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片雪花》浅栖绿

2、遇见 遇见的遇，

　　翌日清晨，程遇雪很早就醒了。她去卫生间习惯性往右拧水龙头，却没出热水，仿佛提醒她：这不是你家。

　　姑娘掬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她轻喘着气，胸口很闷，脑海里蓦地出现昨晚零碎的梦。

　　梦见宋女士翻了她的CCD，指着鼻子骂她：“赔钱货！花了大把的钱治病不说，成天还不务正业，怪不得成绩一落千丈！”

　　老程拿着糟糕的医院化验单，眉眼间的烦躁挥之不去：

　　“少管念念的私事吧，她这病就是心肺感染落下的根，难治，医生说情绪不能有大波动。”

　　“我不管她难道你管吗？这病还不是你遗传给她的！行，那就让她跟你过吧！”

　　画面一转，周遭异常黑暗，两人谁也没带她走，她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程遇雪喘着气抬头，镜子里女孩的鹅蛋脸略显病态苍白，几缕发丝粘在耳畔，看起来很没精神，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如果她成绩再好一点，表现再听话一点，宋女士就会带她走了呢？

　　客厅很安静，赵玉清每天五六点就会起床，去巷子旁边的广场跳操。

　　姑娘缓了缓，准备下楼吃个早点，她正在玄关穿鞋，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加点糖】：刚才在楼下遇见咱奶奶了，程小雪，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呀！

　　唐嘉是程遇雪的发小，两人一起上了十几年的学，情谊很深。

　　她寒假在家难得睡个懒觉，结果父母都去上班了，留她独自照顾小侄儿，家里被“大闹天宫”，小孩吵着闹着要下楼玩。

　　唐嘉困得要命，去早餐店买了俩包子，遛狗似的又想带小侄儿回家，路上碰见了赵玉清女士，这才得知程遇雪回来了。

　　那头姑娘垂眸，指尖在屏幕飞快回道：

　　【一片小雪】：昨天到家太晚了，怕打扰到你。

　　她语气很有分寸，几年没见，唐嘉却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加点糖】：那我在老地方等你啊，咱俩叙叙旧，顺便帮我带一带这熊孩子。

　　程遇雪笑了笑，回：好。

　　“老地方”指的是她们初中经常去的那家书店，姑娘很快下楼，顺便买了早点。

　　书店不大，有专门的二手书区域，布局还是程遇雪印象中的样子。姑娘随手拿起本青春杂志，耳边传来唐嘉惊喜的声音：

　　“这本不是咱们初中很火的杂志吗？记得当初虐哭我无数次，居然这里也有，真是回忆啊。”

　　程遇雪垂眸，目光落在一行批注上。

　　“我也希望有一天，月亮能奔我而来。”

　　旁边有人经过，清冽的风吹来，一瞬间带起她细碎的耳发。

　　对面书架放着教辅书，《五三》《必刷一百题》《教材全解》应有尽有。少年身材高挑，冷白的手指拿起其中一本，脊背瘦削却不单薄。

　　他昨晚才挨了闫女士一顿批斗，再不济也打算买点书回去做做样子。

　　程遇雪状似不经意移开视线，把书放回原位。

　　又遇见他了。

　　“小姨小姨，我想去那边看看。”小豆丁拉着她们的手，想去对面的书架。

　　童书被放在教辅的旁边，如果现在出去，肯定会猝不及防跟他打个照面。

　　唐嘉大大咧咧应了声，“行啊，正好我也想买教辅了。程小雪，你有没有好用的推荐呀？”

　　唐嘉初中成绩特别好，但三中人才云集，她现在已经被磋磨得天天跟着内卷。

　　程遇雪摇摇头，生出几分心虚，她虽然经常搞题海战术，但成绩还是中下游，出于青春期的敏感，她从不愿袒露自己的努力。

　　唐嘉叹了口气，说：“你下学期转来要做好心理准备啊，三中今年要和附中挣第一，内卷得要命，我觉得肯定能赢。”

　　“榜上那些690多的都不算什么了，我们这届出了两个大佬，一个叫方怡佳702，还有一个叫陈屿，考了726，听说是中考志愿填错了才来的三中。”

　　“不过还有一个版本，这俩大佬初中就同校，但方怡佳中考发挥失常，陈屿为爱来三中……”

　　程遇雪不经意瞥了一眼唐嘉身后的少年，他敛起眼皮看书，没在意她们说的话。

　　姑娘耳朵里全是一连串变态分数，想起她在蓉城高中，年级第一不过也就650分。她之所以能进三中，还是老程托了不少关系。

　　小侄儿挑好了喜欢的童话，“小姨，漂亮姐姐，我们去结账吧！”

　　付完钱，程遇雪又往刚才的方向看去，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

　　中午，为了庆祝程遇雪回来，赵玉清女士准备了不少拿手好菜，还特意邀请唐嘉一起。

　　她做的糖醋排骨咸香酥脆，唐嘉赞不绝口，一怒之下连吃了三碗饭。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老人家乐呵呵的，又去厨房端其他菜。

　　冬天饭菜冒着腾腾热气，程遇雪忽然有一种久违的，被阳光照到的感觉。

　　小孩子几口就吃饱了，闲不住地四处串，程遇雪不在的时候，他没少来赵玉清家，对这里很熟悉。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从书房传来。

　　他们赶到时，就看见小侄儿手心拿着损坏的印章，哇哇大哭。

　　印章被摔缺了个角，还多了好几条裂纹，唐嘉认出来这是赵玉清最宝贝那个，她很愧疚：

　　“奶奶对不起，这个章是在哪里买的呀？我赔您一个。”

　　赵女士面上遗憾，却没有过多责怪：“没事儿，这章现在买不到了，我回头拿去补补就是。”

　　唐嘉满心愧疚，为了防止小孩继续捣乱，吃完饭就拉着他回去了。

　　他们离开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小雨，路变得很滑。

　　程遇雪在家没事干，又想起老太太腿脚不便，担心她磕碰着，于是说：

　　“奶奶，外面哪里有可以补章的地方啊？让我去吧。”

　　赵玉清说：“在南巷有家篆刻店，是陈老头以前帮我做的，可惜他退休好久了。”

　　姑娘下楼后打开透明伞，倾斜的雨丝扫过脸颊，冰冰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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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点落在修长的指尖，陈屿缩回手，回到店里恹恹说。

　　“下这么大的雨，打不了了。”

　　电话那头传来杨佳阳的哀嚎，“苍天无眼啊！今天你爸妈好不容易不在家，我真的好久没找你打球了。”

　　陈屿：“？”

　　杨佳阳：“整整18个小时！”

　　“滴。”电话不留情面挂断。

　　少年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盯着新买回来的教辅，一点想翻开的心都没有。

　　雨势没有半分消减的趋势，他没带伞，估计等会只能淋着回去了。

　　店牌简介明了，写着“印隅篆刻”。结合赵女士的描述，程遇雪进了店内。

　　墨香淡淡，店铺不大，墙上有很多书法挂画，木架上放着大大小小印石料子和泛黄的线装书，一看就很有年头了。

　　少年弯着瘦削的脊背，他专心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抵着石料，伴随着“沙沙”的轻响，石粉像细雪一样簌簌落下。

　　有一瞬间程遇雪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老旧的店和少年，怎么看也不搭配。

　　她犹豫了一下，心想不能白来一趟：“你好，请问这里可以补章吗？”

　　少年抬起漆黑的眼眸，视线交错。

　　程遇雪这才完全看清他的脸，五官精致优越，鼻梁高挺，侧边有一颗淡淡的小痣。出挑的身形外貌不常见，她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少年也认出她来，声音随意散漫：“又见面了。”

　　他心里纳闷，大多数人章坏了会直接换个新的，来客也一般也是买章，很少有提出这个要求的。

　　然而这姑娘发梢湿漉漉的，一身带着雨水的潮湿，来得时候明显很着急。

　　“给我看看，可以吗？”

　　程遇雪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块章，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

　　姑娘只觉得那块皮肤很热，下意识飞快缩了回去，好在少年没有在意。

　　手中的印章看样子有段年头了，色泽很润，像是被人用心保存了很久，底部写着朱文，居然是陈老爷子的笔迹。

　　陈屿祖父的手工印章一章难求，几年前就基本不做了，都是老闫负责供货。

　　虽然这活他大可以明天让老闫来做，但或许是嫌清闲或者脑抽，他神使鬼差说：“可以补，你先坐着吧。”

　　姑娘点点头，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眸光闪出几分好奇。

　　少年用毛刷清掉裂缝里的石屑，取出胶，隔温水化开，再用竹片均匀薄涂在断口，把印石的裂痕对合压紧。

　　他动作很认真，身上散漫的调调似乎也淡了几分。

　　过了二十分钟，陈屿补完了，侧头刚好对视上姑娘的目光。

　　大概是他第一个补章的客人特有的待遇，陈屿破天荒多说了几句：

　　“你带回去阴干一段时间，鱼鳔胶粘得牢，以后如果要修整，温水一浸便能拆开，不会伤了石头本身。”

　　程遇雪小心地接过，她觉得这种古法很神奇，居然被同龄人操作得这样熟练，心生感叹。

　　“谢谢，怎么收费？”她问。

　　“不用。”少年一脸做好事不留名的样子。

　　陈屿看着姑娘如获至宝的眼神，不由得好笑。他还是个半吊子选手呢，怎么好意思收钱。

　　陈屿看了眼挂钟，七点五十分了，散漫起身准备走人。

　　他满不在意，程遇雪反倒更不好意思了，“那怎么行……”

　　姑娘似乎是个较真的人，陈屿看了眼门外的大雨，轻笑了一声：“不然你捎我一段路？没带伞。”

　　程遇雪点头答应，瞥见少年刚才篆完的章，不管是篆刻还是书法，他都做得很好。

　　下一秒，少年却毫不留情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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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个子比程遇雪高了很多，伞骨刮过他头顶，勾住额前的碎发，他吃痛“嘶”了声。

　　姑娘立马很抱歉地看了过来，他会不会觉得她毫无分寸、毛手毛脚？

　　陈屿说：“没事，要不我来打吧。”

　　程遇雪点头，注意到他握着伞柄手指修长干净，指尖还带着薄茧。

　　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姑娘绞尽脑汁想说点场面话，最后只干巴巴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唉，宋女士盼望她熟门熟路社交，可她到现在还是做不到。

　　少年笑了声，嗓音慵懒：“陈屿，岛屿的屿。”

　　姑娘愣了愣，是唐嘉口中出现过的名字，那个闪闪发光的年级第一。

　　是和他的本人很相配。

　　出于礼貌，她交换名字：“我叫程遇雪，遇见的遇，下雪的雪。”

　　意外地，陈屿“哦”了一声。

　　“赵奶奶经常提起的，原来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