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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德教育   月光下 ...

  •   月光下,迷宫边缘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塞德里克·迪戈里还躺在地上。不是因为不能起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他刚才差点死了。一个阿瓦达索命咒,冲着他的胸口来的,绿色的、冰冷的、应该让他再也见不到明天太阳的那种。
      他没死。
      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咒语打偏了,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他能用“侥幸”来解释的原因。
      他被救了。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顺手的。
      塞德里克侧过头,看着月光下那个十岁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几分钟里涌进来的信息,但处理器的温度已经高到随时可能烧毁的程度
      。白金色头发,灰蓝色眼睛,十岁,叫那个从食死徒中间走出来的卢修斯·马尔福“爷爷”。叫哈利“年轻的爸爸”。
      带着一支穿黑色制服的私人部队,面无表情地让一个成年男人跪在地上求饶,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用你全家的骨灰做的烟花”。
      然后她走了。挥了挥手,说“拜拜”,像刚从游乐场玩完回家。
      塞德里克的嘴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已经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而那个真相让我想吐”的颤抖。
      “卢修斯……马尔福先生。”
      卢修斯站在几英尺外,一只手还扶着树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铂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
      是那种“我不想听但我不得不要听”的、本能的抗拒。
      塞德里克没有看他。
      塞德里克看着天空。看着月亮。看着月亮旁边那朵被风吹得变了形状的云。他的声音是飘的,像一片正在从树上落下的、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的叶子。
      “你未来的孙女……需要一个道德老师。”
      卢修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表情。马尔福家族的家训里没有“当你未来的孙女是一个比黑魔王还可怕的天才时你应该如何回应别人的评价”这一条。
      塞德里克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伏地魔先生都比她有道德,真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不远处的阴影里,伏地魔的红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种——如果伏地魔可以感到困惑的话——困惑。他在被一个霍格沃茨的学生拿来和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比较道德水准,而那个比较的结果是——他赢了。
      他的道德水准比那个小女孩高。
      伏地魔。
      那个杀了无数人、分裂了灵魂、让整个魔法界不敢说出他名字的伏地魔。被一个赫奇帕奇的学生认为比一个十岁的女孩更有道德。
      他不知道应该感到骄傲还是应该感到被侮辱。他决定两种感觉都不要有。他只是把红色的眼睛从塞德里克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个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把“爱丽丝·马尔福”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陌生。伏地魔很少把一个人的名字放在舌尖上滚,除非那个人值得他亲自动手。而此刻,他对一个十岁的女孩产生了这种兴趣。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无法忽视。
      卢修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半个调,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某个齿轮卡住之后努力恢复运转。“迪戈里先生,”他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马尔福家族不需要你对我未来的孙女的道德水平发表意见。”塞德里克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你看到刚才那个场景了吗?”塞德里克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质问一个纯血贵族的家主,更像是在跟一个同样被吓坏了的人分享他的恐惧,“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求她杀了他。求她。杀了他。而她——她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放烟花’。”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伏地魔先生杀人,至少是因为仇恨,或者权力,或者恐惧。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在杀人。”他的目光回到了月亮上,“你未来的孙女……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她真的觉得那是烟花。”
      卢修斯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他想说“马尔福家族的人不会这样”,想说“德拉科不会养出这样的孩子”,想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他亲眼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马尔福家族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真的没有。
      她真的觉得那是一场烟花。而她真的觉得烟花是一件美好的、值得庆祝的、应该和大家分享的事情。
      卢修斯扶着树篱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未来,他的家族的未来,德拉科的未来,被交到了这个小女孩的手里。
      而她用撬开所有保险柜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他未来的妻子——纳西莎——同意了。
      卢修斯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决定:等他回到马尔福庄园,他要把保险柜的防御咒语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然后升级,然后再检查一遍,然后再升级。他不知道这够不够。他有一种预感,不够。永远不够。
      不远处的泥地上,一个身体动了。
      莱特林。他还活着。
      在爱丽丝离开之后,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挥着手说“拜拜”的小女孩身上的时候,他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已经半死不活的鱼,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的混合物,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刚经历了钻心咒的人还要狼狈。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里面没有恐惧了。
      恐惧已经到了尽头,穿过恐惧之后是一片广阔的、荒芜的、什么都没有的平原。
      他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不是那种疯了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被洪水冲走了所有的东西之后、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废墟上、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的那种笑。那种笑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爱丽丝·马尔福……”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月亮,看着月亮旁边的那朵云。那朵云在风的吹动下已经散了,变成了几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天生邪恶的黑魔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也许两者都是。
      “与爱丽丝·马尔福为敌……最可怕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灰烬。
      “……就是与爱丽丝·马尔福为敌。”
      这句话在月光下回荡了好几秒。
      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句话就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它在自己的逻辑里完美地循环着,用“最可怕的地方”来解释“最可怕的事情”,而那个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与她为敌”本身。
      如果你没有与她为敌,你不会知道她有多可怕。但如果你与她为敌了,你已经来不及知道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卢修斯看着躺在地上的莱特林。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魔法界呼风唤雨的男人,这个曾经有资格坐在威森加摩首席席位上的男人,这个曾经在他面前炫耀过自己的财富、权力、人脉、以及“对哈利·波特先生的真诚爱慕”的男人。
      此刻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笑着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卢修斯不知道应该感到幸灾乐祸,还是应该感到一种深刻的、属于同类的恐惧。因为莱特林的下场,也许就是某一天,他自己的下场。
      他不会对哈利·波特下药,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做别的什么让那个小女孩不高兴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的早餐时间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当天晚上,爱丽丝·马尔福就会出现在他的书房里,歪着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亲爱的爷爷,我只是想让你看一场烟花。”
      卢修斯觉得自己今晚可能需要喝一杯。不,可能需要一整瓶。
      莱特林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那种目光已经不像是活着的人应该有的目光了,更像是某种已经离开了身体的东西在透过一扇窗户往里面看——落在了卢修斯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一种有攻击性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在所有的伪装和面具都被剥光之后、露出的最本真的、最赤裸的表情。那种表情是感激。
      “谢谢你。”
      卢修斯的脊背绷紧了。
      “卢修斯·马尔福先生。”
      莱特林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不是在害怕。他在感恩。他在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最后的一点理智、最后的一点作为人的尊严,向卢修斯·马尔福表达他生命中最真诚的、最没有任何杂质的感谢。
      “你的存在……让她给了我家族……仁慈。”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仁慈”。那个词应该是别的什么——别的任何一个词都比它合适。
      残忍。
      冷酷。
      屠杀。
      毁灭。
      任何一个词都比“仁慈”更配得上爱丽丝·马尔福在那个月光下做的事情。但莱特林用了“仁慈”。而且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不是痛苦的哭,是感恩的哭。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接过了一杯水。那杯水是脏的,是少的,是不足以让他走出沙漠的。
      但他依然感恩。
      因为如果没有这杯水,他会死得更惨。
      “谢谢你,”莱特林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灵魂做最后的告别,“谢谢她的仁慈。”
      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不是晕过去了,不是死去了,是闭上了。像一扇终于关上了的门。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他的心脏还在跳。他还活着。
      但如果有人问他“你活着吗”,他大概不会回答。因为“活着”这个词的定义,在他的世界里,已经不一样了。
      活着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大脑还在运转。
      活着是有家人,是有未来,是可以在第二天的早晨,坐在餐桌前,和家人一起吃早餐,然后去上班,然后在下班后回家,和家人一起吃晚餐,然后说“晚安”,然后闭上眼睛,知道第二天早上还会醒来。
      他的家人没有了。不是死了。是比死了更彻底地、更无法挽回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被从“活着”的概念中抹去了。
      所以他们不需要死了。他们本来就已经不在了。从爱丽丝·马尔福说出“什么家人?我怎么不知道?”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在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作为“死亡”应该有的仪式感。只是一句话。然后他们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莱特林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感恩的笑。
      卢修斯看着他的脸,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想说点什么,想打破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想让自己从那个“谢谢你”的声音里走出来。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的阴影里,食死徒们开始无声地、一个接一个地,从边缘消失了。不是幻影移形,不是门钥匙,是悄悄地从黑暗中后退,退到更深的黑暗中,然后转身,然后消失。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交换眼神,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理解为“交流”的动作。
      但他们同时做了一个决定——不要惹那个叫爱丽丝·马尔福的小女孩。永远不要。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是不是他们的敌人。
      不要惹她。因为伏地魔至少会让你死。而她会让你从来没有活过。
      卢修斯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走了。伏地魔走了,食死徒走了,那个叫莱特林的男人躺在地上,大概是走不了了。塞德里克还躺在地上,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站起来面对这个世界。而爱丽丝·马尔福,他未来的孙女,此刻大概已经在时间的另一头,回到了她爸爸和父亲大人身边,正在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的爸爸,说一些乖巧的、可爱的、人畜无害的话,然后等她的爸爸转过身之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冷静地、精准地,处理下一个“烟花”。
      卢修斯慢慢地松开了扶着的树篱。他站直了身体,用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抚平了袍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是卢修斯·马尔福。
      他是马尔福家族的家主。
      他见过黑魔王,见过战争,见过死亡。他不会被一个十岁的、还没有出生的小女孩吓得失去镇定。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朝霍格沃茨城堡走去。他的步伐是稳的,他的脊背是直的,他的表情是马尔福家族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冷漠。
      如果有人在这时从他的侧面看,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抽搐。不是恐惧,不是困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他承认的软弱。只是一个小小的抽搐。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某一个瞬间,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快要断掉的声音。
      月光下,迷宫安静了。树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什么巨大的、已经沉睡的东西在做梦。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的光,和这边的白色的、冰冷的月光形成了两个世界。
      塞德里克躺在泥地上,看着月亮,看着月亮旁边那朵已经完全散了的云,轻轻地、像是对自己说一样地说了一句:
      “她叫我爸爸。她叫哈利爸爸。她叫马尔福爷爷。”他停了一下。“伏地魔先生都比她有道德。我说了这句话。我还活着。梅林啊,我居然还活着。”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微笑。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是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在伏地魔之上,在那个叫爱丽丝·马尔福的小女孩的阴影之下,“活着”本身,已经是一种仁慈了。
      远处,时间的裂缝无声地合上了。在裂缝的另一头,马尔福庄园的主卧室里,三十岁的哈利·波特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地睡着了。他的手依然护在自己的小腹上,那个还没有显形的、两个月的、小小的生命,正在他的身体里安静地、安稳地、什么都不知道地长大。
      而十岁的爱丽丝·马尔福,已经回到了她的时空,站在主卧室的门口,看着她的爸爸安然入睡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深处,开始处理那些剩下的、还没有收到烟花邀请函的人。
      她的步伐是轻的,轻到像猫。
      她的表情是空的,空到像一面还没有开始写字的纸。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在无尽的黑暗中、在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之后、依然亮着的、冷冷的光。
      那是一个胆小鬼的光。一个害怕失去幸福的人的光。一个为了守住自己的幸福、愿意让整个世界都变成烟花的光。
      她走在走廊里,身后跟着那个长着温柔笑脸的年轻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备注——家族关系,社会关系,商业往来,姻亲联系,以及“与本次事件的相关程度”。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一个坐标。烟花绽放的坐标。
      “大人,”年轻男人的声音是温柔的,温柔的像春天的风,“还需要继续吗?”
      爱丽丝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声音从走廊前方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继续。我爸爸说他想看烟花。”
      她停了一下。
      “我爸爸没有说。但我爸爸会喜欢的。”
      年轻男人的笑容更深了。他跟在爱丽丝身后,像一片温柔的、忠诚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影。走廊尽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通向远方的路。爱丽丝走进了那片月光里,走进了那条路的起点。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而那条路的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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