救。
这两个字像一根绳,死死勒在他心口。
只要还在抢救,就说明还有机会。
他把这个念头攥得很紧,紧得像再松一点,就会碎掉。
可直到车开出去很长一段路,他捏着手机的手抖了又抖,还是没敢给家里打电话。
最后一节课刚下。
教室里一瞬间响起了收书、拉椅子、说话的细碎动静。走读生忙着收拾书包,住校生则慢吞吞站起来,有人还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抱怨今天作业又多。
陆承宇把练习册 “啪” 地一合,转头就去看宋元汀。
“走不走?”
宋元汀正在收笔,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安静,像什么都没多想。他刚把最后一本书推进书包,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有些发急的声音:
“宋元汀。”
两个人同时抬头。
站在门口的是年级主任,脸色明显不对,连平时那种端着的沉稳都压不住了。他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径直落在宋元汀身上。
“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一下静了静。
陆承宇先坐直了些,眼里的散漫瞬间收了大半。他不是会在这种时候起哄的人,一看年级主任那脸色,心里已经隐隐发紧。
宋元汀站起身。
起身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那种不对像风里先变了味,事情还没真正落下来,身体却已经先绷住了。
他走到门口,低声问:“怎么了?”
年级主任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放学的喧闹声从两边教室里漫出来,可门口这一小块地方却像忽然被隔开了,静得只剩呼吸声。
“你弟弟出事了。” 主任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车祸,人已经送去市第一医院,你家里那边在联系 ——”
后面的话,宋元汀几乎没听见。
他整个人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脑子里瞬间空白,所有东西都停了一下。
“在哪?”
他声音低得发哑。
主任被他问得一顿,立刻报了医院名字。
下一秒,宋元汀转身就往楼下冲。
走廊里一片哗然,谁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已经从楼梯口消失了。陆承宇原本还坐在座位上,听到 “弟弟出事” 那四个字时,脸色也一下变了。他几乎没多想,抓起自己的手机和校服就追了出去。
“宋元汀!”
楼梯间里脚步声急得发闷。
宋元汀根本没回头,甚至像没听见一样,几步就冲下了一层。陆承宇在后头跟得飞快,气都没喘匀,已经从那种完全失控的速度里判断出来 ,绝对不是普通的家里有事。
“我跟你一起去!” 他在后头喊。
宋元汀终于停了半秒,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快,也太冷,冷得不像平时那个还能淡声跟他互怼两句的人。像一层被强行压住的空白底下,所有情绪都还来不及真正翻上来。
“医院。” 他只挤出这两个字。
陆承宇一下就懂了。
“走。”
两个人一路冲下楼,出了校门,拦车,报医院名字,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
后来宋元汀最恨的,就是这种状态。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在被通知之后,拼命往那里赶。
那种彻底被动、毫无掌控感的局面,从这一刻起,像一根极细的刺,深深扎进了骨头里。
————
宋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刚刚全亮起来。
阿姨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正想回头问一句 “要不要先给大少爷打个电话”,客厅里的座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连她都愣了一下。
“我来接。” 宋妈妈顺手放下画册,起身走过去。
她拿起话筒时,脸上的神情还是平静的。
“您好?”
电话那头先是极短的一顿,随后传来班主任刻意放轻、却明显绷着的声音。
“是宋元初妈妈吗?”
宋妈妈怔了一下。
“我是。李老师,怎么了?”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空气像忽然变了。
宋妈妈握着话筒,原本还算放松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心口没来由地往下一沉。
“元初在学校外面出了点事,现在人在市第一医院。” 老师声音已经尽量稳了,可最后几个字还是发了颤,“您…… 尽快过去一趟吧。”
话筒从她掌心里滑了一下。
重重撞在桌边,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阿姨脸色一下就变了,赶紧跑过来扶住她:“太太?”
宋妈妈软倒下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刚说什么?” 她对着话筒,声音轻得发飘,“李老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元初。
医院。
尽快过去。
每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从中间剖开她。她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周围的灯光一下变得太亮,亮得刺眼,连桌上的菜都像隔着一层很远的雾。
“不是……”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和谁争辩,又像只是下意识地否认,“他不是说…… 典礼结束就回来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阿姨一把扶住她,自己的眼圈却已经红透了:“太太,咱们先去医院,先去医院……”
宋妈妈却像连 “去医院” 这三个字都没有完全听明白。她只是怔怔望着门口那扇还开着的门,像下一秒,就会有两个孩子背着书包从外头跑进来,带着一身热气和笑闹声,喊一句 “我们回来了”。
门外只有风。
院子里的灯白晃晃地照着地面,桂花树影安静地压在墙根,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