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玙你相逢，昔有归期》芷拾禾

1、夏末樟风，初遇靠窗邻座 第一章

　　第一章夏末樟风，初遇靠窗邻座
　　夏末余温缠缠绵绵裹住整座南城，湿热的风裹挟着香樟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漫过明德中学红棕涂装的校门，轻轻擦过宋昔琪后颈，薄细的汗液顺着脖颈融进校服衣领，带来一阵细微黏腻。
　　九月初，盛夏的暑气还没有彻底褪去，空气被连日的日晒烘得绵软黏稠，呼吸间都裹挟着暖融融的热气，像是含了一口化开的蜂蜜糖浆。宋昔琪背着洗得泛白的帆布双肩包，掌心牢牢攥着皱起边角的转学分班回执，用力过度的指腹被纸张硌出浅痕，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乌黑长发高高扎成利落马尾，细碎鬓发被汗水濡湿，软乎乎贴在脸颊两侧，额前刘海塌在眉骨上方，恰好遮去半分眼底藏着的局促不安。
　　明德中学是南城口碑名列前茅的公办重点高中，校内教学楼统一采用红砖搭配米白墙面设计，错落排布在成片绿植之间。建校数十年，校园里的香樟树早已长得枝繁叶茂，粗壮枝干向四面八方延展，浓密树冠层层叠叠，在地面铺展开连绵成片的墨色荫凉。开学报到日，整条校园步道挤满前来报到的高一新生，清一色蓝白制式校服，三五成群结伴说笑，清脆谈笑声混着树梢绵延不绝的蝉鸣，揉合成专属于新学期的鲜活喧闹。
　　宋昔琪是本学期从邻城普通中学转入的插班生，为了顺利转学，家里前后奔波许久才办妥全部手续。她天生慢热内敛，不习惯陌生环境与人潮簇拥，脚下步子不自觉放缓，目光在路旁的楼层指示牌上来回打量，耐心搜寻高一（1）班所在的实验楼方位。周遭陌生的面孔、不一样的校园规章制度，全都让初来乍到的少女心底悬着一层忐忑，连走路都下意识避开拥挤的人流。
　　分班回执上印刷字迹清晰规整，标注高一（1）班教室坐落于实验楼三层东侧尽头。宋昔琪循着路标指引，穿过环绕各色月季的中心花坛，绕过中央镶嵌景观喷泉的休闲小广场，青砖小路尽头，灰白色墙体的实验楼渐渐映入视线。一楼楼梯口堵满陆续上楼分班的学生，来往推搡、侧身避让，喧闹不休，她索性站在台阶侧边树荫里等候，打算等人流稀疏之后再拾级而上。
　　就在她低头整理背包侧边水杯的时候，身后人群忽然掀起一阵细碎骚动，原本拥挤的楼梯过道莫名空出半圈空位，周遭说话音量不约而同压低。
　　宋昔琪心存疑惑，下意识转头回望。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一身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
　　少年和在场所有新生穿着同款校服，衣料却打理得一丝不苟，领口纽扣规整扣至第二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骨节分明、线条利落的手腕。他身形挺拔高挑，在攒动人群里格外惹眼，脊背绷得笔直，如同山涧迎风而立的青松，自带沉静端正的气场。利落短碎发修剪整齐，额前碎发很短，完整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高挺眉骨衬出锋利眉峰，浅凹眼窝搭配墨色瞳仁，眼尾微微上扬，目光清淡疏离，淡淡扫过周遭人群时不带半分多余暖意。鼻梁笔直优越，薄唇抿成平直线条，下颌线干净利落，整张五官精致出众，却因与生俱来的清冷气场，让周遭同龄人下意识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少年孤身独行，身边没有结伴同行的伙伴，步履平稳从容，所过之处身边学生不自觉向两侧避让，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细碎骚动，便是因他出现而起。
　　宋昔琪的视线在少年脸上短暂停留两秒便从容收回。长相优越毋庸置疑，清冷气质在满是鲜活少年气的开学校园里格外突出，但也仅此而已。她素来对不好亲近的人保持距离，眼下首要任务是顺利找到班级、安顿座位，安稳开启新的高中学习生活，无意去留意来路不明的亮眼同学。
　　身旁断断续续的细碎议论顺着风飘进耳中，音量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是江屿吧？本届中考全市总分榜首，凭统招第一名考进明德的。”
　　“没错，我初中和他同校，文化课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校篮球队主力，就是性子偏安静寡言，很少主动和旁人闲聊。”
　　“颜值和实力双在线，难怪大家都下意识绕着走。”
　　“听说父母从事科研工作，平日里家教严格，向来专注课业与课余爱好。”
　　江屿。
　　宋昔琪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没有多余情绪。恰好楼梯口人流散去大半，她攥紧回执单，抬步踏上水泥台阶。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规律轻巧的踏步声响，背包肩带悄悄向下滑落，她抬手向上提拉肩带，指尖刚碰到布料，一道浅淡的目光从身后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明确落点，似随意一瞥，却精准笼罩住她的背影。
　　少女没有回头，装作毫无察觉继续上楼。她清楚那道视线来自方才被众人议论的江屿，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必费心揣测对方心思。状元也好，校中焦点也罢，都和转学而来、只求安稳读书的自己毫无交集。
　　三楼走廊墙面洁白素雅，墙沿悬挂历代名家名言挂画，阳光透过走廊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出长条光影。宋昔琪对照门框编号一路往前走，抵达走廊最东侧，高一（1）班的门牌赫然挂在木门上方，教室房门敞开，大半学生已经入座，戴着细框眼镜的班主任坐在讲台桌前，低头逐一登记新生信息。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她轻舒一口气，迈步走进教室。
　　正要把手中分班回执递向班主任，身侧再度传来轻浅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动静在相对安静的教室格外明晰。余光一瞥，方才楼下偶遇的少年停在她身侧位置。
　　原来江屿，同样分到了高一（1）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在宋昔琪心里掀起半点波澜。她抬眼看向班主任，语气带着初入新环境的拘谨温软：“老师您好，我是转学生宋昔琪，前来报到。”
　　班主任抬眸接过回执单，快速扫过纸面信息，眉眼漾起温和笑意：“昔琪来了呀，班里空余座位不少，随便挑选空位入座就好。”
　　宋昔琪礼貌道谢，转身望向教室内部。前排座位基本被抢占，空余位置大多集中在后半区域。她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最终定格在靠窗单人空位，位置僻静远离喧闹，窗外便是成片香樟树冠，恰好契合她偏爱安静的性子。
　　缓步走到窗边座位，卸下背包放在桌肚，轻轻拉开木椅落座。刚整理好桌面零散物件，身侧椅子被人拉动，木椅与地砖摩擦发出细微吱呀声响。
　　宋昔琪侧首，江屿拉开她隔壁空位坐了下来。
　　少年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模样，单手将简约黑色书包放进桌内，另一只手拿出课本、笔记本整齐码在桌面，全程目光落在书本封面，自始至终没有向旁边新来的同桌投来一眼，仿佛身边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路人。
　　宋昔琪收回视线，目光落向窗外景致。
　　夏末的风顺着敞开的玻璃窗穿进教室，拂动窗外层层叠叠的樟树叶，叶片相互摩挲簌簌作响，细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窗台、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裹挟草木清香的晚风冲淡白日积攒的燥热，带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清凉。
　　她从背包取出崭新课本，指尖轻轻摩挲平整书页，暗自规划往后三年的学习节奏与日常作息。身旁同桌始终安安静静，翻书动作轻缓克制，没有多余小动作，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洁净气息，混着窗外飘来的樟叶清香，缓缓萦绕在两人中间的狭小空间。
　　整整半个钟头，两人全程零交流。宋昔琪专心翻看新学期课本目录，江屿低头预习高一新知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宋昔琪的认知里，这不过是新生分班随机安排的邻座。他是全校闻名的中考尖子生，受一众师生关注偏爱；她是从外地转学、成绩中等的普通学生，家世平凡，只想踏踏实实完成高中课业。两人原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不过因分班机缘短暂交汇，往后大概率维持客气疏离的同桌关系。
　　教室陆续迎来剩余报到学生，喧闹声渐渐充盈整间教室，班主任开始起身强调开学须知、班级纪律与日常作息规范，内容围绕学习习惯养成、班级集体活动、校规守则展开，语气耐心恳切，所有学生凝神聆听，偶尔低头在笔记本记下关键事项。
　　宋昔琪拿出随身黑色水笔，逐条记录老师强调的重点内容，笔尖在白纸上匀速游走。写到一半，笔芯忽然不出墨，她接连在草稿纸反复划动，依旧毫无字迹，不由得微微蹙眉。出门匆忙，她忘记备用签字笔，环顾一圈身边同学都在认真记笔记，贸然开口借笔难免打扰旁人。
　　就在她为难攥着断墨钢笔的时候，一支笔杆简约的黑色中性笔轻轻推到课桌中间，恰好落在两人分界线处。
　　宋昔琪一愣，转头看向身侧江屿。少年依旧垂眸盯着课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抬头，只淡淡丢下一句：“先用。”声线偏低，音色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沉稳。
　　少女心头微暖，轻声道谢，拿起笔继续誊写笔记。笔尖流畅落纸，墨色均匀，写出来的字迹工整利落。等班主任讲话结束，她立刻把笔擦拭干净归还：“谢谢你，耽误你用了。”
　　江屿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瞬，伸手收回签字笔，简简单单两个字：“无妨。”说完便再度埋头翻看教辅习题，没有多余寒暄。
　　短暂的交集过后，两人重回互不打扰的状态。窗外天色缓缓变暗，暖黄落日铺满整片樟树林，橘色霞光落满靠窗桌面，把少年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意。
　　宋昔琪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随风摇晃的树叶，心底暗自感慨缘分奇妙，开学首日便和全校瞩目的尖子生成了同桌。她不曾留意，在她低头道谢、眉眼柔和的瞬间，江屿握着习题册的指尖下意识微微停顿，墨色眼眸在她侧脸短暂停留，又飞快收回，装作专注看书的模样。
　　那一瞬间的目光浅淡如风，转瞬即逝，藏在傍晚落霞与樟叶风声里，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察觉。
　　班主任依照开学流程，简单统计全班学生的兴趣特长，方便后续组建班级兴趣社团，依次从前排点名问询。轮到靠窗这一排时，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江屿、宋昔琪，两位同学说说日常课余爱好。”
　　江屿率先应声，语调平稳：“课余大多刷题、课余参与校篮球队训练。”
　　宋昔琪稍稍坐直身子，声音轻柔：“平时喜欢看书，闲暇会临摹硬笔书法。”
　　班主任笑着点头记下信息，随口打趣：“一位擅长理科运动，一位偏爱文字书法，以后同桌刚好可以互补学习。”
　　一句话说得宋昔琪脸颊微热，下意识垂眸盯着课本边角，江屿则面不改色，安静等候老师继续点名。周遭几个前排同学好奇回头打量新晋同桌二人，细碎目光落在窗边，宋昔琪不自在地拢了拢耳边碎发。
　　天色彻底沉入暮色，报到流程全部结束，班主任通知隔日正式开启早读课程，叮嘱众人按时到校，随后宣布放学。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喧闹声渐渐消散在走廊。宋昔琪慢条斯理收纳课本，把文具逐一放回背包，起身准备离校时，发现外面下起细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积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她出门仓促没有携带雨伞，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漫天细雨犯难。
　　就在她踌躇要不要冒雨小跑冲出校门时，身侧传来动静，江屿背起书包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门外雨幕：“顺路，一起走到校门。”
　　宋昔琪诧异抬眼，少年已经撑开一把纯色黑伞，伞面不大，勉强容纳两人并肩同行。犹豫片刻，她轻声应允：“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细雨被晚风裹挟，香樟树叶被雨水打湿，空气中草木水汽愈发浓郁。伞大半偏向宋昔琪一侧，江屿左肩袖口被细雨微微打湿，他浑然不在意，脚步不疾不徐配合少女步伐。一路穿过空旷花坛、喷泉广场，沿路只剩雨水滴落叶片的声响，两人一路安静，没有刻意找话题，气氛却并不尴尬。
　　抵达校门口公交站点，宋昔琪停下脚步，认真道谢：“今天接连麻烦你借笔、撑伞，改天我买新笔还给你。”
　　江屿收起雨伞抖落水珠，夜色里眉眼隐在阴影，只淡淡摇头：“不用，小事。”说完便转身走向另一侧私家车停靠点。
　　宋昔琪站在站牌边，望着少年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车流里，手里还残留着方才共用雨伞带来的淡淡皂角气息。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她拎起背包上车，靠窗落座，回头望向灯火点点的明德中学校门，夏末的细雨还在绵绵飘落。
　　她尚且懵懂，这场始于九月樟风细雨里的初次相逢，这一场不起眼的放学同行，是往后数年绵长故事的开篇。
　　彼时清冷寡言的少年藏起心底转瞬萌生的在意，在她转身望向雨景的片刻，伫立原地目送公交远去，直到车辆融进夜色车流才抬脚离开。夏末的风携着雨水与樟香，藏住少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在无人知晓的初秋，悄悄埋下一颗温柔的种子，静待往后岁岁光阴，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