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纪南星

40、第 40 章 叶沁拎着沉

　　叶沁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入这片父亲曾生活过的故土。
　　收拾妥当后，她陷进蓬松软弹的床垫里，没多久就闭着眼沉入梦乡。
　　这一次，她又梦到了父亲。
　　梦里她还是五六岁的模样，扎着翘扑扑的羊角辫，稳稳地骑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是父女俩约定去海岛度假的日子。
　　两人站在游轮开阔的甲板上，咸湿的海风把父亲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叶正抬手摸着她的头，温柔道，“沁儿，爸爸希望你一辈子都能开心快乐。”
　　叶沁仰着小脸贴着他的手背，用稚嫩的童音回答道，“有爸爸在，我就开心。”
　　一缕晨光顺着宿舍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
　　梦里父亲的模样还鲜活得像昨日才见过，可她再也摸不到他温热的手掌，再也听不到他喊自己一声“沁儿。”
　　叶沁拿出导师给的课题研究项目材料，径直去往实验室，戴好手套护目镜，专心致志地开始第一轮实验。
　　玻璃器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握着移液枪的手稳得惊人，不知不觉间，实验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叶沁看着他们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笑着讨论实验数据，握着试管的手顿了顿，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羡慕。
　　叶氏倒台之后，以前那些跟她形影不离的朋友，一个个都跟她划清界限，见到她就像是见到洪水猛兽一样躲着走，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叶沁压下心头的涩意，继续手头的实验。
　　等这组数据测完，她起身去储物柜取提前申请的特殊材料，刚抬头，就撞见同班同学抱着标有她名字的材料，正往门外走。
　　叶沁连忙两步追上去，出声叫住他：“同学，这份材料是我提前申请，专门用来做后续实验的。”
　　张齐挑了挑眉，指尖故意碾过材料封面上印着的叶沁二字，嗤笑道：“反正申请流程也不复杂，你再走一遍不就行了？”
　　他抬肘狠狠撞开她拦路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这是我按规走完全部流程申请下来的专属材料，你要是急用就自己走审批排队，别伸手拿别人的东西。”
　　叶沁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抬起手径直去夺他怀里的材料。
　　张齐见叶沁不肯松口，也懒得再跟她争抢材料，他嗤笑道：“你们叶家想要的东西，谁敢不给？”
　　“当初林夏导师和方岚导师不就是因为拦着你爸爸，才会尸骨无存吗？”
　　叶沁听到张齐说出这件事，瞬间僵在原地。
　　就在张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得意的时候。
　　桑林从里屋走出，打断张齐的阴阳怪气，沉着脸训完，转身出门。
　　叶沁连忙整理好情绪追上去，微微低下头，“桑院长，谢谢您。”
　　桑林脚步猛地顿住，静了好几秒才开口，“该是你的东西，半分都别往外让。”
　　桑林没多停留，转身径直离开。
　　早在叶沁申请入学的时候，桑林就知道她是叶正的女儿。
　　最初他根本不想让叶沁进来，当年叶正做的那些事，让他至今都无法释怀。
　　他怕叶沁跟她父亲一样，守不住本心。
　　桑林盯着叶沁刚才攥紧了又松开的指节，忽然觉得，没必要再攥着陈年旧事迁怒旁人。
　　叶正是叶正，叶沁是叶沁，他不该把上一代的错误，全算在叶沁身上。
　　后来桑林亲自带着叶沁做实验，从最基础的操作到最核心的研发，一点一点悉心指导。
　　叶沁也争气，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进步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叶沁就靠着自己研发的一款靶向新药，把已经被拍卖的叶氏重新赎回来。
　　她带着团队研发出三款畅销新药，不仅让叶氏起死回生，还把叶氏集团带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叶沁一直记着赎罪的事，每个季度都会从利润里拿出一大笔钱，定期给那些当年受禁药所害的病人汇款，哪怕只能减轻他们一点点痛苦，她也甘之如饴。
　　她总怕，自己要是不做这些，死后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又是一年秋风起，漫山的枫叶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叶沁抱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走到父亲的坟前，轻轻放下花束，慢慢跪了下去。
　　她拂去墓碑上的灰尘，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年的事，“爸爸，我把叶氏赎回来了，现在我把叶氏经营得很好，比你当年在的时候还要好，你在下面，可以安息了。”
　　叶沁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哽咽了。
　　她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用力咬着下唇，才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她真的好想爸爸。
　　以前她过生日，爸爸总会提前半个月就给她准备惊喜，会包下整个游乐园让她畅玩。
　　可现在，她只能自己去蛋糕店买一个最小的蛋糕，就着眼泪一口一口往下咽。
　　这两年，她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叶沁从清晨一直坐到傍晚，直到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腿脚都麻得失去知觉，她才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山外走。
　　叶沁大概是跪得太久，又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刚走到门口，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眼看着就要摔倒，忽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带了带。
　　“张嘴。”
　　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她下颌，把一颗带着橘子香气的糖塞进叶沁的嘴里。
　　随着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叶沁浑身上下的无力感都消散了不少。
　　叶沁慢慢回神，她发现自己的头正歪靠在一个结实的肩膀上，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她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
　　叶沁猛地用力，想要坐直身子，刚一用劲，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一样，只能软软的歪倒回去。
　　那人看着叶沁的举动，低笑出声，“你乖乖再靠会儿，等恢复力气，再起来也不迟。”
　　叶沁耳尖烧得发烫，指尖攥着衣角，小声嗫嚅：“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
　　“这点小事算什么。”他望向远处的树影，漫不经心地挥了下手。
　　几分钟后，叶沁的力气慢慢回笼，她撑着地面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把皱成一团的裙摆一点点捋平：“这次真的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那人等她说完，才挑了挑眉，笑问道，“叶沁，你真的没认出我是谁？”
　　叶沁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肩宽腿长，冷白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清寡，眉峰锋利，眼瞳偏浅，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冷。
　　叶沁细细将人打量完，蹙着眉摇摇头，“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人被气笑了，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了捏叶沁的脸颊，触感柔软，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当然见过。”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翻一张压了很多年的旧照片。
　　“那时候你还小，跟个小尾巴似的，我去哪你都要跟着。后来我出国读书，刚去那几年，还天天掐着时差给你打越洋电话。”
　　“直到有天你突然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顿了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回去，再也没敢随便打扰你。”
　　“两年前叶伯父出事，我第一时间就订了机票回国。满城找遍了都没你的消息，后来才知道你去了西京。我去学校找了你好多次，次次都扑空。”
　　“后来我想，你每年秋天肯定会来给叶伯父扫墓，于是我一有空就往墓园跑。”
　　他低头看着你，眼底压着点失而复得的热意。
　　“没想到今天真的守到了，还刚好接住了晕倒的你。”
　　叶沁的脸一点一点红透，那些被她尘封在记忆里的碎片慢慢拼了起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身影慢慢和眼前的人重合。
　　是裴钰，裴家那个大她几岁的哥哥。
　　叶沁盯着他脸愣了好几秒，那些沉在童年缝隙里的碎片猛地撞回脑海，她迟疑着开口：“……裴钰哥哥？”
　　裴钰嗯了一声，眼底漾开点戏谑的笑意，伸手虚虚点了下她的发顶：“还没傻透。还记得不？当年我临上飞机，你抱着我腿哭成个小泪人，说非要跟我走，去国外天天给我抢蛋糕吃。”
　　“哎呀！”叶沁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继续说自己的糗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唇角，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裴钰眼眸暗了半分，故意笑着逗她：“怎么，你这是打算把我闷死在这儿，好就地毁尸灭迹？”
　　叶沁手猛地往后一缩，耳尖还红着，腮帮子下意识鼓成小小的一团：“你胡说八道什么。”
　　裴钰双手插兜，低头看着她，眼里盛着满满的温柔，“沁儿，你愿意邀请我去吃顿晚饭吗？”
　　叶沁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芒，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轻轻点点头。
　　叶沁往前走，夕阳斜斜切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裴钰缓步跟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把叶沁的影子完完整整拢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他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在心里一字一句念得郑重：
　　沁儿，往后有我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