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属院 上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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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一月份的渝市，正是最寒冷的时候。
程遇雪刚从火车站出来就感受到了强烈的冷空气，这里比蓉城更冷，她呼出一口白气，把藕粉色羽绒服裹得更紧。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她只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干等，好在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打到了出租。
车上供暖很足，少女取下围巾，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司机外放的新闻播报传进耳朵：
“据气象台预报，冷空气即将抵达本地，未来两日气温将出现明显下滑，伴有北风，局部地区会出现零星小雪……”
气象台经常夸大说辞，南方下雪的概率本就很低，更别提渝市了。不过降温是真的，还好她带了很多件厚衣服，程遇雪闷闷想。
手机铃振动起来，姑娘低头，看见屏幕来电显示“妈妈”。
抱着一点赌气的心思，她隔了十来秒才接通，不情不愿：“喂？”
宋女士那头传出“滋啦”的声音，锅碗瓢盆响着，看样子是在做晚饭：
“念念到站了吧？去了你奶奶家放乖巧点，多帮着做家务，听到了没？”
程遇雪奔波了一天，只觉得很累，恹恹地“嗯”了一声。
听见她敷衍的回答，宋女士停下手头动作，语气带了些责备：“念念，都好几天了，你还在怪我吗？”
怎么能不怪。
她和老程闹了几个月离婚，一直在争夺抚养权。宋女士抱走了年纪小的弟弟，于是程遇雪就被判给了父亲老赵。
老程自从公司垮了之后，成日酗酒笼络关系，几天都不落屋，根本没心力管一个高中生。于是程遇雪又踢皮球似的被扔到了奶奶家。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欠你的。你爸以前信誓旦旦说要让我们过好日子，结果呢？你弟才四岁，我能放心能跟他吗！”
宋女士尖声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姑娘略微把手机移远了一点，眼睛倦怠地看着窗外。
渝市是一座新旧并存的城市。轻轨从高架桥上飞快穿过，灯影掠过黄桷树光秃秃的枝桠，树下是很老的街道，不少小贩叫卖着烤红薯、糖炒栗子。
和她十三岁那年离开前，一点也没变。
程遇雪内心突然有了一点归属感。她垂着眼眸，轻声说：“知道了妈妈，我不怪你。”
当初她也是哭闹着不愿离开渝市的，但老赵工作变动，只能搬迁。如今又机缘巧合回来了，虽然每次搬家都不是她的意愿。
出租车停在了一条巷口，司机转过头，用方言说：“小妹妹，家属院穿过巷子就到了，这里不让车过。”
“好的，谢谢。”
程遇雪下了车，一手拖着行李箱上坡，一手还拿着电话，宋女士还在不停地尖声说话。
她叹了口气，如果这时挂电话，宋女士一定会更生气。
姑娘费力地走到巷子口，顺着导航继续走，家属院依山而建，石阶一路往上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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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钟，陈屿才如释重负关了铺子，每到寒暑假，他都要被老爷子抓来守店。
陈老爷子在南巷有家篆刻店，已经开了几十年，随着时代的发展生意越来越冷清，但他就是不愿意转租出去，清闲的时候来店里坐坐。
少年拉下了店门，手机“叮咚”传来微信提示音。
【羊羊羊】：屿哥关店了吧，打不打球？
杨佳阳这货是他初中同学，最近对打球完全出于痴迷状态，掐着时间点就来邀他。
陈屿坐了一天没动，他懒懒活动了下脖颈，回：行，等着。
他长腿一迈快步上了台阶，路灯光线昏暗，落在前面一团粉色羽绒服上。
程遇雪正蹲着查看行李箱的情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箱轮刚被卡在阶缝，一只轮子掉了。
小腿的一天酸麻阵阵传来，她欲哭无泪，索性靠边坐在台阶上，打算摆烂一会儿。
少年高挑清瘦的影子投在面前，背着光，她只能看见冷白的下颌线。
即使这样，颜狗属性让程遇雪精准察觉到这是个帅哥。
一直盯着别人看不太好，她终于别开视线，耳边就传来低沉好听的声音。
“你是新来的住户吗？”
程遇雪“嗯”了一声，心想我拖这么大个行李箱还不够明显吗。
少年扫了眼孤零零弹出的轮胎，又垂眸看了眼她，没忍住轻嗤一声。
宋女士还在手机那头说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怎么不说话了？医院报告结果还没出来，你晚上记得照常吃药，那病离不得药！”
不知怎的，程遇雪忽然觉得很窘迫，她站起身来，想赶紧离开这里。
“我帮你提吧，你家在几号楼？”
陈屿本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看见姑娘泛红的鼻尖，就莫名想帮她一把。
程遇雪怔了怔，她总怕麻烦别人，很少接受过帮助，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拿过了行李箱。
少年的手修长干净，腕骨凸出，还戴着一条样式特别的月牙银手绳。
“三号楼，谢谢你啊。”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影子相交，空气安静到了尴尬的地步。
出于感激，程遇雪开始没话找话：“你是住在哪号楼的？”
少女说完又觉得后悔，他问她住址于情于理，反之就很奇怪，像是在打探什么一样。
陈屿轻松上了最后一阶，又带她进了个拐角。
就在程遇雪以为他不想回复时，少年脚步停住，微微抬了抬下巴：“三栋，和你一样。”
程遇雪不偏不倚和他对上视线，他瞳色很黑，眼眸狭长好看，还亮晶晶的。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少年就接了个电话，懒洋洋道：“喊魂呢，我马上到啊。”
他高挑颀长的背影被夜色掩盖，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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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的灯忽明忽暗，奶奶家在四楼，程遇雪喘着气把箱子放在了玄关。
赵玉清还在阳台浇花，老太太以前是三中的语文老师，退休以后闲情雅致，书法、花艺样样都来。
她闻声连忙回头，脸上闪出惊喜的神色，鱼尾纹上扬：“念念到了，怎么不提前给奶奶打电话？”
程遇雪乖巧笑了笑：“没事的奶奶，您晚上出门不方便，我这不很快就来了吗。”
赵玉清下意识看了眼她身后，语气重了点：“你爸也不陪你来，让你一个小丫头搬这么重的箱子，唉……怎么当爹的！”
程遇雪眼看着奶奶越说越气，连忙挽着她的衣袖，小声说：“奶奶，我还没吃晚饭呢。”
“哎呦差点忘了，我提前给你煮了饺子，念念吃了不冻耳朵。”
老人家信守这个说法，于是程遇雪小时候每到寒冬腊月，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一碗。
少女鼻尖忽然发酸，她怕被赵玉清看见，蓦地把脸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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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饺子冒着热气，陈屿打完球已经接近十点了，闫春兰女士好心给他留了夜宵。
桌上还放着一个快递，是陈屿刚才在门口顺手拿的。
“我跟你说，马上要上高三了，能不能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少碰篮球还有篆刻，别这么不务正业……”
这话一石二鸟，老陈虽说是个中医医生，但也篆刻也算个副业，一时不敢说话。
陈屿学习的时候闫女士会选择性失明，可一旦被捉住在玩，就一定会被叨叨。哪怕是期末考了年级第一，闫女士也觉得他没完全努力，还有上升空间。
少年冷白的眼皮都不抬一下，转移矛盾：“那祖父还让我看店，闫老师您不管管？”
闫女士作为老师最看不惯他这副懒散模样，气打不过一处来，老陈赶忙圆场：“年轻人嘛，寒假适当休息一下，开学了咱亲自监督他。”
“听见没，给你妈保证。”老陈冲他使了个眼色。
陈屿慢悠悠放了筷子，转头去洗碗，留了句：“嗯。”
态度极敷衍。
和亲妈在一个学校真是处处受限，不仅要被同学攀比议论，回来了还要被严加看管。
更何况又不是他要报三中，本想去分数线更高的西大附中，结果闫女士非要把他留在眼皮底下，很难不让人觉得她为了给学校拉生源鞠躬尽瘁，亲儿子都坑。
温热的水在手背流淌，陈屿心烦意乱，客厅传来老陈的声音：“这是谁的快递？我没买。”
闫女士声音倦怠：“那小子的吧。”
少年动作顿了顿，洗完碗回到卧室，他看信息是个陌生号码。
收件人：cyx。
他网购习惯写cy，因为名字的缩写比较好记，估计是快递员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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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清特意腾出了程遇雪小时候的房间，老旧的木床，旧空调发黄，一点点拼凑出她儿时的记忆。
少女坐在书桌前，出神地看着架子上那些童书，什么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老太太很宠她，小时候什么都给她买。
程遇雪目光落在其中一本上，书皮特别华丽漂亮，写着《安徒生童话》，她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个版本。
她随手翻开一页，书角早已泛黄，故事叫《没有画的画册》。
讲了一个离别的故事，程遇雪想到自己的情况，真是应景。
很多程遇雪曾经觉得永远不变的事情，都悄然天翻地覆。比如以前深爱的宋女士和老程离婚了；小时候他们说了无数次爱她，最后却让她成了失败婚姻的遗物。
“一幕幕欢喜与离别，我见过，也记录下来，可故事终会落幕，无人长久铭记。”
少女垂眸，在一旁批注道。
程遇雪本来想写在日记本上的，但是因为搬的东西太多，她只能把本子，CCD和零碎的小物件一起寄了出去。
她想起了这事，蓉城和渝市相隔很近，按理来说今天就能到。
少女切换到切换到物流动态，上面显示已签收，估计快递站代签了。
程遇雪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再管这件事。
然而木床一翻身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旧空调制热效果也差，她久久不能入眠。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皎洁而柔和，让人莫名心安。程遇雪没再琢磨不顺心的事，走到窗边看起了月亮。
高中地理书上有讲，这是弯弯的上弦月。不知怎的，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的月牙手绳，以及那双清澈漆黑的瞳仁。
她没由来地想，月色好像也不及他半分皎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属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