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2、“你坐我斜后方” 九月午

　　九月午后暑气还未散尽，教室里凝滞的空气闷得像泡胀透水的棉絮，班主任拿着名单走进教室，忽然当众宣布要全员调换座位。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课堂瞬间炸开喧闹，桌椅腿拖拽摩擦地砖，划出刺耳的刮擦声，书本磕碰桌面、同学互相吆喝招呼的动静搅作一团，平静的教室像是猛地被投入一块巨石，波澜四起。

　　孟玥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辣条，刚从教室外缓步回来，一脚踏进门的刹那，脚步骤然顿住。
　　原本属于她的空位早已被人占去，桌边站着的人，正是开学典礼那晚，在人群里低笑着重复“渣男”二字的少年——江易。

　　他正慵懒倚着桌沿，把一摞厚薄不一的课本随手摞在桌面上，周遭同学都手忙脚乱收拾物品、争抢空位，唯独他慢条斯理，闲散模样仿佛早早为自己敲定了新领地。

　　孟玥愣在原地，茫然环顾四周错落的空位，既找不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也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向谁问询新座位的去向。

　　就在这时，江易抬眼望了过来。大约是她手足无措怔在原地的模样太过好笑，像一只骤然受惊、无处逃窜的小兔子，他停下整理书本的动作，侧过头，语气自然随性：

　　“你坐我斜后方。”

　　这是江易同孟玥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客套的问好，也没有询问姓名，一句笃定的指引利落落下，好似他早就提前帮她看好了位置，静静等着她寻过来。

　　孟玥讷讷应了一声，抱起怀里零散的书本，踩着歪扭的过道往前走，在他斜后方的空位稳稳落座。
　　新座位是三人并排的排布，她被夹在中间，左手边是尚且陌生、从未搭过话的女生，右手边，便是方才同她说话的江易。

　　她正前方坐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生，大半块黑板都被身影遮挡，视线落不到板书。
　　斜侧方，正是方才替她指明座位、还不算熟识的江易。

　　孟玥落座后，将书本一一塞进桌肚，抬眼时，目光恰好不经意落在他身上。
　　江易还在慢条斯理整理桌面，课本按着科目大小规整排布，练习册齐齐码在桌沿左侧，笔袋安放在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边角，样样摆放得齐整端正，半点凌乱都无。

　　孟玥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一边在心底默默给他贴上第一个标签：这人倒是格外爱整洁。

　　周遭纷乱的动静慢慢平息，班主任站在讲台，依照新排好的座位逐一点名。
　　孟玥摊开崭新的语文课本，油墨独有的淡香扑面而来，扉页大片留白空空荡荡，等着主人落笔写上姓名。
　　她捏着黑色水笔，在纸页上端工整落下“孟玥”二字。

　　笔尖收锋的间隙，她又克制不住，抬眼往身旁瞟去。

　　少年垂首翻着书页，后脑勺一缕软发不服管束地翘起来，窗外斜斜淌进的日光裹着细碎尘埃落在发梢，毛茸茸的模样，像只温顺怯生的小兽。

　　孟玥垂下脑袋，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弯了弯。

　　这天余下的课时里，她没能再同江易搭上第二句话，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向她的方向。可孟玥心里清楚，每一回下意识抬头，视线总会不受控制、不偏不倚地缠在他的背影上，从来不是刻意为之，是发自本能。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书里读过的一句话：
　　爱情是一种本能，要么从第一次开始，要么永远都不会。

　　孟玥隐隐觉得这话并不全然正确。
　　彼时一切故事尚且未曾开篇，她什么都没有主动去谋求，只是悄然记住了一个落在暖阳里的背影。

　　可就是这道单薄背影，在此后漫长岁月里，再也没有真正从她的人生里消失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