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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走回房 ...

  •   走回房子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门廊的台阶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傅恒霁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谭翊先进去。谭翊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内侧那把靠墙放着的黑伞——伞套叠得整齐,靠在墙角,手柄朝上。他没有碰它,换好鞋后走进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来。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之后没有立刻递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然后把它转过来,朝向谭翊。

      "拍好了。你看一下。"

      谭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在工地上拍的那张照片——他站在窗框中央,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竖框的棱线上。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和木框之间的空隙填满,光穿过框孔在他的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条,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线,像一条被均匀分割的刻度。远处的海面在他身后的矩形区域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和窗框的深色木料形成对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往照片的边缘移动了一下——傅恒霁拍的时候位置偏右了一点,窗框左侧的竖框比右侧的粗,在画面的边缘形成了一个较宽的阴影。

      "你站得偏右了。"谭翊说。

      "拍的时候想让你和海的中心对齐。没注意到框的边距。"

      谭翊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侧脸在光线中的轮廓,然后缩小,把手机还给傅恒霁。傅恒霁接回手机,低头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我先去把照片导到电脑里。"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上楼去了。谭翊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是键盘被按动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出现在楼梯上,沿着楼梯走下来。傅恒霁走回客厅,在谭翊旁边重新坐下来。

      "导好了。"他说。

      "存到哪个文件夹了?"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灯塔'。"

      谭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傅恒霁的肩膀上,把白色T恤的肩头照得发亮。"灯塔"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在做一个正式的决定,更像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

      "以后灯塔修好了,"谭翊说,"你要把这个文件夹拷给我。"

      傅恒霁点了点头。"好。修好了拷给你。"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窗外的光。窗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味和院子里树叶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着谭翊,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刚才站在窗框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等到灯塔修好了,你站在塔顶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在想你拍完照片之后,会不会让我看一眼再收起来。"谭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停顿,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过的结论。

      傅恒霁没有接话。他坐在沙发上,侧着头,看着谭翊。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我会给你看的。以后拍的照片,都会给你看。"

      窗外的光正在从金色变成浅橘,在室内慢慢移动。谭翊把目光从傅恒霁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那棵绿植的叶子上——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晚饭想吃什么?"

      傅恒霁想了想。"上次你做的肉丸汤。还有周姐留下的一把茼蒿。"

      "那我去做。你帮我剥蒜。"

      谭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傅恒霁在他身后站起来,跟上去。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没过多久砧板上落下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在傍晚安静的光线里断断续续地持续着,像一首正在被缓慢书写的段落。蒜瓣的薄衣在水流下被冲走,碎落的声响和油在锅里受热时升腾起来的气息混在一起。谭翊把肉馅捏成丸子放进汤里的时候,傅恒霁站在料理台旁边,把剥好的蒜瓣切成薄片,放在小碟子里。他在放碟子的时候,指腹在台面上不经意地擦了一下,把一小片干掉的菜叶拂进了水槽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表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谭翊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他知道傅恒霁的指尖正在缓慢地合拢又松开,像在清点某个数字,又像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确认自己站在这里,手上还带着洗过菜之后留下的水汽。

      谭翊把汤碗端到餐桌上。傅恒霁把炒好的茼蒿端过来,搁在桌子中央。窗外天色渐暗,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投在对面墙上的影子拉得很近,像两个在交谈的轮廓正在交换未完的话。

      "明天的安排,"谭翊坐下来的时候说,"上午去工地把窗框的榫头修一遍,下午打磨上油。后天装玻璃。"

      "李师傅说装玻璃最好在阴天,阳光不直射的时候。"傅恒霁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汤,"如果后天是晴天,就改到傍晚。"

      谭翊夹了一颗肉丸,在汤面上转了两圈,低头咬了一口,在咀嚼间隙说了一句:"下午的天气,你刚才也看过了。"

      傅恒霁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喝汤,碗沿贴着下唇,热汽从他微微弯起的嘴角边缘升上去,像一个正在被完成的句子还没有落笔,但收尾的方向已经定了。

      吃完饭后傅恒霁收了碗筷,谭翊站在旁边把碗碟擦干放回碗架里。厨房里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替进行,节奏和前几天一样。最后一个碗被放回碗架的时候,谭翊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深蓝色中夹着一道暗紫,在树冠上方渐渐扩散,边缘处几缕尚未完全褪尽的橘色,像被稀释过的颜料在纸上缓慢洇开。

      "还早。"谭翊说。

      "嗯。"

      "出去走走?"

      傅恒霁把擦手的毛巾挂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灯塔那边。不上塔,就在路边走走。"

      傅恒霁没有多问,转身走向玄关,从挂钩上取下两件薄外套——一件黑色的递给他。谭翊接过来穿上,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傅恒霁自己也穿好,弯腰换了鞋,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比傍晚更凉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边缘融进夜色里。两个人沿着路肩慢慢走,傅恒霁走在靠路的那一侧。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光带,然后被夜色重新收拢。路边的草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被风揉皱后又慢慢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持续不断。

      走了一段路之后谭翊放慢了速度,在一棵路灯下面停了下来。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和傅恒霁之间投下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谭翊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灯罩的方向,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灯光笼罩下的一小片草坪和随风轻轻摇动的草叶边缘,看了一会儿。

      "傅恒霁。"他开口说,"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往南走,过了灯塔再走一段,有一片海滩。"

      "我小时候去过。"

      "现在还能走。"

      傅恒霁没有问"现在"是不是指今晚。他站在路灯下,侧过头看着谭翊。夜风从他站的那一侧吹过来,把那件黑色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落下。"要走吗?"

      谭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路往前走了。傅恒霁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目光在他的侧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跟上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约一步的距离。路边没有路灯了,只有远处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渗过来,在路面上的碎石之间投下淡淡的暗影。谭翊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一些,鞋底压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像一段变快的节拍器。傅恒霁跟着他的节奏,没有超过他,也没有落后。道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两侧的树丛和偶尔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短暂地照亮路面的局部,又暗下去。

      他们走到灯塔附近的时候,谭翊没有拐弯。他沿着灯塔前面的路继续走,经过铁栅栏门的时候目光没有停留。傅恒霁跟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被月光照亮的区域——那里路面比别处浅一些,灰白色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他想,原来那扇窗框后面的海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是另一副样子。窗框里截取的那片,是他已经记住了的,而窗框外没被框住的部分,正以另一种方式在他眼前展开,夜晚的海面没有颜色,只有深浅不同的灰和银,在月光下缓慢地涌动。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沙子。沙子被月光照成了浅灰色,脚踩上去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闷实。谭翊在沙地边缘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面前是那片海滩——不大,被两侧突出的礁石环抱着。水面在礁石之间形成一个稳定的凹陷,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润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说:"是这里。"

      傅恒霁在他身边停下来,也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海面。有一小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海浪在脚边不远处低低地响着,退去时拖过砂石,带回一些细碎的声响,像纸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谭翊先转过身往回走,傅恒霁跟在他旁边。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安静,风吹着草的声音一直持续着,像一首低声重复的曲子。

      走回院门口的时候,傅恒霁推开门,侧身让谭翊先进。谭翊走进门廊,站在灯光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子上沾的细沙,在门口垫上蹭了两下。傅恒霁也蹭了蹭鞋底的沙,关上门,弯腰把两双鞋并排放好。

      谭翊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了傅恒霁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傅恒霁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在脉搏的位置停留了一下,短到像是被风带着擦过皮肤表面——然后就收回来了,转身往客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明天上午修完榫头之后,下午打磨上油。做完之后,"他停了一下,"你来叫我,我再去看一次。"

      傅恒霁站在玄关没有动。他在灯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换好鞋走进去,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谭翊已经上楼去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沉闷而短促,像一句已经写好的句子被画上了句号。

      他在客厅的沙发边缘坐下来,把外套放在旁边,没有立刻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他在那片安静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晚和海滩的气味,才站起来,关好窗户,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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