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光》许欺

1、消失

　　江南城郊的慈安福利院藏在老巷深处，院墙斑驳掉皮，墙根疯长着爬墙虎，盛夏正午的日头晒得铁皮屋顶发烫，老旧吊扇挂在食堂天花板，转起来嗡嗡震颤，扬起漫天细小浮尘。

　　八岁的逾白已经在福利院待了整整五年，父母意外离世后被送入这里，早早磨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他个子在同龄孩子里偏高，总习惯性收敛锋芒，院里年纪小的孩子受欺负，大多时候都是他出面调停。这天午后，福利院大门被一辆破旧面包车推开，保育员牵着一个瘦小的小男孩走进院子，是刚被亲生父母遗弃的繁豫，那年他刚满五岁。

　　繁豫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外套，袖口耷拉盖住指尖，一双眼睛湿漉漉又满是戒备，死死攥着怀里缝补得破洞的小熊布偶，不肯跟任何人说话。刚来的小孩向来容易被院里顽劣的孩子排挤，晚饭开饭的时候，几个年长孩子径直围上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粗粮馒头，还伸手去扯他怀里的布偶。繁豫被逼到墙角，缩着身子不敢哭出声，鼻尖通红，孤零零靠着冰冷的砖墙。

　　逾白端着自己的晚饭路过，见状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挡在繁豫身前。他没和人争执，只是把自己好不容易分到的半个白面馒头递过去，赶走起哄的孩子。等人全都散开，繁豫才怯怯抬头，小口小口啃着馒头，含糊地抬眼看向眼前的哥哥。从这天起，逾白就下意识把这个新来的小不点护在了羽翼之下。

　　福利院伙食拮据，每日三餐大多是粗粮配咸菜，偶尔难得蒸出白面馒头，逾白永远只咬一小口，剩下全部塞进繁豫兜里。午休的木板床铺位紧张，两人挤在一张窄小的单人木床上，秋冬夜里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被褥薄得挡不住寒意，逾白总是悄悄把棉被大半裹在繁豫身上，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靠着墙角硬扛凉意。夜里繁豫做噩梦惊醒，攥着逾白的衣角小声啜泣，逾白便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陪着他等到天光微亮。

　　院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领养家庭前来挑选孩子，不少夫妇看中乖巧好看的繁豫，想要单独领养他。可繁豫每次都死死扒着逾白的胳膊不肯松手，无论别人怎么哄劝都不肯分开。逾白看着依赖自己的小孩，一次次主动婉拒领养机会，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家愿意费心接纳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两人渐渐断了被领养的念想，打定主意彼此相伴长大。

　　日子一年年更迭，春去秋来，院墙角落那截用来写字的白粉笔被磨得越来越短。在一个落日染红院墙的傍晚，已经十多岁的两个少年蹲在墙根，逾白握着粉笔，一笔一画在青砖墙上刻下两人的心愿：一同考上警校，成为警察，收留保护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孤儿。繁豫蹲在一旁，指尖描摹墙上的字迹，满眼憧憬，仰头认真和逾白约定，往后岁岁年年，永不分开。

　　时光转瞬，逾白熬到十八岁成年，靠着课余打工、兼职打杂攒下稳定收入，经过民政部门正规审批，顺利成为繁豫的法定监护人。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除去房租与日常开销，全部留下来预备两人日后的学费，从择校到日常起居，事事替繁豫思虑周全。

　　可伴随着年岁增长，繁豫心底的心思慢慢变了味。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提起他，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是逾白带大的弟弟”，升学、处事处处笼罩在逾白的光环之下，无微不至的照料慢慢变成捆缚他的枷锁。他厌烦永远活在对方的庇护里，厌烦人生的每一步都被提前安排妥当，潜藏的自卑慢慢发酵成浓烈的逆反与怨怼。

　　成年那天，正是两人约定填报国内警校的关键日子。窗外阴雨连绵，屋里气氛压抑凝滞。繁豫将早已办好的出国手续拍在桌面，面色冷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决绝：“我不要再做依附你的累赘，立刻解除监护关系，从此我们一刀两断，再无任何瓜葛。”

　　不等逾白错愕开口挽留，繁豫收拾好简单行囊，瞒着所有人独自办理签证，远赴加拿大，远赴异国从零开始。他在异国一边打工一边攻读警校，熬过无数艰难岁月，凭借出色的综合能力顺利入职加拿大地方刑侦警局，还主动在跨国户籍备案系统中，注销了和逾白所有的监护关联信息，更换手机号、住址，刻意切断所有联络，自此杳无音讯，一晃便是数年。

　　留在苏州的逾白遵从当年的约定，顺利考入本地刑侦支队，常年主攻跨国儿童拐卖、孩童失踪类案件。江南常年多雨，连绵梅雨浸透支队档案室，空气潮湿阴冷。这天他如常整理跨境卷宗，一份中加警方联合办案的协查函被送达办公桌。

　　随手翻开附件档案，一张警员证件照轻飘飘落在桌面。照片里的青年身着加拿大制式警服，眉眼冷峻疏离，正是他日思夜想、决裂多年的繁豫。档案备注栏白纸黑字标注：本人自愿解除与中国籍监护人逾白全部法律关系。

　　窗外雨丝敲打玻璃窗，淅淅沥沥的雨声，恍惚间和多年前福利院雨天的声响重叠。逾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相片，攥紧的指节泛白，昔日同吃一块馒头、同盖一床薄被、在青墙立下终生之约的两个人，跨越一片大洋，重逢却只剩一纸冰冷的公务文书。儿时满心欢喜的相守诺言，终究被岁月与隔阂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