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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会议室 ...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恒霁走进来的时候,谭翊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穿了白衬衫。

      但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

      面料的质感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特别,不是那种死板的纯白,是带着一点暖调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米白色。领口的设计很考究,不是标准的衬衫领,是那种略长的、尖角往下垂的意式领,显得脖子特别长。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领口扣子——扣了,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不落地扣到了胸口。

      谭翊看着那个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他说了白,傅恒霁就穿了白。他说了扣子,傅恒霁就扣上了。这个人到底要怎样?

      傅恒霁身后跟着霍彦辰和一个谭翊没见过的人。三个人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们——不是因为阵仗大,是因为傅恒霁今天的样子太不一样了。不是说他以前不好看,他一直很好看,但以前的好看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没睡醒就被推上舞台的好看。今天的好看是有预谋的,是精心计算过的,是一件一件单品堆叠出来的结果。

      白衬衫外面是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有很细的纹理,近看才能看出是那种很贵的、带着丝光感的羊毛混纺。外套的剪裁很修身,在腰线处收得很紧,把他本就纤细的腰勒出了一个让谭翊移不开眼的弧度。裤子和外套同色系,面料垂坠感很好,裤线笔直地从大腿延伸到脚踝,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黑色的切尔西靴,鞋面擦得能照出人来。

      傅恒霁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谭翊身上。那个目光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谭翊注意到了,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傅氏那一侧坐下。

      他和谭翊之间隔了那张一米五宽的长桌。

      谭翊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看着他和旁边的高管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鼻梁的线条很利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像一小片被风吹弯的草。

      傅宗泽从会议室另一端的门走进来了。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看起来不错。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在傅恒霁身上停了一秒——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些谭翊读不懂的东西。

      “开始吧。”傅宗泽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谭氏先做陈述。

      谭翊站起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他走到投影幕前,苏念把遥控器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幻灯片——路环地皮的航拍图,灯塔在右下角,被处理成了老照片的色调。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他从方案的核心理念说起,讲到二十四小时图书馆的构想,讲到灯塔的修缮方案,讲到公共空间的社会价值。他没有看稿子,所有的内容都在他脑子里,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但他刻意避开了傅恒霁的方向。

      不看他。不要看他。你今天不是来看他的。你是来讲方案的。

      他讲到了图书馆一楼咖啡厅的定价策略——不会很贵,二十块一杯咖啡,任何人都喝得起。他讲到了二楼的落地窗,面朝大海,下午三点的光线最好,刚好落在书架的那一排。他讲到了灯塔的修缮方案——只做结构性加固,不改变外观,外面的藤蔓不拔,让它们继续长。

      会议室里很安静。

      他讲完了,屏幕上最后一张幻灯片是一句话——“一座城市需要一盏不灭的灯。”

      他把遥控器放下,微微欠了欠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苏念在旁边轻轻鼓着掌,朝他笑了一下。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终于忍不住投向了长桌对面。

      傅恒霁在看他。

      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谭翊已经见过几次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的目光。傅恒霁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浅到谭翊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白衬衫的、刚讲完一座图书馆的人。

      傅恒霁没有鼓掌。他就那样看着谭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肩膀微微前倾,姿态很认真。

      傅宗泽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傅氏。”

      傅恒霁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不是全解,只解了最下面那颗,大概是为了坐下的时候不被勒着,站起来之后他没有再扣上,就那么敞着。西装外套敞开的瞬间,里面那件白衬衫完整的轮廓露了出来。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扣起,一直扣到腰部,把锁骨和胸口遮得严严实实。

      谭翊忽然觉得,把扣子全部扣上,比解开三颗更危险。解开的扣子是一种邀请——你看吧,我不介意。而扣上的扣子是一种拒绝——不给你看。但正是这种拒绝,让你更想看了。

      傅恒霁走到投影幕前,没有用遥控器。他的助理——那个谭翊没见过的人——帮他翻幻灯片。第一页是一张路环地皮的效果图,高端的度假酒店,现代风格的设计,线条简洁利落,看起来很高级。

      “傅氏的方案,”傅恒霁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是在这块地上建一个高端度假酒店,附带一个私人会所。”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还是会往上翘,带着粤语特有的那种软糯。谭翊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抖,没有做那个拇指压食指的动作,他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抬起来指一下屏幕上的某个细节。

      “酒店会有一百二十间客房,全部面海。顶楼是无边泳池,能看到整个路环的海岸线。私人会所只对会员开放,入会费暂定一百万,首年限额五十名。”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谭翊没有吸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傅恒霁。他在听傅恒霁说的每一个字,但同时也在听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傅恒霁的声音是稳的,语速是匀的,姿态是从容的。但谭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他不需要指屏幕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蜷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人,在努力让它们看起来有地方放。

      傅恒霁讲完了,最后一张幻灯片是一张效果图,酒店的夜景,灯光璀璨,倒映在海面上,像一颗落在海边的钻石。他放下手,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掌声又响了。这次比给谭翊的更响亮——不是因为方案更好,是因为这是傅氏的主场。

      谭翊没有鼓掌。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看着傅恒霁从前面走回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傅恒霁坐下的时候和谭翊的目光撞上了,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翻文件。但在那平平淡淡的一眼里,谭翊捕捉到了一个东西——傅恒霁的耳朵尖是红的。和昨晚在KTV门口一模一样的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边缘。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讨论两个方案的优劣,有人在低声交换意见。傅宗泽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不出喜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议论声安静了下来。

      “两个方案我都听完了。”傅宗泽说,语气很平,“今天不做决定,政府那边还要再开一次评审会。散会。”

      他站起来,看了傅恒霁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谭翊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更像是一种惊讶——像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儿子。

      傅宗泽走了之后,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傅氏的高管们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着走出了会议室。苏念在旁边整理东西,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快,很利落。

      谭翊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对面。

      傅恒霁也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谭翊。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霍彦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恒霁一眼,然后看了谭翊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苏念收拾好东西,看了谭翊一眼,谭翊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就拿着公文包走出去了。

      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门被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一米五宽的长桌。

      谭翊先开口了。

      “你扣了扣子。”

      傅恒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然后抬起头,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又浮上来了。“你让我扣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扣了?”

      “昨晚。你说‘白’,不就是让我穿白衬衫吗?穿了白衬衫,扣子怎么可能不扣?穿白衬衫不扣扣子那不是白穿了吗?”傅恒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把想了很久的话全部倒出来,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是不是讲了很多废话?”

      谭翊看着他,看着他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细纹,看着他耳朵尖还没有褪去的红色,看着他白衬衫领口那颗被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那颗扣子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颗小小的、被固定在喉结下方的星星。

      “是。”谭翊说,“很多废话。”

      傅恒霁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

      “但我听完了。”

      谭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在整理面前的文件。他把文件一张一张地叠好,对齐,夹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但他只是在躲傅恒霁的目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抬头,看到傅恒霁那个笑,他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傅恒霁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下,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绕过桌子,走到谭翊这一侧,在谭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一次不是隔着桌子的对视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和昨晚在KTV包厢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但今天没有幕帘,没有暗红色的灯光,没有震得胸口发闷的低音炮。今天是日光灯,是白墙,是会议室里空调的嗡嗡声。今天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可以藏身,没有角落可以躲。

      谭翊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傅恒霁身上的温度透过那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传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他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香水味——木质调,带一点点烟熏和皮革。昨晚在M Club的卡座里,在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在新口岸的路灯下,这个味道一直在他身边。

      “你的方案讲得很好。”傅恒霁说。

      “你也讲得很好。”谭翊说。

      “我说的是真的。你的方案比我的好。”傅恒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图书馆比酒店好。灯塔比别墅好。你比所有人都好。”

      这句话傅恒霁昨晚说过。在迈巴赫里,在从新口岸去KTV的路上。他说“你比所有人都好”的时候,谭翊以为那只是随口的一句安慰,是朋友之间普通的鼓励。但现在他又说了一遍,在会议室里,在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在他可以什么都不说直接走掉的时刻,他选择坐在这里,把同一句话说第二遍。

      谭翊终于转过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谭翊穿着白衬衫,扣子系了最上面一颗;傅恒霁也穿着白衬衫,扣子系了最上面一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

      “傅恒霁。”谭翊说。

      “嗯。”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傅恒霁没有回答。他看着谭翊,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谭翊面前的那瓶矿泉水——和谭翊喝过的那瓶,瓶盖已经拧开了,水已经喝了一半。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回谭翊面前。

      他的嘴唇贴在同一个位置。瓶口上还有谭翊嘴唇的温度和淡淡的痕迹。

      谭翊看着那个瓶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今天想说的,”傅恒霁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谭翊,白衬衫的领口在他低头的时候微微松开了一点,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已经全部说完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谭翊。”

      “嗯。”

      “你今天戴了项链。”

      谭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铂金项链的坠子——那颗很小的六边形黑钻——安静地躺在他的锁骨上方,被衬衫的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链子。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但傅恒霁注意到了。

      “很好看。”傅恒霁说完这三个字,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慢慢关上了。

      谭翊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停留在锁骨的位置,指尖碰着那条项链冰凉的金属表面。铂金在体温下很快就变热了,但谭翊觉得那一点凉意从指尖一直渗进了皮肤里,渗进了血管里,渗进了心脏里,把那个快要烧起来的东西浇灭了一点,没有全灭,但至少没有继续蔓延。

      他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

      傅恒霁喝过的。瓶口还留着那个人的唇印,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谭翊盯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痕迹看了两秒,然后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和他之前喝的时候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味道,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觉得这口水比之前所有的水都甜。

      他放下水瓶,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落地窗透进来的白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明亮的隧道。

      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着楼层数字。

      20,19,18,17……

      每一秒都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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