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女子独鉴》王一卅

9、风暴结束 徐惠子醒来

　　徐惠子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病房的白炽灯像白花花的利剑，在她睁眼的瞬间刺痛她的双眼，她忍住泪水，转头到处看了看。惨白的墙壁，有几处破损，墙皮已经脱落，漏出灰白色的水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北风凌冽，刮得玻璃窗发出“哐哐”的响声。病房窗外有棵芒果树，长得十分高大，已有两层楼高，此时也不抵北风凌冽，树枝被吹得哗哗响。
　　耳边传来低泣声音，她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母亲，看来是知道她的消息赶来远山。继而徐惠子又有些慌乱，稍微抬头四处看了看，这虽然是一间双人病房，但是隔壁病床是个空床，只有她一人，看到这里她忍不住先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徐惠子缓缓开口问道，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
　　“你站长给你爸打了电话，说你突然晕倒了，把我们吓死了，你爸赶紧开车过来了。”
　　徐惠子的母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质地精良，但是她脸色暗沉，脸上的皮肤粗糙，眼纹极深，嘴边的法令纹更显刻薄，为了方便打理，头发如普通的中老年妇女一般，在脑后扎成发髻，她看起来并不像养尊处优的家庭妇女那般精致，反而甚至比一般的中老年妇女还要苍老。
　　母亲抽泣声渐渐缓和，继而又好想突然想起什么，大声呜咽起来，“我早说不应该来这里的，在城区随便找个打杂的，都比在这里强。好好一个姑娘，到了这种乡下破地方，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听到“糟践”这个词，徐惠子像被触电的鳗鱼，身体一下就挺直了，她从床上嚯的坐起来，怒视母亲，大声喊道：“妈！你胡说什么啊！”
　　“都喊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么！”恰巧这时，徐惠子父亲推门走进来，本来就严肃的脸上满是乌云密布。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本来应该是接近颐养天年的年纪，他的老友们都陆续退休在家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他原本打算从站长这个位置退下来之前，再加把力气，能帮年轻有为的女婿再进一步，就可以退休，回到老家安享晚年了。
　　这个美好的愿景在接到昔日下属的电话时，仿佛如被击破的玻璃般碎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小女儿，胆小又娇气的一个人，居然敢偷偷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帮女婿再进一步的人脉关系，也只能提前走动，最大程度消除这件丑闻的影响。
　　徐惠子本来被“糟践”激起的愤义瞬间散去，即刻安安静静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不敢再吭声，也不敢与父亲对视。
　　“我已经跟你们站长和总部都沟通过了，先请一个周的病假，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再回去上班。”父亲脸上的恨铁不成钢比以往更浓，用生硬的口吻说道。
　　徐惠子完全不敢直视父亲，也不敢吭声，更不敢反抗，只能安安静静随着父母的安排回到县城父母家中休养。
　　刚开始回家休养时，她心惊胆战，白日也躲在房间不敢出门，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黑暗中她才能放松自己片刻。但是不论白天黑夜，她总是蹲守在电脑前，不停的搜索刷新网页，不停的换关键词查找内容。她的手机早已关机拔卡，虽然帖子上并没有透露她的信息，但是这样劲爆的桃色新闻，被网友开盒是迟早的事情，帖子发布的当晚，她就已经收到骚扰短信，不知道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很多人，但是收到的内容都是出奇一致，说自己比覃如峰更加能满足她的，发自己的私密照的，约自己在宾馆见面的，徐惠子当晚已经精神崩溃，不敢再开机，继而手机被姐姐徐如子拿走，手机号码也被销号了。
　　那个帖子是在本地论坛发布的，虽然阅读量巨大，但是并没有扩散到其他网站，加之联系网站管理人员及时，当天半夜本地论坛就已经删除得一干二净。刚删除的前几天，搜索其他的关键词还能见到一些零星的网友留言，但是几日过后，网上已经找不到帖子的相关痕迹，即使搜索到网友留言的链接，链接内容也已不存在，算是处理完毕了。
　　关于发帖人，徐惠子把周围的人都想了一遍，那张在洱海的合照，徐惠子只发给了唐糖，分享了她在大理的民宿。相对于网友的伤害，徐惠子更难以接受唐糖的背叛，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对她，更可悲的是走到这个局面，徐惠子甚至不敢主动去质问她，问了她会怎么回答？那个答案不管是什么，都是徐惠子难以接受的丑恶。
　　好在删帖以后，发帖人并没有再发新贴，也没有回应网友的留言，甚至删帖后发帖人也在本地论坛注销了。虽然知道已经处理完了，但是网友留言的语气、收到的骚扰短信，还是不断冲刷着她的脑袋，那几日她经常觉得恶心，什么都吃不下去，脑中总是忍不住浮现出那些文字和图片，有时甚至让她呕吐。几日下来，父母亲也不再纵容她待在房间上网，她每日就像提线木偶般，按照母亲的指示起床、洗漱、吃饭、看电视、洗澡、睡觉，虽然生活已经恢复如常，但是她感觉她的脑子和心脏，都依旧在半空中飘荡，她的眼睛没有瞎，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耳朵没有聋，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就这样过了几日，在病休结束前一晚，她迎来了属于她的三堂会审。
　　一家四口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完晚饭姐夫就说单位要加班先离开了，姐姐姐夫也并不住这里，只是经常过来吃饭。
　　徐惠子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任由他们对自己宣判。
　　“爸爸已经跟你们总部打过招呼了，总部还是照顾你的，决定把你调回城区，以后就在城区上班。那个人也不要再联系了，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徐如子看着面无血色、恍恍惚惚的妹妹，还是率先缓缓开口。
　　徐惠子张了张嘴巴，她的心中波涛汹涌，但是面上依然苍白无色，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看到她这种样子，越发嫌弃，“看看你混成什么鬼样子，让你去好好工作，你倒好，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徐惠子很想大声说反驳他，不是的！不是的！覃如峰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他对她很好，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听她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的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给她回应的人。
　　但是她什么都不敢说出口，她只能任由泪水爬满她的脸颊，她甚至不敢哭出声音。
　　父亲看到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更加气愤，起身就摔门而出。徐如子看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轻轻叹气，起身离开了。
　　客厅只剩下母亲和她，母亲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过来拍拍她的后背劝到，“惠啊，乖，回到城区好好工作，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过两年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再找个好的。”
　　徐惠子像部哑巴机器，一直没有吭声，但是心里知道，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