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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偎唇畔 也许毒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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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千澜喉头微滚,悄悄咽了口干涩的津液。她抬眸望进祝景然眼底,刻意压下心间翻涌的纷乱,装作神色平和,轻声开口。
“祝景然,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话音刚落,祝景然骤然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他动作仓促又慌乱,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只对着她缓慢摇头,嗓音恳切:“别说。你不要走,别离开我。”
“我没这般打算……”宋千澜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心底的盘算骤然被打乱,她慌忙错开沉重的话题,佯装关切:“你的伤,今日还疼不疼?恢复得如何了?”
换做往日,祝景然定会被她轻易带偏思绪,顺着她的话温声安抚。
可今日不同。
他半点不为所动,眼神清醒得可怕,稳稳锁住她躲闪的眉眼,语气沉稳得让宋千澜愣了愣:“我的伤无关紧要。千澜,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是你。”
这一刻她才真切察觉。
从前那些轻易被她牵动情绪的模样,多半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迁就。
世人都说祝景然清冷寡淡,可她此刻才看清,这人看似纯粹克制,实则心思极深。该清醒的时候,他比谁都通透;该装傻的时候,又心甘情愿任由自己蒙骗。
宋千澜心底反复挣扎。
她清清楚楚知晓青穗真人的秘密,知晓父女之间的谋划,知晓自己步步靠近他从来都是一场算计。
可这些话,她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几番迟疑,她终究微微倾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塑造的颓然与坦诚:“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从来都不善良,也半点算不上温柔。”
“我是狐妖,生来狡黠随性,这些年作恶嬉闹、随心所欲,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以为这番坦白足以掀起他的疏离与戒备,谁知耳畔只传来他无比笃定的声音。
“我知道。”
祝景然轻轻拥着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讶异,更无半分厌弃。
“你的身份,你的本性,我早已知晓。可这些,从来都不算什么。不管你是人是妖,是善是恶,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因为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能彻底牵动我所有心绪的人。”
“第一个?”宋千澜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细碎笑意,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隐秘的愉悦。
她故意装作懵懂天真,抬眸望着他:“我不懂这些风月情话。你这般说,倒像是特意哄我开心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她依旧想凭着一贯的伎俩蒙混过关。
可这一次,祝景然没有再顺着她的话纵容玩笑,也没有被她的软语绕开思绪。他直直看着她,一语戳破所有伪装,目光执拗:“宋千澜,你不用回应我。你只需要告诉我,方才师尊单独留你,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这句追问干脆利落,直击要害。
宋千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心头一沉,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她佯装无奈抬手扶额,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似的疲惫:“若是我愿意说,方才便说了。我既不曾开口,便是不想让你知晓。你这般步步紧逼,倒让我好生头疼。”
话音落下,祝景然瞬间收敛了所有追问的锋芒。
他立刻放软态度道歉:“是我不好,思虑不周,不该逼你。往后你若是心绪不适、或是有半分为难,随时告诉我就好。”
看着他转瞬妥协的模样,宋千澜轻轻点头,状似无意地反问:“今日的你太过反常。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想问我?”
一句话,瞬间勾乱了祝景然心底积压的万千思绪。
他胸口翻涌着无数想问的话。
他想问,你日日对我温柔亲近,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他想问,你是否真的对我下了情毒,步步算计从未动情?
他想问,世人皆道妖族无情,那你待我,可曾有过半分片刻的动容?
他想问,你口中的心悦,从头到尾,是不是全是骗局?
可所有话堵在喉头,他终究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他太怕了。
怕亲口戳破这场虚妄的温存,怕得到那个早已心知肚明的残酷答案。
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甘愿继续沉沦。
人妖殊途,属实不登对。
纷乱辗转良久,他终究压下所有沉重的试探,随意挑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问题:“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往后,可有继续修行的打算?”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宋千澜微微愣住。
她心中预想了无数种追问,准备好了无数套周旋的说辞,偏偏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般平淡寻常的话。
“修行?”她怔怔重复一遍,眼底满是不可思议,随即轻笑出声,带着几分狐妖与生俱来的慵懒,“你是觉得,我这绝代狐妖的本事还不够看?还是觉得留我在箐元门,日后会给你们正道师门添麻烦、添挑战?”
“不是!绝不是!”祝景然连忙出声辩解,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他不敢过分触碰,只能这般堪堪拉住,语气满是认真:“我从没有这般想法。”
“只是箐元门内外危机四伏,门中诸多弟子嫉妖如仇,世间修士也从未善待妖族。我只是想让你多修几分本事,护住自己,免受旁人欺辱伤害。”
这份真心坦荡的惦念,让宋千澜有些愣神。她随即轻轻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毫无半分犹豫:“不必,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她身形微动,褪去人形。
一抹皎洁白光掠过,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轻巧一跃,稳稳落进祝景然掌心,姿态肆意。
“我的事,不用你费心。”狐瞳微抬,透着几分狡黠傲气,“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祝景然看着掌心肆意慵懒的小狐,无奈轻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托稳她的身子,语气纵容又带着几分浅浅的嗔怪。
“你这是恃宠而骄。”
“从前你在我面前,还懂得收敛温顺,格外乖巧。怎么自从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你反倒越发肆无忌惮、肆意放肆了?”
他嘴上似在怪罪,可眉眼之间,尽数是藏不住的温柔,没有半分真正的苛责。
掌心的白狐慵懒翻了个身,半点不以为意:“那只能说,你从前看错我了。如今伪装尽数卸下,才是我的本性。”
她顿了顿,狐眼微眯,轻轻冷哼一声:“若是你如今后悔了,不喜欢这样的我,还来得及。直接告诉我就好,大不了我离开这里,回去找刘……”
“闭嘴。”祝景然骤然抬手,轻轻捂住她毛茸茸的狐嘴,语气带着责怪,“别提他。不过是个求而不得又无能的废物,不配被你提起。”
“千澜,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就够了。我不会后悔,更不会不喜欢你。我喜欢你,永远都喜欢。往后余生,皆是如此。”
“逗你玩的嘛。我自然是知道的,我的心上人祝景然是天下第一。我会一直把他放在心上。”宋千澜声音很轻,像是疲惫过后的尾音,没有一丝温度。
世间公认的天才捉妖师祝景然,初踏江湖的那年,撞见了宋千澜这只绝代狐妖。
旁人总说他道心稳固,纵是红尘媚惑摆在眼前也能不动分毫;又笑他入世尚浅,不识女子柔肠,半点不解风月。
可祝景然自己清楚,每一次靠近宋千澜,鼻尖缠上她颈间独有的香时,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脉总会不受控制地乱上一拍。
彼时宋千澜布下的情毒尚在潜伏期,药性未曾翻涌发作。
少女日日温顺相伴,眉眼柔软,她暗自将这份温情归功于自己暗中下的毒,笃定是蛊毒牵动了祝景然的心肠。
她从不知道,早在毒丝入体之前,祝景然早已抛开捉妖师与狐妖天生对立的界限,心甘情愿一脚踏进了对她的情里。
同一方凡尘世间,宋府深处正落着一场冰冷的死局。
贴身丫鬟杏儿,终究落得被处死的下场。
宋父一时间气不知道怎么撒,所以归罪于她,斥责她看管不力,放任自家小姐私自出逃。不等杏儿半句分辨求饶,便冷声传下处决的命令。
而且,杏儿心底藏着天大的秘密。
那日窥见宋千澜狐妖真身的真相,她无数次想要据实禀报给主君主母,可每次话到喉头,便像被无形的禁制扼住喉咙,任凭她如何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也曾试图取来纸笔,想要写下实情,可笔下落出的字迹歪歪扭扭,任谁也辨不出分毫含义。
她茫然无解,心底暗自揣测,这莫非是冲撞了狐妖、触怒宋千澜得来的报应?
杏儿呢,是典型的卑微女子。
她生来便是温顺奴婢,无半分野心,凡事唯主人之命是从,对宋家夫妇更是掏心掏肺地忠心,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含冤赴死的结局。
行刑那夜,宋府长廊烛火昏沉,四下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压得极低,衬得人命轻薄如草芥。世事仿佛自有轮回,杏儿身死的第二日,素来身体硬朗的宋父无端染上风寒,汤药石针尽数无用,缠绵病榻数日便撒手人寰。
宋母自此彻底疯魔,日日枯坐在空荡荡的宅院之中,口中反复呢喃着妄念。她心心念念盼着宋千澜归来,只待女儿踏进门的那日,便一把火将她活活烧死,送去地下给早夭的长女陪葬。
曾经门庭显赫的宋府一日日衰败零落。主君亡故,主母疯癫,府中下人四散奔逃,那些往日仰仗宋家势力攀附的世家贵族,见宋家大势已去,纷纷蜂拥而至,瓜分了宋家积攒半生的田产与金银。
那喜欢闲谈的外人都说,宋千澜其实是宋家唯一的保命符。这符一走,这偌大府邸,便再无半分生机,步步走向覆灭。
远在箐元门的宋千澜,全然不知家中翻天覆地的惨状。
宋母被一众贪财贵族设计陷害、身陷绝境的那一晚,正是宋千澜第一次吻祝景然的那一晚。
院中晚风轻扬,四下无人,宋千澜望着身侧沉默的祝景然愣了愣神。她不敢径直吻上他的唇瓣,只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在他的唇边,浅淡一触便仓促退开,生怕对方再吸收了自己的灵力,害的她又要重新积攒。
祝景然没有回应半分温存,只取一方干净素帕,轻轻拭去她落在自己唇边的温度,声线克制,藏着一丝紧绷:“这般举止不合分寸。我虽喜欢,但你是女子,往后不可再如此随性。”
说罢,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转身踏出屋门。
直到彻底走出宋千澜的视线范围,隔绝了那缕萦绕不散的花香,他才敢松开屏住许久的呼吸,胸腔里翻涌的悸动险些压不住。
方才是宋千澜主动亲近了他。
可越是回想宋千澜连日来无微不至的温顺体贴,祝景然心底便滋生出一层细密又冰冷的疑心。
妖类本就天生无情,他们二人素无深仇,往日甚至是对立的捉妖师与狐妖,她何以这般毫无保留地贴近自己?这份毫无来由的温柔,处处透着不对劲。
纷乱的疑虑还未理清,喉间骤然涌上一阵腥甜。
祝景然侧过身,一口鲜血呕在青石地面,暗红发黑的血沫里缠绕着细碎的妖气,分明是被毒物侵蚀的前兆。
他怔怔望着地上的血迹,心头一片冰凉,万般难以置信。他自认这一生行事坦荡,斩恶妖护凡人,从未对宋千澜有过半分加害,纵使她心底从无半分欢喜,又为何要费尽心机,以毒取他性命?
他没有惊动屋内的宋千澜,静立在她的房门外,俯身指尖轻捻地上残留的血渍,细细分辨其中缠绕的灵力脉络。
片刻之后,答案昭然若揭——是情毒。
原来自己不受掌控的爱慕,从来不是本心所向,不过是这只“心思狡黠”的狐妖,暗中下在他身上的蛊毒在作祟。
可纵使勘破全部真相,知晓所有温柔皆是精心谋划的骗局,知晓自己满腔深情不过是毒物催生的虚妄,祝景然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依旧分毫未减。
也许毒已深入骨髓,情早已刻进魂魄了吧。
哪怕从头至尾,都是她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宋千澜。
可惜他不知道,宋千澜的情毒没有来得及起效果,起效果的,其实是他自己那颗久久为对方疯狂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